第68章 但求不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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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嫣倒下時,那張紙從衣袖裡落出來,聶遠暗暗心驚,對方千算萬算沒能算到兩匹通人性的馬兒。

聶遠尚單膝抵在這刀客咽喉上,卻見身旁兩個漢子按住重傷傷口,強自站起,揮刀朝聶遠砍來。

聶遠隨手一接,將兩柄吳鉤打掉,又伸腿將兩人絆倒,卻聽其中一人怒罵道:“狗雜種,要殺要剮,給爺爺個痛快!”

聶遠奇道:“你求死?”

那人斜目冷冷看看聶遠,冷笑一聲道:“既然失手,唯有一死以報主恩,你動手吧!”

聶遠搖搖頭道:“你不惜性命為你的主上效力,自以為忠誠,卻將北地百姓陷於戰火,不過是愚忠而無大義罷了。”

這人冷哼一聲,將頭撇在一邊不再和聶遠言語,聶遠起身將四人穴道全部點住,又按住最先詢問那人,問道:“你們北上做什麼?”

那武士吞吞吐吐起來,聶遠看他倒並非是在有意隱瞞,而是實在知情不深。

但聶遠如何不知?吳國元帥徐知誥派徐景通、徐景遷兩子北結契丹以圖中原,乃是他親眼所見,他想知道的,不過是柴嫣在什麼地方。

見這人說不出所以然來,聶遠又急切問道:“那姑娘是不是你們動的?”

這人聽到什麼姑娘,似乎一臉驚詫,奇道:“姑娘?什麼姑娘?”

聶遠心中火燎般焦急,一把扼住這人咽喉道:“你再不說實話,在下讓你慢慢氣竭,保準痛快不了!”

這人急了,連忙道:“小人不敢有半句虛言……”

這時旁邊先前說話那人突然怒喝道:“小兔崽子,死就死了,來世再做好漢子!”

聶遠膝下這人聽了這話,又猶豫開來,聶遠突然手指發力,竟覺得體內內力空前渾厚,源源不絕流在指間。

這武士感到咽喉如同被一隻鐵箍卡住一般,非但喘不過氣,連血流都要阻塞不通,憋得他眼球突出、臉龐發紫,已說不出話來。

聶遠見這人似乎快被捏死,輕輕鬆了手上勁力,那人緩了口氣,連忙道:“大俠饒命!我們四個不過是盯梢的。今天早上,大公子和公子從城郊回來,大公子去了什麼英雄大會,要二公子等他訊息。”

“訊息?什麼訊息?”聶遠問道。

“訊息來時,會有人接應我們四個攻打城門。”

“你們被我看出來端倪,所以要殺我滅口?”聶遠問道。

這人連連點頭,聶遠又問:“你們只有五十多人,若是各門派反應過來反擊,你們如何抵擋?”

那人當下甚是驚奇,卻不知聶遠如何知道他們有五十多人,剛一發愣,聶遠手上一緊,他連忙道:“大俠!這是上頭的計劃,小的只管把住城門接應契丹人進來,其他一概不知。”

聶遠正思量間,這時卻聽先前求死那人罵道:“你們雖然人多,但主上神機妙算,自有辦法收拾你們這窩烏合之眾!”

聶遠鬆開手下這人咽喉,問那人道:“你們主上到底有什麼詭計?”

聶遠見那人突然不再說話,連忙上前卡住他下顎,讓那人無法咬舌自盡,那人口中嗚嗚哇哇,痛罵不止。

“不說便不說,何必求死?”聶遠冷冷道。

聶遠將四人靠在牆角,躍上那匹棗紅馬匆匆向城中跑去。

此時卻聽紫騂馬一陣嘶鳴,提起力氣跑在了聶遠身前,聶遠騎著棗紅馬跟在身後。

漸漸靠近城中,街上行人漸漸多了些,但已有大量百姓南逃,剩下上街的多是在搶米搶糧,街道頗顯得有些蕭索。

聶遠快馬加鞭,到得一個岔路口猛一勒馬,驚得座下棗紅馬前蹄飛揚。聶遠看著左右兩條街道,怔怔停在了原地。

在前的那匹紫騂馬向左跑了七八丈遠,突然見得聶遠停在了原地,回身朝他嘶鳴數聲,四蹄也不住地原地踏著地面,顯得十分焦急。

聶遠看看右邊,師父頡跌博那個仙風道骨的恬淡身影、師弟柴榮與自己的月下起誓,乃至於李望州爽朗的笑聲,都回旋在他的腦海。

他們三人身後,是呼天喝地的武林群豪,是潞州城拔地而起的高聳城牆、中原大地的江山社稷……

客棧中親眼所見的那一幕重又出現,殺人於無形的寒鴉,雄心勃勃的江東徐家,滾滾而來的契丹鐵騎,就連總督十數萬各路大軍的樞密使趙延壽都已叛國投敵。

武林群雄中雖有高手如林,但正如師父所說,本就不指望以區區一個所謂英雄大會扭轉乾坤,這場戰爭,似乎已經未戰先敗……

但鬼谷還有最後的後手,那就是知曉敵方一切計劃的聶遠。他即使不能扶大廈之將傾,但至少能救群雄於水火。

聶遠看向紫騂馬的方向,眼前浮現出柴嫣的身影,彷彿她坐在那紫騂馬上,朝聶遠招呼著要他過來。

她的眼睛很美,時而清澈如湖泊,時而閃爍著跳動的光芒,時而又有著淡淡的憂愁。他常常想告訴她,他其實很喜歡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裡常常裝著自己。

他又想起本打算一起喝的那場酒,最終卻不了了之。想起自己將她留在原地,她聲嘶力竭的一聲呼喊。

直到此時自己和她分開,他才意識到,原來柴嫣最害怕的,是她被拋下、只剩自己一個人的時光。

他要去槐樹林見轉魂,她一路跟出;他要替師弟解圍,她一同前去;他要赴城郊客棧之約,她雖十分不願讓他前去,仍是固執跟隨。

而當她必須要與他分離時,她一定要得到他“一定會回來”的承諾才肯甘心。

聶遠又想起那晚她在月下、在自己的懷中說過的話,她說:“若君心可似我心,那年年望之相似的江月,便會永遠都在那裡,不負天下有情人相思之意。”

他只記得那時柴嫣說出這句話時,她俏臉紅得發燙,根本不敢抬起頭來。

而當她鼓起勇氣看向聶遠,卻見他卻只是在怔怔看著月亮。聶遠那時好似聾了一般,根本沒能聽見這話,倒白費了她一片深情。

其實他如何不曾聽見?這句話他聽得比任何一句話都更要清楚,他看向那夜空一彎皎皎孤月輪,只是在掩蓋自己翻湧著的心潮。

他欠著她一句話,即使他本來想說的話,並不是她想聽的話……

他答應一日沒尋到解藥,他便要當她一日的解藥……

他是鬼谷傳人,不但要會謀,還要會斷,他想起曾說過的話:“選擇沒有對與錯,只有悔與不悔……”

若是一件事他認定是錯的,但讓他回到當初,還是會做相同的選擇,那這件事就不值得後悔。

聶遠低下頭,想要遺忘,他朝右一拉韁繩,狠狠抽了座下棗紅馬一鞭,聽得耳邊風聲呼嘯。

呼嘯的風聲並不能吹散她的面容,他的直覺告訴他:“你若決定踏上這條路,從此陌路兩隔。她再等不到你未出口的話,而你也再等不到她的歸來。”

等不到又如何?他是鬼谷傳人,肩負著救世濟民的使命……從前他是一個人,一柄劍,大不了從今以後仍是如此,這本就是一個劍客該有的樣子。

不過是一場幻夢罷了。江畔的煙花、大漠的孤煙,北地的萬里雪、南國的相思豆……這所有的所有,連同她,本就不屬於一個劍客的世界。

一邊不過是一個暫時不知所在的女孩,一邊是危機四伏的英雄大會,他似乎做了個正確的選擇。

可是……

可是他知道自己一定會後悔,為這個正確的選擇而後悔。

他的心驟然一陣刺痛,他突然狠狠拉住韁繩,勒轉馬首朝那匹紫騂馬愣愣站著的方向疾奔而去。那紫騂馬歡愉地長嘶一聲,撒起馬蹄朝前跑了起來。

未有多久,紫騂馬突然停下,又在一處草叢徘徊起來。聶遠匆忙下馬,在叢中見得一個圓筒,將其拿起,仍散發著殘餘的散神煙。

這散神煙威力非同小可,只需從人五腔中任何一處飄入,便可散去習武之人之“神”。習武之人內功修養,無非是煉“精神魂魄志”,神散則非但無力,內功低微者甚至無法保持清醒。

聶遠心中急躁,未能提防,一拿起這圓筒便中了殘餘的散神煙。但說來也奇,這散神煙飄入聶遠五內,竟如葉落歸根般融入,聶遠反覺得消弭了些經脈上的刺痛感。

那紫騂馬只是目睹柴嫣被勾魂客帶走,但不知她被帶到何處,只朝那方向哼了幾聲。

聶遠擔心騎馬被藏在暗處的敵人發覺,便將馬落下,隻身朝那方向匆匆趕去。

時間在他心中已沒了概念,他只覺得每一分鐘都是煎熬。不知摸了多久,聶遠走到一處陰暗小巷中,難見天日。

他此時已由轉魂灌注了大量真氣,非但在原來基礎上大有增益,且被她打通了經脈,練足一月躋身武林前列並非虛言。因此聶遠此時的察覺能力已較以前大有長進。

走了不久,聶遠見得一些陰暗的髒亂角落多有些毒蟲。又走兩步,他又隱隱聞到些怪味,這味道一飄出,牆角爬著的毒蟲竟然盡數翻起肚子一命嗚呼。

聶遠急忙屏氣,倒是覺得自己身體無礙。他一把取下了背上負著的青霜,將手按在了冰冷的劍柄上,匆匆朝那氣味的來源跑去。

在這巷中七拐八轉,聶遠終於在巷頭尋到源頭,又聽得屋中傳來“嘻嘻嘻”幾聲詭異的奸笑。聶遠已沒有心思再行觀察,“刷”一聲拔出長劍,一腳便將那屋門踹開。

屋裡嬉笑之人正是毒王陰鬼,他正捧著一個罈子,那壇中混雜了五毒屍體,連同一層聶遠說不上名字的毒花毒草。毒王陰鬼正看著這罈子怪笑不止,屋內本就昏暗,更顯得他面容猙獰。

柴嫣靜靜地躺在毒王陰鬼身後,她仍陷在昏迷,秀眉微蹙。聶遠終於見得柴嫣,心中又喜又悲,一挺長劍指著毒王陰鬼喝道:“你把她怎麼樣了?”

毒王陰鬼朝聶遠拱拱鼻子,急忙搖搖頭道:“你這小娃娃身上好冷,可比不上這姑娘的身子。”

說著,他又轉過身看著柴嫣,嘻嘻笑道:“成了!成了!只待老夫這毒一出,他西域藶火毒、毒王蠱的名號,恐怕得往後稍稍了……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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