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劍與花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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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周驀地明白了符彥卿意思,眼見眼下局勢前狼後虎,士卒離散,實在是覆水難收,已沒有了再戰鬥下去的必要。

亂世中的人們大多不過想著如何更好地活下去罷了。青史留名、請纓報國,對許多人來說已成了一句空話。

高行周長嘆一聲,立槍下馬道:“既然今勢已窮,昭義軍願降。”符彥卿也已跟隨在高行周身後投降。

耶律德光入營端坐帳上,安排石敬瑭坐在次席,又給予高行周、符彥卿以禮遇。

只是高行周、符彥卿都是降將,自知羞愧,在耶律德光面前緘口不言。耶律德光見二人此態,並未惱怒,反而呵呵大笑,讓軍士為高、符兩人倒酒。

高行周見耶律德光這般舉止,心知他非但在戰場上勇猛無比,更是富於心計,不由得暗暗為中原社稷擔心起來。

過得不久,楊光遠將局勢完全平定之後,提著張敬達首級入帳拜耶律德光道:“為大王奉上賊首首級,請大王發落。”

楊光遠本是洋洋得意,期待耶律德光重賞。卻見耶律德光似乎不忍看張敬達那圓睜雙目的首級,別過頭對契丹部下和唐軍諸降將道:“張將軍忠君報國,乃是汝等楷模,汝等當效仿之。”說罷他又喚來耶律屋質道:“與朕好生安葬張將軍,不得怠慢。”

耶律屋質也用漢語對答道:“遵命。”親自率契丹勇士收拾起張敬達屍身,與首級縫合在一起,恭恭敬敬地下了葬。

高行周見耶律德光是給耶律屋質下令,卻用漢語交流,顯然是做了這場戲給唐軍諸降將看,不由得又是感慨這個胡人深不可測。

經此一戰,耶律德光大破張敬達、高行周大軍,威震中原。趙延壽總領諸軍將至潞州,卻已未戰先潰,士氣低落。

———

這日柴榮從太行山中歸來,和師父師兄經過一番商議,都認定後唐李家氣數已盡。頡跌博決意南下江南,讓柴榮走遍萬里山河,於日後征戰四方打下基礎。

柴榮不及停歇,親入軍營中為郭威帶去頡跌博替他謀劃的容身之策。事了之後,柴榮又請來尚在潞州的各派掌門,由頡跌博出面以鬼谷派詭辯之術說服眾掌門,群豪各自散去。

群豪三三兩兩走後,柴榮見章驊仍未率門下弟子離開,似乎是在等待自己送走賓客,便上前問道:“章先生可有見教?”

章驊答道:“契丹鐵蹄殺來,群豪雖武功高強,卻也無法逆天而行,這是自然。如今賢侄是要南撤嗎?”

柴榮點點頭道:“正如章先生所說,這當頭晚輩也別無他法了,只能先南下暫避戰亂,再做打算。”

此話正合章驊之意,柴榮在江湖上一時風光無兩,早晚要揚名立萬,他和柴榮有過舊交,自然不能錯過這等機會。

“賢侄南下不論是去江南、瀟湘還是蜀中,都以過洛陽走官道為最快。既然順路,賢侄何不與鬼谷前輩一同來絕劍門總門指點一二?正好讓敝派弟子見識見識鬼谷劍法。”章驊道。

柴榮謙恭道:“不敢,不敢。”

章驊說著看了看一旁,柴榮見是聶遠一手執著青霜,由柴嫣攙扶著另一邊胳膊遠遠經過。

兩人一邊走著,柴嫣一邊關切聶遠道:“就這樣走著,筋骨還會痛嗎?”

聶遠搖搖頭道:“已經和未受傷時一樣了。你也不必一直攙著我,我自己隨便走走也不會有事的。”

柴嫣嫣然笑道:“我愛纏著你,你總也管不著。”

聶遠假意生氣道:“姑娘若再不聽話,在下可要動粗了。”

柴嫣突然一把奪過聶遠手上劍嬉笑道:“你現在打得過我嗎?”

聶遠朝柴嫣報以一笑,既笑她的天真爛漫,又笑自己的無能。

“聶少俠!”

柴嫣突然聽見有人叫喊聶遠,轉身一看,乃是哥哥身旁的章驊。柴嫣悶悶不樂地對聶遠道:“他叫你能有什麼好事?自以為是的牛鼻子。”

聶遠勸住柴嫣道:“章先生說起來乃是我的劍術前輩,小嫣你不可如此說他。你且先回歇息吧,我看看章先生喚我何事。”說罷他輕輕放開柴嫣攙著自己的手,慢慢朝章驊走來,柴嫣就在原地遠遠候著。

到了章驊和柴榮身邊,聶遠先向章驊執劍拱手道:“章先生。”又和柴榮相視一眼,兩人互相點了點頭。

章驊看聶遠氣色不錯,似乎已沒了內傷的痕跡,對他笑道:“聶少俠武功精湛,可謂和柴公子併為當今武林後輩中的傑出人物,敝派弟子可遠遠不及啊!章某正和柴公子說要去敝派交流劍法,不知聶少俠可否賞光?”

此時“紫衣快劍”萬紫茵正站在章驊身後,聽師父為和聶遠客氣而貶低於自己和師哥,心裡不滿。

萬紫茵於是慨然上前道:“那日在天刀門臺上見識到聶少俠的武功,在下也十分佩服,就想若有機會,定要請聶少俠切磋交流,請聶少俠指點在下一二。既然此番事了,剛好有這個機會,便請聶少俠莫要推辭。”

葉長亭聽出師妹話中有刺,難免失禮,用手肘輕輕磕了她胳膊一下,要她別再插嘴。

萬紫茵看他一眼,又對聶遠笑道:“我師兄說他也很佩服聶少俠,想和少俠切磋劍法。”

柴榮心知聶遠武功盡失,面色發難。章驊對二人道:“小徒不懂禮節,讓兩位少俠見笑。章某當年也是師從鬼谷傳人門下,只是未能學到精髓,因此見到兩位少年英傑,這才格外欣喜。若是兩位有什麼難處,章某也不勉強。”

這本是個進一步拉攏絕劍門的好機會,奈何聶遠已不是昔日的聶遠,柴榮正不知該如何作答,聶遠對章驊微微笑道:“掌門如此盛邀之下,晚輩若再推辭,豈非不識掌門好意?”

柴榮見聶遠竟答應下來,也道:“待在下問過家師,若是家師應允,在下自然同去。”

章驊點頭道:“絕劍門先在潞州城中盤桓一日,事不宜遲,來日辰時,章某在城南門恭候鬼谷老前輩和兩位少俠。”

說罷章驊和柴榮、聶遠告辭離開。柴榮見他走遠,問聶遠道:“師兄何以答應下來?”

聶遠對他道:“你不必有所負擔,既然剛好路過洛陽,見識見識絕劍門的所謂劍法正宗也不是一件壞事。可惜聞名天下的洛陽牡丹已過了花期,不然正好去看一看牡丹花會。”

柴榮對聶遠笑道:“師兄生了這一場大病,變得不再愛劍,而愛花了嗎?”

“冰冷的劍和柔軟的花兒,本就可以一起愛。”聶遠道。

———

月白風清的夜晚,柴榮和柳青坐在屋簷下,看著天上的皎皎明月。之前亂糟糟的各類瑣事終於告一段落,兩人心中都說不出的舒暢。

“榮哥,你決定要下江南了嗎?”柳青看著月亮,問身邊的柴榮道。

柴榮點點頭道:“青兒也一起去吧,想必江南此時正是一派鶯歌燕舞的美景。‘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這詩寫得多妙。”

柳青答道:“可還有一句詩寫的是‘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對於我這般的無根浮萍,江南不過又是另一個異鄉。”

柴榮看著柳青,她的話中滿是落寞,眼神中也似乎有著些許悲傷。

“青兒,你……你怎麼突然說這般見外的話?是我讓你不開心了麼?”柴榮問道。

柳青搖搖頭道:“並不是青兒見外,也不是你讓青兒不開心。青兒從小除了爹爹誰都不認得,爹爹死後,在世上就沒有了親人。”

柴榮知道柳青向來喜歡把心事埋在心裡,不似柴嫣有什麼便說什麼。此時聽柳青吐露心聲,十分好奇,便靜下心來聽她傾訴。

柳青見柴榮正關切地看著自己,急切地等待著她將真正想說的話說出來,便轉過頭看著月亮繼續道:“從青兒在那間客棧中遇見了你們一直到現在,柴郎、嫣妹、聶大哥、頡跌前輩就成了青兒的親人。這段時間雖然不長,但柴郎對青兒的關心、照料,是青兒這十幾年都未曾擁有過的。”

聽柳青說完之後,柴榮笑道:“其實你不必把我說得這麼好,你還年輕,還沒走過江湖,見過的人也少。江湖中有好人,也有壞人,你不過是恰巧遇見了幾個有些俠義心腸的好人罷了。”

“這麼說來,我還是很幸運的。”柳青微微一笑,又繼續道:“不過既然剛入江湖,就遇見了足夠好的人,是不是就沒有必要繼續在江湖路上走下去、去認識更多的江湖同道了?”

柴榮輕輕彈了一下柳青的腦門,對她笑道:“你呀,心腸未免太軟,遇到了一個對你稍稍好些的人,就對人家掏心掏肺,覺得他是世上最好的人了。也許當你走了更多的路,見過了更多的人,會發現不一樣的風景。”

柳青顯得極為疑惑,對柴榮道:“青兒不懂。古人常說‘知己難逢’,可見尋到知己是一件快慰平生的大事,如果能夠幸運到初入江湖就尋到了知己,還會有什麼更好看的風景?”

柴榮略有些詫異,他沒有想到柳青會有這種想法。她似乎還未曾入世,未曾見過世間繁華,卻已化出一顆隨遇而安的心。

柳青囁嚅著道:“其實……其實我的意思是……柴郎,你能明白嗎?”

柴榮看到柳青的眼神中突然流露出一泓秋水般的款款深情,自己恍然大悟,胸口也隨之一熱。

但他隨即搖搖頭道:“青兒,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實你我遇見,幸運的不是你,是我。我也希望你能一直陪在我的身邊,看著我走完這條平定亂世的路,可我不能。”

柳青心緒雜亂,猶豫地問道:“為什麼不能?”

柴榮幽幽嘆口氣道:“人生苦短,江湖路長。有多少人苦於短短的一輩子看不完想看的萬里河山?我若要把你永遠留在身邊,是對你的束縛和捆綁,未免太過自私。我希望你看遍世間百態,再選擇出你想要的生活,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柳青看著月亮,靜靜回味著柴榮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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