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春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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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興慶三年夏,宋軍挺進河西,宋廷移民實邊,屯田戍耕,來自四川的近百萬移民陸續遷居河西各地,篳路藍縷,在一片廢墟上重建家園,頑強生根。

好在蒙古大軍只在河西待了一年出頭,河西雖然人口損失巨大,但有大量四川移民進入,正好可以填補差需。但戰火塗炭過的城池要塞、房屋驛站,則要一磚一瓦壘成。

移民進入河西,河西各地屯墾,恢復工商業,河西制置司衙門派遣官員,在河西四郡及河西各縣鎮建立衙門,治理民政,新造戶籍,勸課農桑,平決獄訟及催理賦稅。

四年過去,河西路人口已近百萬,屋舍儼然,城牆修葺一新,其熱鬧繁茂,已經遠非宋軍當日接手河西時百里無人煙的慘狀。

蒙古大軍進入河西時的斷壁殘垣,良田荒蕪,已經被一片熙熙攘攘、沃野千里所代替。

短短四年過去,由於移民數量遠遠大於原住民,吏治清明,使得河西境內倒是治安穩定,沒有出什麼亂子。

敦煌城,原來的沙州,隨著土地開墾,商業繁榮,也恢復了原來的繁華。百姓安居樂業,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城中南街,街中間的“河西酒樓”中,看著昔裡魯卜的身影,掌櫃劉大義笑嘻嘻迎了上去。

“昔裡相公,你來了!”

昔裡家族,昔日河西的世族,可惜這幾年坐吃山空,風光不再,家產已經被糟蹋揮霍的差不多了。

“劉掌櫃,不要再叫昔裡相公,我現在只是個普通的百姓而已。”

昔裡魯卜訕訕一笑,在桌旁坐了下來。

劉大義可不是普通的商人,家大業大,涼州和甘州等地都有他的產業,和宋人的官府交情不一般,他可不敢得罪。

“劉掌櫃,照舊。”

“昔裡相公,小人有個親戚新購了宅子,他要買些傢俱。你那還有嗎?”

劉大義離開,一個圓臉胖子圍了上來。

“現在沒有了。不過我那還有兩把椅子,一張方桌,都是黃花梨的,要不要?”

“昔裡相公,這我得問一下我那親戚!”

聽到沒什麼好東西,圓臉胖子興趣全無,臉上笑容立刻消失,他坐到了一旁,扭過頭去,自顧自吃喝,不再搭理昔裡魯卜。

“好好說說,要的話,我便宜點給你!”

囊中羞澀,昔裡魯卜已經沒羞沒臊。

“好好好!昔裡相公,你就等我的信吧。”

圓臉胖子頭也不回,自斟自飲。

劉大義親自端上菜來,又一個瘦子圍了過來,向昔裡魯卜問道。

“昔裡相公,你那宅子到底賣不賣?那富商李大官人,可是願意出大價錢。”

“賣了宅子,我去哪裡住?”

昔裡魯卜臉上陪笑說道。

“賣了大的,換個小的,夠你用上好幾年的了!昔裡相公,回去好好想想!”

瘦子自來熟,給自己倒了一杯。

“好吧,我回去想想。”

昔裡魯卜端起酒杯,慢慢喝了起來。

“昔裡相公,回去好好想想,過了這個村,可就沒了這個店!”

瘦子還不死心。

“我知道,我知道。我想想。”

昔裡魯卜點點頭,沉思了起來。

“好好想想!”

瘦子拍了拍昔裡魯卜的肩膀,轉身離開。

“昔裡相公,別聽那廝的。他有多黑心,你難道不知道嗎?”

劉大義過來,在昔裡魯卜耳邊輕聲說道。

“多謝劉掌櫃。多謝了。”

“昔裡魯卜,你要是真想賣宅子,你去找官府,安穩不說,錢也不會少。你有那麼多親戚朋友在靈州和興州,你做點買賣,不比什麼都好?”

劉大義心善,看昔裡魯卜渾渾噩噩,給他出起了主意。

“多謝劉掌櫃提醒!”

昔裡魯卜點點頭,忽然開口。

“劉掌櫃,你說我賣了宅子,帶上以前的家人,下南洋或者去非洲怎麼樣?種上幾百畝地,蓋個莊園,怎麼樣?”

“昔裡相公,看來你也不傻啊!”

劉大義哈哈笑了起來。

“下南洋印度洋非洲,沿途不需要盤纏,去了吃喝管飽。你昔裡家族都會養馬,去了那些地方,有的是大展身手的機會。”

下南洋印度洋非洲,報紙上屢見不鮮,連昔裡魯卜也是動了心思。

“我吧,主要是因為不想在河西待了,想離開這個傷心地,重新來過。”

這一刻,昔裡魯卜難得地人間清醒。

“昔裡相公,只要你自己覺得舒服就行。”

掌櫃說完就要走開,卻被瘦子叫住。

“劉掌櫃,昔裡相公,春耕開始了,你們不去看看嗎?”

“我就不去了,店裡太忙。昔裡魯卜,你不去看看,安撫使範相公、郡守江相公可都在,順便熟悉一下。河西這地面上,還得和這些封疆大吏、一方父母官搞好關係不是?”

劉大義笑著搖搖頭,反而勸起了昔裡魯卜。

“劉掌櫃,我這就去看看。不過,我想問問去南洋非洲的事情。”

“昔裡相公,這麼說,你的宅子要賣了?”

瘦子和胖子一起,跟在了昔裡魯卜的身後。

秋耕深,春耕淺。春耕如翻餅,秋耕如掘井。

春耕深一寸,可頂一遍糞。春耕不肯忙,秋後臉餓黃。

敦煌南城外五里,陽關鎮東,一處田間地頭,人山人海,鑼鼓喧天,熱鬧非凡。

地頭上,一張擺著三牲、果餅的方桌之上,安西郡的幾位父母官員,以及一眾地方豪族,正在焚香祀奠皇天厚土,眾人三伏三拜,謙恭異常。

河西安撫使範鍾、敦煌郡太守江萬里、敦煌名族沒藏樂護為首,一眾當地士紳名流跟隨在後,依禮參拜,隨著祭奠天地神的告詞讀起,現場的氣氛達到了高潮。

百姓的喝彩聲中,河西安撫使範鍾,敦煌郡太守江萬里,各自親自扶犁,跟隨在耕牛之後,演試用牛犁田,以示開始春耕。

“往年間的春耕,要麼是那些大官和沙州的豪族,要麼就根本沒有。想不到現在卻是安撫使和太守,真是難得一見啊!”

圍觀的百姓裡頭,有人感慨而言。

“這你還不懂?以前是那些有權有勢的作威作福,裝裝樣子,後來韃靼大軍來了,整個沙州都快被殺光了。然後宋軍又來了,又是拿糧食,又是拿種子、耕具、牛馬,這是會做人,不然怎麼讓人信服?”

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懶洋洋說道,看他禿髮金環,左衽皮袍,應該是党項族無異。

“沒藏孫護,你別放什麼狗屁!”

說話的漢子剛說完,就被旁邊青色棉袍的中年漢子懟了回去。

“你沒藏家在沙州這麼久,怎麼沒見你們給窮人發一升糧食?韃靼軍來了,你沒藏家死了多少人,你心裡沒數嗎?你要不是剛好不在沙州,你沒藏家就死絕了!你現在回來了,有吃有喝,你有什麼可抱怨的?還想當你的富家公子,你做夢去吧!”

沒藏孫護臉上一紅,卻沒有吭聲。

這焦二雖然話難聽,但都是實話。他不滿的是,原屬於他沒藏家的十多頃良田,都被官府沒收,歸為了公田或分給了來河西屯耕的百姓和軍戶。

“沒藏孫護,能保一條命,你就知足吧。安撫使和太守相公都是清官,愛民如子,河西沒有了不交稅的私田。你要是想種田,你花錢租地就是了,反正要交賦稅。像以前不交稅,沒那事了!”

河西安撫使衙門政令,無論是商屯還是民屯,三年期滿,都要交賦稅。軍士種的都歸官府,民屯分兩種,官府僱人種的,官府提供種子和耕牛,種出來的民七官三。至於百姓自己種的歸自己,交賦稅就是。

“高士廉說的是。想想幾年前什麼樣子,如今這沙州,終於又熱鬧起來了。”

一個白髮蒼蒼的党項老人,感慨萬千。

“河西,可千萬不能再打仗了!”

另外一個老者,搖搖頭嘆道。

連年戰亂,人口劇減,大多數地方十不存一,良田都成了荒地,處處都是骸骨,百里無人煙。宋軍來了,荒地都歸為官地,歸於官府。官府再由軍人、商人、移民的百姓進行耕種,所產歸官府和種地的商人和百姓。

每日裡,田間地頭,一群群的軍士、百姓早出晚歸,在地頭忙碌。經過四年的恢復,河西終於恢復了生氣。

“江相公,小人讀書少,不會算,你幫著給算一下。”

董四昂起了黑黝黝的臉龐,一身粗衣的他搓著雙手,很有些不好意思。他旁邊的一群莊稼漢,也是個個豎起了耳朵,仔細傾聽和觀察。

“小人一家租種了一百二十畝地,到時候秋收了,能得多少?”

江萬里踢了踢鞋子上的泥巴,沉吟了一下道:“董四,你種了一百二十畝地,按照大概的產量,大約是一百二十石,你拿84石,官府拿36石,一清二楚。”

“江相公,這要是碰到天災人禍呢?”

旁邊的一名漢子,陪著笑臉問道。

“天災人禍?”

江萬里微微一笑,繼續道:

“若是天災人禍,欠產超過平常的一成,三成以下,官府會少收一成半,若是超過三成,官府免收當年。不過,官府至少會保證你們能吃飽飯。要是你們所產的糧食吃不飽,官府還會貼補你們,不讓你們餓著。”

眾人都是嘿嘿笑了起來。

這樣的官府,讓人信服。

“江相公,這賦稅不會再多收吧?”

看這位太守相公也是泥手土臉,旁邊的百姓膽子大了許多,繼續問道。

“十稅一,所有的人都是一樣。沒有其它任何的苛捐雜稅,大傢伙就放心吧。”

十稅一,也是因為百姓的土地夠多。一個人二十畝,相比原大宋境內的每人三四畝,不可同日而語。

百姓辛辛苦苦耕種,稅賦負擔可謂巨大,但河西特殊,牛馬居多,灌溉方便,比起內地,尤其是長江以北,日子可好過多了。

隨著越來越多的移民湧入河西,恐怕這耕地,很快就要分光了。

“江相公這麼一說,小人這心裡就踏實了,早知道,小人今年就多租些地,得到的也多些!”

董四笑呵呵說道。多租些地,無非多僱些人耕種而已,最後獲利的還是自己。

“四哥,你一家五口,若是收成有120石,這86石的收成,可足夠一年吃了,你就知足吧。”

人群中,有僱工羨慕地說了起來。

董四搖了搖頭回道:“吃是夠吃了,可這柴鹽肉茶,發病生病什麼的,都是要錢,負擔可是不輕啊!”

眾人都是點頭,江萬里也是無奈。

民生多艱,如今這世道,能吃飽飯,已經是不錯了。

地頭上,看到江萬里和百姓打成一片,範鍾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個江萬里,的確是個人才,再磨鍊上幾年,可以大用。

目光掃向西面,範鐘不由得眉頭一皺。

數百匹駿馬賓士而來,煙塵滾滾。馬上的騎士到了跟前,滾鞍下馬。

“範相公,高昌回鶻發兵入侵,破了陽關鎮,正在向敦煌而來,距離此地不過三十里地!”

“我大宋邊軍呢?”

範鍾心頭一驚,面上不動聲色。

“張統制已經傳下軍令,調陽關、玉門關、敦煌三軍前去截擊!我營將士過來,是要掩護相公等回城。”

範鐘點點頭,略加思索,立刻傳令下去。

“讓所有百姓退往敦煌。不要慌亂,前方自有大軍殺敵。”

敦煌和玉門關、陽關三地,都是邊關重鎮,一萬精兵,高昌回鶻又有多少兵馬敢來進犯?

希望,不要誤了此次的春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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