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驕傲(1 / 1)

加入書籤

每到夏天,金陵城就成為了火爐,悶熱潮溼,即便是到了夜晚,雖然日落西山,但炎熱仍然絲毫不減,讓人叫苦連天。

位於金陵城東北角,原東酒庫住址上的反貪司,雖然衙門不大,地處偏僻,行人稀少,但知道它的朝廷官員,無論官職大小,清流濁流,人人聞風喪膽,唯恐避之而不及。

自興慶元年反貪司成立以來,光是誅殺流放的朝廷重臣就達數百人,胥吏更是不計其數。如今反貪司分司遍佈大宋各路,反貪人員已達上萬,反貪制度蔚然成風,大宋朝廷吏治的改善,肉眼可見。

而官員百姓所不知道的是,反貪司不僅僅是反貪反腐,它還有一項重要的功能,那就是情報職能。

大宋國舅周平親領,只向大宋皇帝趙竑一人奏報。

夜幕時分,反貪司衙門內外值守的禁軍個個滿頭大汗,但依然是持戈肅立,人人打起精神,不敢有絲毫怠慢。

反貪司大堂中,看完一個個奏報,或是細細的小卷,或是一小團,或是寫於布帛上,或是蠟丸,趙竑眉頭緊皺,對著眼前的情報,默然不語。

“陛下,柳六和陳十二刺殺了張柔,對南而拜,念念不忘王師北伐。張耀祖為殺拜答爾,抱著震天雷玉石俱焚,可惜只殺了鎮海,拜答爾口溫不花等逃過一劫。至於宋三,一人炸燬了太原蒙軍輜重庫房,自己也未能脫身。”

“可惜什麼?可惜我大宋大好男兒!為了一個小小的拜答爾,死的太不值得!死的太過可惜!”

趙竑黑著臉,不滿地懟了大舅子一句。

時至今日,大宋的國力和軍事實力今非昔比,心理上的“恐蒙”,早已經煙消雲散。

數十萬訓練有素的精銳,火器齊全,視死如歸,還懼怕一個百萬人的蒙古國?

周平唯唯諾諾,趕緊退到一旁,房中頓時陷入一片沉寂。

趙竑喜歡勇猛果敢的年輕人,但似乎太過婦人之仁。所謂慈不掌兵,犧牲了幾個情報人員,完全可以重新派出。和任務比起來,犧牲也是職責所在。

不過,也正是因為趙竑愛兵如子,悲天憫人,他才會得到軍中將士的崇敬和膜拜。

他甚至都懷疑,萬一趙竑百年之後,後續的大宋君王們,包括他的外甥趙銓,能不能擔起大宋的萬里江山。

周平心思千轉百回,半天,趙竑才抬起頭來,嘶著聲說道,打破了沉默。

“張耀祖、宋三、柳六,還有陳十二,他們的家人安置得怎樣?事情告訴家人了嗎?”

那些犧牲殉國的猛士,值得一座功勳碑來祭祀。

“回陛下,張耀祖三人殉國之事,已經告訴了家人。張耀祖奪回了首級,還可以安葬。宋三、柳六和陳十二三人,只能建衣冠冢了。”

看趙竑陰著臉看著自己,周平趕緊繼續說道:

“張耀祖弟弟如今在金陵大學堂就讀,父母在揚州分了一棟宅子,日常都有撫卹,足夠養老。柳六父母年邁,送入揚州養濟院,由官府負責日常所需。陳十二父母早亡,孤身一人,無法賙濟,至於宋三……。”

周平一一道來,趙竑這才點了點頭,臉色好看了些。

“傳旨給新聞司,把張耀祖、宋三、柳六、陳十二的事蹟上報,傳諭天下和軍中。等北地的忠烈祠建起來,張耀祖三人要入祠祭祀。同時,張耀祖宋三等人的故土,揚州、楚州、高郵、襄陽四地各建祠堂祭祀,四地免去賦稅三年,與民生息,讓當地的百姓們,都記得他們的英雄。”

淮東久經戰火摧殘,褒獎英雄的同時,也讓百姓緩緩勁,時局使然。

“陛下聖明!”

周平心服口服,肅拜領旨。

北伐之際,以張耀祖宋三四人事蹟鼓舞士氣,實在是恰到好處,正當其時。

“大宋的好男兒們,不能再做無謂的犧牲了。”

趙竑搖搖頭,眉頭緊鎖。

張柔死了,那個歷史上在崖山立石以表功績滅宋的張弘範,恐怕也沒了。

柳六、陳十二,可惜了一對鐵骨錚錚的猛男!

還有宋三,是什麼讓他如此義無反顧,炸燬了太原的輜重庫房?

是無畏、家國情懷、軍人的榮耀,還是另有他因?

“周平,你知道嗎,張耀祖他們殉國了,朕的心中,其實是有些驕傲的。”

“驕傲?”

周平不由得一愣。

“不錯!是驕傲!身為漢人的驕傲!對漢文化認可的驕傲!是對我大宋尚武之風的驕傲!”

趙竑點點頭,坐直了身子,神色肅穆。

“朕創辦講武堂、水師學堂,允許民間佩戴刀槍,軍中廢除刺身,提高軍人的地位,又在報紙上宣揚尚武之風,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天下能出現張耀祖陳十二這樣的死士、勇士,改變我朝以文治武、血氣全無的亂象。今天,你看到了,朕做到了。”

對於這些在刀口上行走的情報人員來說,能捨生忘死,壯烈犧牲,可為烈士。

這也讓趙竑欣慰。心中沒有國家民族,沒有對漢人文明文化的驕傲,難以讓這些熱血男兒如此視死如歸。

“陛下,漢人的驕傲,漢人自己早已經丟失了,卻被陛下給喚了回來。”

周平站起身來,肅拜一禮。

“陛下苦心孤詣,高瞻遠矚,臣五體投地!”

如今大宋士民尚武、尚談邊事,就連滿腹經綸的讀書人也佩戴刀劍、習武健身,已成不可阻擋的社會風氣。死讀書的那些人,已經被時代拋棄了。

漢人逝去的驕傲,又被皇帝給喚醒了。

“當年史彌遠專權,陷害忠良,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敢誅殺此賊,血氣全無,令人唏噓。要是史彌遠生在本朝,他早已被猛士格殺,豈能為相二十年?”

趙竑繼續說道,鼻子裡冷哼一聲。

“陛下所言極是!”

周平暗自嘀咕。趙竑當政,史彌遠這樣的權臣,恐怕是看不到了。

發完牢騷,看了一眼恭恭敬敬的周平,趙竑不由得一怔。

“大舅哥,坐下吧。你我之間,不需要這樣拘謹。”

或許是北伐將至,他的脾氣也暴躁了起來,弄得身旁的人都是小心翼翼。

周平訕訕一笑,在一旁坐下。

“陛下,北伐之際,溫國公主和皇子那邊,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周平忍不住,話題又回到了完顏春身上。

就要北伐,這個檔口,金國公主來了,還有一個皇帝的兒子,怎麼不能讓人分心。

算起來,趙思南已經七歲,是皇帝的次子了。

“怎麼,你聽到了什麼風聲?”

自從完顏春和兒子迴歸金陵城,風言風語就多了起來。而關於王師是否北伐金國的流言,也傳到了時候他的耳朵裡。

“陛下,完顏春畢竟是金國公主。西夏公主殷鑑不遠,陛下需小心處置。北伐將至,軍心可不能亂啊!”

周平意味深長地一句。

李惟名和楊意都已經離開後宮,周平可不希望,又給金國公主完顏春母子給攪局。

“放心吧。孰輕孰重,朕心裡自有計較。”

趙竑點點頭。他的個人感情生活,的確是一塌糊塗。

“周平,你的妻兒都還好吧。岳父岳母他們,可要操心了。”

周平已經成婚,是兩浙路安撫使高定子之女,也是四川蒲江魏高氏之後。周平和田義,二人倒成了親戚。

說起來,高官權貴的圈子就那麼大,周平看似位高權重,其實選擇的機會不多。

周安之死,對周氏夫妻多少有些打擊,希望他們不要太過悲傷。

“家裡都好,周安的孩子,有我娘和那麼多人照看著,都好。說起來,都是託陛下的聖恩,周家才有今天的一切。”

周平滿臉賠笑,恭恭敬敬說道:

“陛下,王師北伐,臣的職責減輕不少。臣想去地方上做事,不知陛下能否準允?”

趙竑威儀日重,周平的恭謹也與日俱增。以前他覺得自己才華滿腹,懷才不遇。見證了趙竑的雄才大略,無所不能,他才知道,高山仰止的感覺和無奈。

“好了,句句都在拍馬屁。你能不能自信一點?我看,恢復兩河以後,你就先去擔任河北制置使或山東制置使吧!”

趙竑沒好氣地一句。

僅僅十年,那個曾經敢當面譏諷自己的意氣風發的男子,竟然變的唯唯諾諾,沒有了一絲銳氣。

是自己太過霸道了嗎?

不過,周平想去做事,他應該成全。

“謝陛下天恩!”

周平一怔,隨即眉開眼笑,似乎輕鬆了許多。

周平的神情看在眼裡,趙竑不由得一怔。

“周平,你是心甘情願的嗎?你不要委屈自己。要不然,我沒法向秀娘和岳父岳母交代。”

“陛下,臣是心甘情願。臣做夢都想去做些事情。”

周平頓了一下,繼續道:

“臣舉薦張瑾繼續情報司的日常,讓徐良擔任反貪司主事。等兩河恢復以後,臣再去上任。”

河北路制置使,山東路制置使,這可是實實在在的封疆大吏。以他三十五六的年紀,正好可以好好經營,將來足可以青史留名。

“難得你喜歡。朝中官吏,你儘可以挑選,朕會盡力而為。”

趙竑目光掃向桌上的一堆情報,思索了片刻。

“張瑾辦事嚴謹,滴水不漏,那就讓他剋日上任,負責情報司大小事宜。”

張瑾是周平的發小,知根知底。況且張瑾本就是周平的左右手,也是反貪司的幹吏,應該不錯。

“你先在河北或山東歷練,北伐就隨軍北上,過幾年就去日本。朕封你為日本路制置使,好好治理地方。”

“日本路制置使?陛下,眼前北伐才是大事,陛下還是要對日本用兵?”

周平驚詫地一句。

“周安是朕的小舅子,豈能白死?等北伐結束,水師戰船北上,明年就對日本用兵,一舉滅了日本!”

趙竑說完,看著周平。

“迴歸正事。韃靼大軍今夏在兩河收到的錢糧,運出去了嗎?”

趙竑的念頭,又迴歸到了北伐的事上。

自從耶律楚材和鎮海等人入主中原,在兩河墾殖耕耘,建立稅司,年入四五十萬貫,五六十萬石糧食,不斷向蒙古政權輸血。

在趙竑看來,這是大宋的心腹大患,必須斬斷。

“回陛下,據北地傳來的訊息,由於天熱,錢糧尚未運送。按往年的慣例,一般都是在九月中旬,天完全涼下來以後。不過……”

周平定定神,一瞬間人精神了許多。

“不過,隨著我軍北伐的訊息傳入兩河,韃靼已經向兩河開始調兵,錢糧自然不會運往塞外了。”

“兩河增兵的情形,有密報嗎?”

趙竑也是精神一振。

看來,窩闊臺也不想失去兩河,開始向兩河增兵了。

“回陛下,北地傳來的訊息,窩闊臺想要集重兵於燕京、太原、雲中、真定府,以及山東東平府、濟南府,各駐兵五萬至十餘萬不等。其重鎮為燕京、太原和雲中三鎮。”

周平的稟報,讓趙竑輕輕點了點頭。

窩闊臺久經沙場,知道宋軍勞師遠征,想要和宋軍打持久戰,以期拖垮宋軍,伺機反撲。

既然如此,那就來一場場的惡戰,讓戰場勝負,見識這一場歷史盛事吧。

“兩淮和山東幾大港口中轉的錢糧,已經足夠了嗎?”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趙竑心有所觸,立刻問了起來。

“回陛下,海州和密州儲存的糧草輜重,已經足夠20萬王師北伐半年所用。若是加上淮揚定海一線,足夠20萬王師一年所需。”

“戰爭,歸根結底,打的還是後勤啊!”

趙竑點點頭,油然一句。

正如情報工作一樣,情報也要花錢打點,才能從對方的官員重臣那裡,得到想要的情報和蛛絲馬跡。

不過,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張耀祖、宋三、柳六和陳十二這樣的犧牲,朕不想再看到。傳旨給北地的情報人員,就地潛伏,不要再做無謂的犧牲!”

趙竑沉吟片刻,終於下了決定。

“傳旨下去,擇吉日北伐誓師,直取兩河!”

該來的總會來!他已經等不及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