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人世隔紅塵(1 / 1)
在左壁之上,起首又是兩行詩,為行書,卻毫無飄逸之勢,筆鋒凝滯,劃痕極深,似乎能夠聽到寫字之人沉重而矛盾的嘆息。
“黃金轉世人何在,白日飛昇誰見來?”
在這句質問之後,是周癲對自己將近百年修真生涯的一個回顧。
靜靜看著這些或平淡或迷茫或憤懣的敘述,滿江紅髮現,不能簡單地把他當作宗教人士或者修真標杆來看待,他至少還是一個複雜的人文主義者,一個神秘文化的固執研究者,一個異能開發的孤獨探索者。
周癲的研究領域不僅涵蓋了修真、符籙、丹方、煉氣,甚至連巫術、佛法都有涉獵。比方說在他修煉的過程中,結合道家“形神相守”與佛家“形神相離”的理論,將自己的神識逼出了體外。這與史料的記載非常吻合,“其常與僧眾混雜”。雖然這個手段並不能達到上古之人“元神出竅”的效果,卻非常犀利,等於是在清醒的狀態下把本體意識投射了出去,還可控制。
再比方說,他可以藉助風雨雲霧等一掠百丈,雖然不是真正的飛行,更不可能“朝遊北海暮蒼梧”,卻實實在在地突破人體極限,進入了另外一個領域。
只不過這一些成就,他個人認為是“小技爾”。
修真的目的是什麼,是飛昇。
飛昇的目的是什麼,是成仙。
成仙的目的是什麼,是長生。
在世人的眼中,他儼然成為了陸地神仙。
但他自己知道,並非如此。
而那個時候,他已經立於人間巔峰了。百尺竿頭,再難寸進。
他發現,在秦代之前的仙人不勝列舉,在秦代之後的飛昇卻寥寥可數。各朝各地流傳的成仙案例,經過一番考證之後,判斷絕大部分屬於“以訛傳訛”,只有極少部分是“或有之”。
經過了一甲子紮紮實實的研究之後,在一些隱晦的典籍中,從一些秘不示人的口傳中,他拼湊出了一部恐怖陰森的修真發展史。
修真的黃金時期在秦代之前,準確地講,那叫“煉氣”。
修真介面臨的第一次浩劫,是在戰國末期,神女“一劍斷天門”,導致天界與人間的聯絡中斷。此後,非但天人下凡、凡人請神成了極其麻煩的事情,而且由於缺乏來自天界的靈氣灌入,人間的靈氣便成了無源之水,漸漸潰散。
靈氣缺乏,修真艱難,符籙丹方等等才被開發出來以彌補不足,但終究不是正途。
修煉有成的人一代比一代少,終歸還是有,便要奔赴崑崙山去尋找仙緣。
天門雖然中斷了,天宮卻會隔十幾年在崑崙山上出現一次,接引有緣之人。其中也不乏特別優秀的人物,天宮會主動前來接引,是為世人口中的“白日飛昇”。
但是這種苟延殘喘的局面,在南宋中期遭遇到毀滅性打擊。
某一日,道門煉氣八層以上的高手集體消失,連佛門高僧,山精樹怪等也不得幸免。
這是一幕浩大無比、喧鬧詭異的飛昇場景,在先秦時代都不曾出現過。
日出時從崑崙山起,日落時到南海濱止,那一日,所有的修真者遽然心神不寧,修為越深感受越強烈。然後,他們就目瞪口呆地發現,正好好說著話或者盤坐入靜的師長,手舞足蹈掙扎著飛入了高空,好像一隻只被繩子突然拽起的小雞仔。
呆在房屋中的,穿頂而出;呆在深洞之中閉關的,破門而出。倘若運氣不好,碰上了石門、鐵門、岩石,在猝不及防之間還來不及運氣,便會撞得頭破血流,腦漿迸裂,屍體從半空之中摔落。
大海遽起波瀾,海怪蛟龍直飛上天,遮天蔽日,雖張牙舞爪也無濟於事。
那些僥倖目睹的俗人皆拜服於地,高呼“成仙了”。但是親近者都不寒而慄,雖然對外粉飾以“師長得道飛昇”,實際上心裡比誰都清楚。這般恐怖的情形,彷彿天空突然撒下一張無形的大網,把天下大魚統統打盡,只剩下一些不成氣候的小雜魚。
是誰在翻江倒海,涸澤而漁?
從此之後,修真界奄奄一息,有的門派甚至斷了傳承,就此消亡。
有的轉入世俗中的道門,與武道結合,或者以玄談、濟世、修身養性為主了。
而當初有望衝頂,殘剩的煉氣六、七層高手,也從此留下了心理陰影,道心蒙垢,不得寸進。
誰還敢去飛昇?太可怕了!
是為萬馬齊喑,末法時代來臨。
但是人世間的一切,無論金戈鐵馬,還是風流繁華,均敵不過光陰的沖刷。
當初慘烈的隱秘,知道真相的人本來就不多,漸漸被修煉之人淡忘。
更何況,長生一直是人類最大的夢想,永恆的夢想!
所以儘管修真式微,一批批修真者還是前仆後繼,聚往崑崙山,逐漸形成了一個赫赫有名的大門派——仙人谷。
而天宮自從那一日起,不再顯露於世間接引飛昇之人。
這樣的情形過了一百年之後,崑崙山突然出現異兆,天宮再現,修真界譁然。
但是有人去,卻無人歸。
周癲已到垂暮之年,安頓好建文帝后,算一算第二個百年之期將近,天宮或恐再現,決定賭一把運氣,去崑崙山守株待兔。
他還計劃在一路上,順道把兩件耿耿於懷的事情給辦了。
一件是前往巫山,搞清楚當初神女為什麼要“一劍斷天門”。據他猜測,龍族人不可能是神女的傳人,倒有一點像守護神女峰的卒子,山峰裡必有大秘密。
再一件是前往桃都,搞清楚上古的“神桃木”到底存不存在。
這個海島是他送建文帝去海外時發現的,當時就覺得這裡存在著稀薄的靈氣,花草樹木格外清新繁茂。這一次從海外歸來,途經此島,突發奇想。天地之間的靈氣在陸地上散逸得快,在水底要慢,海下也許還存在凝結的靈脈。潛入深海後他果然有所發現,便擴而為洞,以陣法護之。
這個陣法不但對外隔絕海水,對內還封閉了靈脈,只讓靈氣以極慢的速度滲出。若是有人想大肆掘脈,除非以強過他的功力擊破屏障。只是這樣一來,又會引起海水倒灌,玉石俱焚。
所以他奉勸後來之人,別動這樣的歪心思。
這一個靈洞,他連建文帝也沒有告訴,覺得這樣珍貴的事物是屬於天下人的,不該被一派一家獨佔。何況前人已經糟蹋不少好東西了,總要留一點給後人。
“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
他還猜測,下一個發現靈洞的人絕不會普通,所以除了勸告對方不要毀洞外,還希望對方別傷害護洞的陰魂,一條章魚叫小灰,一頭虎鯨叫小黑。還有,他一心修道不理俗事,現在生年將盡,回想起來實在辜負親人甚多。“少小離家老大回,唯見父母墳上草拱,而松柏青青,鄉親皆不識”。所以他還希望,在家族陷入危難時對方能夠幫襯一下,“一次足矣”。
既然對方是高人,思想境界想必也是極高的,“定非瓦釜之人”,絕不會在乎什麼寶物。何況他窮得響叮噹,也實在沒有什麼好東西拿得出手。所以他把在洞中運氣修煉的體會寫了下來,希望於對方有所借鑑幫助。
不過呢,最後他又補充道,在這麼充裕的靈氣環境裡修煉,自己的實力的確大增,但好像對成仙沒什麼卵用!
再繼續往下看,滿江紅掃到幾個“氣”字和密密麻麻的“三花聚頂”、“五氣朝元”等等術語,就再也沒有興趣了,痛苦地蹲下,抱頭呻吟。
您老這是拋媚眼給瞎子看呀!
小子是一個大漏斗,沒有氣感,要氣有何用?
哎,小子就是瓦釜之人,最愛的就是黃白之物。您老沒有寶物,好歹留下一點不值錢的古董也行!實在啥都沒有,俗不可耐的金銀財寶,包括銅板,也絕不嫌棄!
光不溜丟的,啥意思呀,就剩下一個蒲團。我要拿出去,說是八百年前癲仙人的屁股親自坐過的,會被大棒子打出來,沒有人會信!瞅著這樣嶄新閃亮,連做贗品都不夠格,都不需要進行碳十四年代檢測。
哎,算了算了,您老不認識馬克思,不知道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某人一肚子邪火,噼裡啪啦跑到沙灘上,把兩隻腳板當成了探雷針、船形鏟,一邊胡亂地掀著沙子,一邊腹誹道,您老的智商一般,情商卻實在不咋地。跑去巫山摸神女底細,跑去桃都鑑定神木,虧你想得出。這好比硬要人家拿出傳家寶給你搞學術研究,那不是找架打的節奏嗎?您老這一趟遠門,到底還能不能走到崑崙山呀,估摸著有點懸!
他忽然想起了冰靈的話,“神女當年發宏願,說諸天神佛,誰敢擋我一劍!”噫,貌似同老頭兒的話接榫得天衣無縫呢。嗯,出去以後得小心避開殺氣騰騰的乾達婆,悄悄地找到冰靈,問個究竟。
照這樣推斷的話,老頭兒恐怕在巫山沒討著好,所以建文帝的南海派便同巫山龍族結下了世仇。感情昨天晚上好一場大戰,源頭是出在您老這兒呀!那以後,我到底要幫襯誰呢?
形神相守,形神相離,南海派的驚神刺肯定從這裡脫胎而出。這個屬於應用手段了,應該是苦大仇深的建文帝開發出來的,您老該不會有這麼陰損。
能夠進洞的人,肯定先同小灰小白大戰了一場,叫人家手下留情純屬馬後炮。不過,提醒對方別追殺還是有點用的。至於我嘛,差點被吃掉,根本就不想再照面!問題是,它們要追殺我怎麼辦?您老也得留下剋制的方法呀!
嗯,算了,您老一走八百年,看樣子是不準備回來,連遺囑都寫好了。
小子馬馬虎虎算半個傳人,那這個洞以後就歸我了,由著我怎麼開發,沒意見吧?
瞧,您老沒答話,就當預設了。
某人雙手叉腰,滿意地環顧著光幕山崖,彷彿看到大風颳來一張張花花綠綠的鈔-票,發出了幸福的呻吟。
雖然腹誹老頭兒沒留下什麼好變成現鈔的寶貝,他心中卻非常清楚,這個洞本身就是一件罕見無匹的珍物,其價值無法用金錢來衡量,只怕世間所有的珠寶加起來都要被它秒轟成渣。這個訊息只要洩露出去,絕對會掀起一場戰爭。
只是,無論靈脈還是心法,都不太好開發,需要好好計議。
弄成一個海底修真高階療養院,倒是不錯的。有小灰小白兩個不吃飯不領工資的打手兼門衛,這生意,槓槓滴!
意淫了一番,被掐死的貓又復活了,某人到底沒忍住好奇,逡巡到光幕邊上蹲下,賣力地刨起沙子來。倒要看看埋的是什麼光源,發出的光線竟然能拐彎形成一個罩子。
下挖一米多深後,觸到堅硬的岩石。沙子漸漸變得溼潤,旁側隱約有光線透出。可要是看個究竟,就要伸手去挖開光幕中的沙地。
他毫不猶豫把手插過去,彷彿碰到了一堵厚厚的堅實無比的橡膠牆。指尖約有內陷的觸感,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某人嘿嘿一笑,一副早料到如此的神情,滿不在乎一拳擊去。
呯,光幕巋然不動。
一絲不祥的感覺從心裡升騰而起,他匆忙站起跳出深坑,斜起肩膀狠狠撞去。
嘭,無濟於事。
這一下,他可真的急眼了,退後七、八米,加速衝向光幕。
只聽到“嗷”一聲慘叫,一個歪七扭八的“太”字從光幕上面緩緩滑下。
如此場景重複了三回後,某人雙手插進沙子撐起後仰的身子,鼻青臉腫癱坐在沙地上,呼哧呼哧直喘粗氣。
他母親的,小爺不會這麼命苦吧,這不是成了鑽進玻璃窗夾層的蒼蠅嗎?這要出不去,沒水缺糧的,小爺又不會辟穀,還不得活活餓死?他奶奶的,傳說中的豬腳找到一個洞天福地,只管埋頭修煉就行了,好像全不用吃飯似的!
理論上不會有這麼糟糕,古人不是說天無絕人之路嗎?洋鬼子不也說“上帝給你關上門,又會開啟一扇窗子”嗎?
不要慌,不要急!
某人步履沉重地拖過沙灘,找窗子去了。
他先回到洞裡,研究起周老頭留下的心法,看有沒有破陣竅門。
答案是,木有!
用腳趾頭都能猜到,無論光幕如何神奇,可是要抵抗數千米深的水壓,自身沒有相應的內壓與堅固度,那是絕對不成的,更不可能留下一扇有破綻的門!
想必周老頭當年也不曾想到,能夠赤身潛入深海之人居然沒有一點法術,進得來出不去。
在洞裡茫無頭緒轉了兩圈,連一丁點糧食渣滓都見不到,某人怏怏走出,望著那片神奇雄偉的光幕發呆。
他突然明白了,老周頭本來只封閉小洞就可以,為什麼要煞費苦心搞這麼大一個亮化工程。
感情這就是海底的一個燈塔呀!
您老一方面要保護這道靈脈,一方面又不希望它被埋沒,於是用半個月亮來釣高人。
還真是糾結呀!還真是境界高呀,好幾層樓那麼高!
結果釣來了小爺這個倒黴蛋,被你這個老糊塗關在這裡,恐怕要餓死了!
你說你一把年紀了,好端端的闢什麼谷呀,藏幾十噸清水乾糧在洞裡多好。世人當你是神仙,你不方便偷吃,躲在海底偷偷米西誰瞧得見呀!
仙居臨紫府是騙人的,人世隔紅塵恐怕要成真!
大概是吸入了靈氣的緣故,又見到了神妙恢宏的場景,本來滿江紅疲乏到極點的身子緩過體力,精神也一直處於亢奮之中。可畢竟是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在鷹嘴崖下只喝了一點水,突然發現穹頂之下無水無糧時,飢餓乾渴的感覺立刻被放大,越來越強烈。就像一個煙癮頗重之人,本來不想抽的,可要是沒有一包煙在手,那種不安和吸菸的慾望立刻浮出水面,跟貓爪撓心似的,一腔邪火蹭蹭蹭直往上竄。
……
孤獨的身影在沙灘上徜徉著,一天,兩天……
其間他無數次衝擊光幕,均以慘淡收場,最後徹底放棄了這種無聊無效的嘗試。
除了缺食少水,他還遭遇到精神上的嚴峻挑戰。在這樣封閉寂靜的空間裡關禁閉,缺乏同外界的訊號交流,等若感覺被剝奪了,他的思維開始遲鈍,焦慮不安,甚至有幻覺的跡象。用他自己在《一切的起源》中提出的印痕理論解釋,那就是沒有新的印痕產生,陳舊的印痕慢慢混淆,意識在走向混沌。
縱然在極其堅韌的毅力控制之下,他還是一點一點滑向崩潰邊緣,漸漸喪失了對時間流逝的度量感。
不知道過了多少天之後……
光幕之外,緊貼著一條灰暗的山一樣龐大的章魚同一副白生生的鯨魚骨架。它們好奇地湊在一塊兒,愣愣地“凝視”著光幕裡面,顯然搞不清楚出現了什麼狀況。
瘦骨嶙峋的某人癱坐在沙堆裡,呆呆地望著它們,緩緩心道,以後小爺要是收了你們,非改名字不可。小灰灰實在太土了,改叫保羅吧,向神一樣的預言帝致敬。還有小黑,你丫啥時候變得這麼俊俏,都能直接進博物館給孩子們參觀,改叫小白得了。
他傻呵呵地笑著,緩慢地勾腰探手,從身邊的坑裡掏出一把潮溼的沙子塞進嘴。然而,這一點點溼氣根本滿足不了身體對水分的強烈渴望,他的嘴唇乾燥得像兩片陽光下暴曬許久的老橘子皮,枯白粗糙,嘴唇上的皮像毛刺一樣外翻。
薄薄的胃壁乾癟,如被烈火灼燒,如被砂紙碾磨,痛得他只能佝僂著腰身走路。飢不擇食,就在崖壁上敲下一片片“琉璃”吞下。那玩意入口即化作,灌滿一肚皮後也只能暫時緩解飢餓感。隨著車載斗量的靈液入肚,他的肌肉越來越堅硬,皮膚也越來越蒼白,以至於打出的嗝,放出的屁,都是香噴噴的靈氣。
然而,這並沒有什麼卵用。
他還是一天天虛弱,一天天消瘦下去,眼窩深陷,指如雞爪,目似鬼火。
……
不知道過了多久多久,終於有一天,一條人形的蟲子掙扎著從沙灘爬回了洞,像虛弱無比的老人一般,抖抖索索把胸前的核舟解下來,擺放在靈氣的出口,又艱難地醜陋地扭動向前,終於把腦袋枕在了蒲團之上,扯風箱一般急促地仰天長喘一陣氣,閉上了眼睛。
……
月亮粑粑的,小爺連自個爹媽都不知道,真虧!
姥姥,我真的好想您……
朱叔叔、大牛哥,我來了!
大黃、黑姑、紅蓮、戎哥、五哥、九哥、追命、水猴子、肉鬆……再見了!
綠萼,你這麼傻,不想再見到你!
晶晶,對不起!
冰靈,我愛你!
……
一滴極細極細的渾濁淚水,悄悄沁出了乾枯鬆弛的眼角,如龜裂大地上一顆遺落的露珠,孤獨而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