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與子同袍（1 / 1）
沙堆坍塌，兩個人被埋在沙子裡，海灣方向的五條漢子操刀就要往圈子裡闖。島上鐵器奇缺，這佩刀的五人聚在一起猶為扎眼。
白起雖然嗜殺、暴戾，對下屬沒有什麼懷柔的手段，畢竟這老大當久了，多少也有幾個心腹。常言，秦檜還有三朋友呢！
“錚”，肖平擎刀在手，喝道：“誰敢踏進圈子，吃我一刀！”
“二，二當家的，你快看那兒……”
他身後有一個匪徒急得快結巴了，指向圈子裡面。
只見沙地下像是有一條巨龍在翻身，一道道數尺高的沙脊蜿蜒隆起又消失。在中心位置，沙子詭異地聚攏，堆出一個尖尖的小丘。丘頂出現了一個無形的噴泉，沙柱噴出有數丈高，紛紛揚揚灑落。而周圍沙子則像被強大磁鐵招喚的鐵屑，活了一般骨碌碌滾向沙丘，攀上丘頂，飛入空中……
肖平瞪著如同地龍翻滾的沙灘，面孔變得煞白，下意識退後半步，卻依然擎刀高舉，厲聲喝道：“大當家說了，敢踏入圈中者，死！”
本來同肖平並肩而立的花戎卻笑一笑，突然踏上前數步站在沙線邊緣，一臉狐疑。他本是武道巔峰的高手，功力盡失，感知能力卻沒有盡失，在一瞬間發現了圈中翻湧出濃郁的天地元氣，如流雲飛卷似驚濤拍岸，紊亂而爆烈。
五位匪徒見肖平態度堅決，又想到沙子裡面情況不明，一刀下去萬一扎中了老大屁股，可不是好耍的，便三三兩兩悻悻退後，刀卻不插回鞘中。
遙遙望見沙丘突然崩塌，海灣處的眾人發出驚呼。就算再不懂武功的人也明白，這是少俠同人屠進入了決戰的關鍵時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阿彌陀佛，太上老君保佑！
如歌飛快從臺子上爬下，跪倒在林四娘面前連磕了三個響頭，然後迅速提起裙襬，在眾人不知所措的目光中徑直朝懸崖奔去，面孔冷肅決然。
她不相信，上天賜給自己的郎君會這麼快又離去。可若是天不佑人，她一定要見最後一面，執子之手告訴，此生無論天涯海角，還是地府幽冥，奴家隨你前行！
林四娘一把沒扯住女兒，健婦們吃如畫一撥便踉蹌散開。卻有幾個青年手抓石塊，呼喊著追上了兩姐妹，里正喝也喝不住。
這可如何是好？
眾人惶恐無依，有的呼喚，有的朝前湧，有的七嘴八舌，有的附身去撿石頭，有的把孩子攏在懷裡，一臉悲慼。
招魂的老道士越眾而出，對焦急擋在前面的里正說道：“少俠乃天降神人，小道吃他看一眼後，神智竟然恢復了一線清明，記起幾個小法術。雖然殺不得人，也聊勝於無。就由小道前往，里正帶著這些婦孺避入山中……”
去你一個人頂什麼用，罷了！
里正人老卻不糊塗，擔心的是滿江紅同白起兩敗俱傷，其他匪徒趁勢圍攻。到時候就算白起死了，少俠也未必能夠倖免，只怕又會出現第二個人屠。
他連咳數聲，顫巍巍張開雙臂擋住了群情洶洶的眾人，指點人堆裡的幾十條壯漢，命令道：“你們，回村子操傢伙。”又一指幾十個婦人，“你們，快帶著老人小孩躲進山裡……剩下的人隨小老兒……”
“女兒呀，要死大家一起死，黃泉路上也好團聚！”
突然爆發出震天般嚎哭，林四娘披頭散髮朝前衝，幾個健婦抱腰拽手也拉不住。
“俺們也去……要死大家一起死！”
這一回，卻是幾個家裡跑掉了青年人的在亂哄哄叫喊。
“對，要死一起死！”
幾乎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發出了怒吼。
苟且偷生這多年，今日不是玉碎，便是瓦全！
瞧著面前激動喧騰的人群，里正的臉色先是蒼白，隨後連老人斑都煥發出了紅光，手指像彈琵琶一樣亂點著人群，嘶啞著老嗓子喊道：
“好，好，好，那就一起去！你，你，還有你們……統統給老子回去，快一點操傢伙過來！”
老人說完一挺腰，一跺腳，彷彿年輕了許多歲，轉過身高昂著花白的頭顱，率先前行。
海風嗚咽，數百人的怒吼聲浩蕩澎湃，如火山爆發，如天崩地裂。遠處的匪徒雖然聽不太真切，卻都渾身哆嗦打了一個寒顫。
一里多路，沙灘鬆軟，但年輕人腳程快，只飲一杯熱茶的工夫就小跑到了。
“直娘賊，活得不耐煩了？快點給老子滾開！”
趙六向空中虛劈了幾刀，帶領四名匪徒踏上前幾步，側旁六人也抓緊棒子靠攏。他們十個是白起的親信，特意留守在靠近海灣的這邊，就是防止眾人生變。
如歌跑得氣喘吁吁，臉上香汗淋漓，飽滿的胸脯一起一伏，似乎要裂帛而出。距離尚有十幾米，她卻放慢停下來，目光越過一干匪徒，飽含憂色。
如畫同簇擁著她們的五個青年男子，目光均望向匪徒身後，滿是驚恐，甚至有人手裡的石塊“吧嗒”掉落，也不知道。
趙六幾個不由得回頭看，只見噴泉一般的沙柱突然停歇，中心處的沙灘卻開始起伏，似乎有一個巨人在地底下呼吸。
沙粒被一層層抖落，尖尖的沙丘變低拉扁。
地面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波及的範圍也越來越廣，漸漸有越過白起所劃定沙線的趨勢。
“啊呀”數聲驚叫，卻是從守在海邊的匪徒中傳出。眼見抖動的地面向腳下逼來，他們再退可要跳進海里了，立刻向趙六這一方跑。懸崖下的匪徒雖然距離沙線遠，見此情形也不需要提醒，自覺撤往坡下。
眾匪本來就是烏合之眾，全靠白起的武力壓制，連二當家肖平也指揮不動。他瞧著亂哄哄一幕，心情複雜地瞅了瞅花戎背影，默默後退五、六米，卻是回到了坡前。
終於，連花戎也連退了三步，神情凝重。
他以前與白起齊名，近來卻不是對手，心裡常常不以為然，以為是此消彼未消的緣故。但眼下匪夷所思的一幕告訴，縱然是武道巔峰，也弄不出如此大動靜。他非但看扁了白起，連自己的小兄弟滿江紅也看走眼了！只是不知道，這宗師級別的地底一戰，誰將勝出？
地表抖動如巨怪逼近，趙六等幾個嚇得像猴一般朝前竄。待距離如歌只有兩、三丈，起伏卻戛然而止，堪堪逼到沙線之前。
趙六惱羞成怒，把刀尖指向一個瘦高的青年，厲聲喝道：“退不退？再不退老子可要開殺戒了！”
同樣是囚犯，匪徒們瞧著這幫細皮嫩肉的貴胄之後就來氣。現在沒有了朝廷的壓制，心中那股邪火潑喇喇就竄了起來。
那青年挺了挺胸膛，目光中滿是堅毅，與同伴一起向如歌靠攏。
兩夥人對峙之間，一大堆人扶老攜幼從海灣方向疾步走來，兩個老頭子頂在最前面，花白鬍子被風吹得獵獵飄飛。
這批人同年青人會合，足有一百五六十，無語怒視前方。如果目光可以殺人，匪徒早就千瘡百孔了。
趙六不懂兵法，卻也知道這個地方絕不能讓開，端刀的手臂微微顫抖，身後二十個提刀執棍的匪徒也口-唇發乾，面孔蒼白。
什麼時候都只有狼吃羊，何曾見過沉默的羊群對峙群狼？
肖平望向那裡，卻不作聲。奶奶的，打呀，最好死光才好！
他的親信全聚在坡下，靠海邊的正是白起嫡系，孟廣的人馬被滿江紅打殘了，這次只過來幾個人守在坡頂。
沙灘重新恢復了平靜！
但是絕對沒有人認為，兩大高手已經被沙子淹死。
因為白起的殺氣源源不斷從地表滲出，卻遠不如往日陰森恐怖，彷彿被千百把鋒利無形的飛刀凌空切碎。
地底下的戰鬥，還在繼續！
只是已經出離了所有人的想象！
在兩幫人窒息的沉默對峙中，老道士從人群后費力擠到前面，右手食中二指夾-緊殘破的青銅引魂鈴，慢慢向眾匪逼去。
他閉著眼睛，斜舉銅鈴搖晃，腳下一跬一步，如蛇行，似鶴舞，口中若低吟，又似嘆息。
這姿勢，很滑稽！
這神情，卻分外莊嚴！
昏沉慵懶的氣息隨著道人的禹步低吟，從銅鈴上一圈圈擴散開來，眾匪的瞳孔漸漸開始渙散。
……
好像回到了小時候，在聽老爺爺講故事，簷下的風鈴一聲聲，叮鈴，叮鈴……
……
趙六隻感覺眼皮越來越沉重，手臂越來越沉重，全身上下無一處不沉重……
撲通，撲通，他身後的匪徒接二連三倒下。
眾人見此情形，蠢蠢欲動。
突然“噗”一聲尖利嘯鳴，一道白線從沙地穿出，扎透了老道士的額頭。他身軀一彈，頭顱猛往後仰，指間鈴鐺無力地搖晃了最後一下，摔倒在地。
眾人驚叫著湧向前，圍住了老道。
白線嫋嫋而散，趙六猛地驚醒，氣得三尸神暴跳，七竅內生煙。幾個匪徒也慢騰騰爬起揉眼睛，如同做了一個大夢。
直娘賊，差點中鳥道的妖法！這一堆人擠在這裡圖謀不軌，殺光了才好，多省出幾口糧！
趙六見白起一道罡氣殺了老道人，立刻膽氣大增，朝左右喝道：“驅散他們！”
十幾個手下聞言揮動大棒，兇狠撲打逼到眼前的老人婦女。後面的青年見狀衝上來廝拼，哭罵吼叫不絕於耳，場面一片混亂。
島民雖然人多，基本上是老幼婦孺，吃十幾條壯漢排頭大棍打下，頓時頭破血流，如割麥子一般紛紛倒地。偏偏這些人今日像瘋了一般，用頭撞，用牙咬，前仆後繼。如歌本來是站在前面的，卻被裡正叫幾個婦女拼命扯到了後邊，恨得差點咬碎銀牙。
看來，不殺幾個人真是不行了！
趙六獰笑著磕飛了一塊石頭，鋼刀斜舉，帶領四個匪徒殺氣騰騰地踏進混亂的人群。以前也同島民發生過爭鬥，只要亮刀見血，就沒有不畏縮求饒的。像如風那樣死戰不退的傻子，畢竟不多。
這時候，有雄渾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雖然不太整齊，卻鏗鏘高亢，如金鐵互擊，穿雲裂空。
打鬥的人群漸漸停止，分開成兩堆呆呆地眺望。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
只見海灣與丘陵的夾道口，七八十個青壯年手提棍棒、火鉗、鐵釺、鋤頭、柴刀等簡陋兵器，在一個黑瘦小子的帶領下排成方陣，大踏步向前。他們的身後騰起了陣陣塵灰，又被海風呼啦啦一卷，簡直如神兵天將騰雲駕霧。
奶奶的，這是準備拼命的節奏呀！
這不是趁老大不在，欺負人麼？
眾匪均面色鐵青，小腿肚子開始發抖。
有婦人坐在地上不起，抹眼淚嚎啕痛哭；有沉默的老人攙扶起更老的，吐唾沫按在自己流血的傷口；還有女人輕拍著懷裡哭泣的孩子，哽咽地哄道：“囝囝，別哭，爹爹來了……”
那一隊人望見這邊狼藉的場面，立刻停止了呼號，跑步向前。
還等什麼，等著捱揍？
風緊，扯呼！
趙六狼狽地帶著眾匪棄陣而逃，一邊跑一邊惡狠狠心道，直娘賊，等老大出來，老子再殺你們一個片甲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