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真龍之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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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中擠滿人,有附近的鄰居,還有幾位“赤腳醫生”,個個面露驚惶之色,原來如歌又暈過去了。

“……需配以雄黃、白礬,細細研磨。”

“未必,老夫方才搗碎了鬼葉草、半枝蓮冷敷,獨缺苦參……”

一位敦實的中年人把腦袋搖來晃去如同撥浪鼓,來回望著兩位老者口沫橫飛,只是袖手縮著身軀不作聲,心道,如歌再也不是當初被放逐的囚犯女,比貴妃娘娘還金貴,一個治不好就要人頭落地。先讓你倆老貨吵嚷爭執,老子犯不著去蜂針刀口上搶功勞。

瘦竹竿似的老者之一嘆了一口氣,又道:

“唉,外敷內服,全不濟事。蛇毒已經漫過肩膀,一旦攻心,就是大羅金仙也救不了。這鐵線蛇劇毒無比,當時若是一刀砍下手掌,方能保住無事……何況她們一路上顛簸跑回,這毒性散得越發快了……”

“你敢……”

聽到要砍下姐姐的手,如畫急了,一掀廂房門簾露出半個身子斥罵。那兩位老者一驚,齊齊住口。

這時候,滿江紅踏上了臺階,出現在堂屋門口。

“啊,少俠!”

“滿少俠來了……”

一屋子人亂哄哄起身作揖,有那些差一點跪拜的,猛地醒起了匪徒們的叮囑,只好把彎曲一半的腿兒斯斯艾艾挺直。

堂屋不甚寬敞,十幾個人卻全擠在了左邊,坐的坐,站的站,蹲的蹲。右手靠近後門處是一間偏房,原來住著如風,現在擺放雜物。雖然偏房的門關著,門板縫隙之間卻冷風颼颼,島民們都忌諱地避遠一點。左手靠近大門口是一間廂房,牆角處斜立著一根粗大的頂門槓,門框上掛著碎花青布的簾子。

滿江紅冷冷一掃屋裡人,也沒心思打招呼,扭頭招來了匪兵甲乙。有人偷偷向外瞄,只見籬笆牆外密密麻麻站了一排壯漢,全是惡虎寨的匪徒,卻是苦也。兩位老者還沒有反應過來,那位中年“赤腳醫生”卻倒吸了一口涼氣,悄悄朝人群后又挪了兩步,心道,果不其然,今天凶多吉少。

“你們兩個守在門簾子外,不許任何人進去,也不許這間屋子裡的人離開。”

“是!”

匪兵甲踏步上前站在了裡屋門前,匪兵乙卻依舊站在了堂屋門口的臺階上,均挺胸凸肚,齊齊把腰刀拔出半截,兇狠地掃視。

一屋子人戰戰兢兢,面如土色,心道,瞧這情形,要是如歌好不了,我等只怕統統陪葬!

更有那既非鄰居也不是醫生,眼巴巴老遠跑來獻殷勤的,連腸子都悔青了,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幾個大嘴巴子。

滿江紅一掀簾子進了裡屋,便嗅到了淡淡的脂粉香和一股濃烈刺鼻的草藥味。迎面一張小木床,上面用幾根竹竿支稜起來,細木條捆紮成架子掛蚊帳,只怕踹一腳就會散架。左手邊的窗戶大開,正對著院子,卻沒有窗欞,由兩塊木板合成,如同一個壁櫥門。原來這海島常刮狂風,若用紙糊窗戶,早被吹出千百個小洞。

窗戶前是一張簡陋的梳妝檯,四根柱子支起一塊窄長的木板,刨抹得極為平整,露出清晰紋理。上面立著一面小銅鏡,擺放幾盒胭脂水粉,還擱著一個錦緞面子繡了一半鴛鴦的荷包,均收拾得整整齊齊。唯有右上角攏起十數顆玲瓏剔透的小石頭子,白如雪,紅似火,斑斕似霞光萬道,鮮豔奪目,給這間幽暗的屋子增添了一抹亮色。

右手邊的大床上,簡陋的藍花布蚊帳低垂,一隻衣袖捲起的腫脹小臂露在外面,手肘和手腕處均被布條扎牢,皮膚緊繃發亮,彷彿觸碰一下就會綻開。

林四娘憔悴地坐在床邊,將女兒的手臂擱大腿扶穩,一位中年婦女跪在踏几上,正用瓷片在如歌的手掌心颳著,另一位則彎腰端一個盤子在下面接承。地上雜亂無章,擺放著一盆清水一盆血水,還有一個托盤上堆滿了粘塗漿糊狀細碎草葉的繃帶,下面露出半截剪刀的手柄。如畫呆呆地站立在一旁,不知道該做什麼好。

滿江紅遠遠望去,只見如歌的手掌腫得像一個大饅頭,兩個隱約的黑點之中,黑色甜腥的血水正一滴一滴滲透出來。

幾個婦人侷促地出聲招呼,滿江紅擺手止住,走過去附身檢視如歌的手臂,果然見到皮膚內一條淡淡黑線延伸入肘。聽外面老者的口氣,這蛇毒已過肩膀,眼看就要侵入心臟。

對於毒蛇,他並不陌生。洞庭湖畔乃潮溼之地,歷來不缺蛇蠍。對於解毒,他也略知一二,知道被咬之後要迅速紮緊流向心臟的血管,清洗灼燒吮吸傷口,最後才輪到服藥。眼下看來,島上的救護中規中矩,關鍵幾步都做了,只漏下以灼燒破壞蛇毒的活性,也不敢進行吮吸。其實只要沒有口腔潰瘍,吸毒是不打緊的。還有,緊扎血管固然重要,一刻鐘以後要鬆開一兩分鐘,否則缺血的部位會壞死。

他覺得在化解蛇毒方面,中藥只含有某些成分進行剋制,遠遠不及西醫提煉出來的血清有效。現在時間分秒如金,別說搞不來血清,連鐵線蛇這個品種都沒有聽說過。到底是神經毒素還是血液毒素,他又不是臨床蛇醫,實在猜測不出。

滿江紅挺直身子,皺緊眉頭,對兩位婦人說道:“你們出去。”

那兩位婦人一愣之後,如釋重負,飛快地溜走。

“大娘,您也到外邊去……如畫,把剪刀拿出去洗乾淨,再端一碗清水進來。”

林四娘還不明所以,如畫卻在推她了,道:“娘,你就出去吧。有我招呼呢,姐夫肯定會有辦法的。”小妮子對於這個天上降下來的姐夫,崇拜得一塌糊塗。其威嚴,嗯嗯,僅次於她心目中的飛龍大將軍。

待如畫端一碗水拎著剪刀再進去時,驚呼道:“姐夫,你在幹什麼?”

“不妨事的,把水給我漱口。”

噗,傳出一口水噴在了地上的聲音。

咦,幾位赤腳醫生豎起了耳朵傾聽。

貌似在吸毒呢?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少俠是在拿性命開玩笑!

斷斷續續,一連“噗”了七八口後,突然傳出瞭如畫顫抖的驚叫。

“姐……姐夫,你要幹什麼?”

“不要緊的,你先把帶子鬆開。”

“不行,姐夫,你不能這麼做,姐姐知道會打死我的。”

“哎呀,你怎麼這麼囉嗦……你姐姐現在又沒醒,怕什麼,快一點鬆開!”

兩人似乎拉扯僵持了一陣,細細的聲音又傳出。

“噢……”如畫咬緊牙關,發出了一聲痛楚的呻吟。

“別怕……一點都不痛。”

“嗯,那我鬆開了……你要小心一點,快一點,別……”

又過了一會兒。

“好啦,你先坐上去……撩起來……掰開……”

“嗯……”

吱呀,裡屋傳出了木床響動的聲音,有人爬上去了。

堂屋裡面鴉雀無聲,人人都變成了兔子精,一個個把耳朵聳得筆直,面孔漲紅。林四娘哎呦一聲捂住了臉,叫道:“如畫,死妮子,快出來!”

裡邊的如畫似乎沒有聽到母親呼喚,怯怯道:“姐夫,血流出來了呢。”

男子粗重的喘息聲繼續傳出,道:“嗯,沒事的,用毛巾擦一擦吧……”

林四娘腳步踉蹌撲向廂房,卻被擋在門前的匪兵甲一掌搡開。這憨貨只命於神一般的少俠,才不管對方是有著丈母孃背景的厲害角色。

幾個婦人連忙上前拽臂摟腰,心道你不想活了,我們可還想活呀。林四娘被強拉回去後,臉皮都沒地方擱,乾脆拐進灶屋一頭扎進柴堆嚎啕。那幾個婦女面面相覷,也跟進去好言安慰,更有人講起了娥皇女英的故事。

醫生之一是個極為方正的老者,心中暗罵“畜生”,才往前邁進一步,卻被明晃晃的鋼刀逼退。其他漢子面紅耳赤尷尬異常,走不了,也不敢走。光天化日……硬逼著人家聽牆根,這這這,連商紂王都沒有這麼荒淫!硬闖進去?憑啥呀!甭提人家你情我願的,也不提門口鋼刀院外強人,估計只要敢闖,立馬橫屍當場。這裡面是誰,是殺了白起的凶神!想白起乃天殺星轉世,殺人那是不需要理由的,島上至今還流傳著這樣一件事。

白起問:“兀那漢子,頭怎麼像一個大西瓜?”,“回大王,小的腦袋天生就圓溜溜。大王英明神武,一眼看出來了。”,“直娘賊,灑家要看不出來,豈不是成了睜眼瞎?你這西瓜,到底熟了沒有?”,“回大王,熟了……啊,沒熟。”

咔嚓……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

嗞啦,廂房內又傳出裂帛之聲。

醫生之二卻是極為淳樸的老者,喃喃自語:“刮骨療傷?不對呀,想那關雲長毒箭入骨,才需要褪衣……”

眾人鄙夷地瞪了他一眼。切,呆瓜!

裡屋那張床嘰嘰呀呀,響響停停,一盞茶工夫後又傳出如畫弱弱的聲音,貓咪一般。

“姐夫,不要……還來呀?”

“沒事的,瞧,一點都不痛……一回生,二回熟。”

“嗯,好吧……你只准弄最後一下啊!”

“好的,就依你……你姐姐醒來以後,千萬別告訴她!”

“嗯……”

過一會兒,簡陋的木板床又吱呀吱呀響起,斷斷續續,半晌之後終於停歇。

堂屋裡面的人,包括匪兵甲乙,均長吁一口氣,感覺剛才這一陣子簡直生不如死。

隨即,滿江紅一掀門簾子走出來,面色蒼白,神情疲憊又帶著一絲滿足。他抬頭瞧見外面大眼瞪小眼,又聽到哭聲,也被唬了一大跳,搞不清出什麼狀況了。

那一屋子的人,全都眼斜嘴歪,傻了!

怎麼一回事?這廝的衣衫完好,左手腕卻紮上了一根布條,隱隱還有斑駁的血痕透出。

如畫隨後跟出,腳步輕盈。這小姑娘的衣衫也整齊無缺,毫無羞臊之感,大呼道:“娘,你哭個啥哩。姐姐好多了,快些打水來給她擦臉。”

滿江紅對著一屋子神情古怪的木偶皺了皺眉頭,問道:“誰是醫生?”

唰,眾人很沒義氣地閃開,露出呆若木雞的中年人和兩位老者。

“如歌的毒傷基本上穩定,你們覺得需要外敷內服什麼草藥,就抓緊一點。這裡有誰熟悉去萬蛇谷的路?”

他,他去採過藥!

這一回,兩個老者齊齊指向了佝僂著腰身幾乎變成武大郎的中年“赤腳醫生”。

“行,就你了,趕快帶我去萬蛇谷。”

滿江紅沒時間理會這些人的莫名其妙,懶得囉嗦,轉身就走,也不怕那人不跟上。

中年人苦著臉,瞅了瞅匪兵甲乙的鋼刀,無可奈何地往前行,順手把林四娘靠在牆壁上的一根短竹篙抄在手裡。

竹竿子似的老者之一瞅著四人背影,見到籬笆牆外那一排惡虎寨匪徒也移動了,猛地醒起,廂房的窗戶正對著院子,哪裡能搞什麼名堂?吱呀床響,只怕是如畫在爬上爬下給姐姐灌“藥”。

想通這一節後,老人恨不得裂一個地縫鑽進去,低頭向隅,連連捶打著自己腦殼,不停地怒罵:“……小人長慼慼……不當人子,不當人子!”

灶屋裡頭繼續傳出潑天罵聲:“……你個死妮子,你還有臉出來呀,對得起你姐姐嗎……”

站立在門簾前等待的如畫一聽不樂意了,邊走邊搶白道:“娘,我怎麼就對不起我姐了?娘,快些弄一盆清水出來。姐夫說了,姐姐在發燒,要用溼毛巾敷額頭降溫。”

這時,“赤腳醫生”之二的矮胖老者突然鑽出人群,聲音顫抖,走上前對如畫道:“你……你,能不能把碗給老夫瞧一瞧。”

眾人這才注意到,原先如畫端進去盛滿清水的碗已經空了。此刻太陽才升起不久,陽光斜射進來,照見那碗內壁上星星點點附著幾顆小血珠,如瑪瑙仙豆一般晶瑩,散發出空靈悠遠又壯闊雄渾的氣息。

“真……真,真龍之血,百毒不侵……萬邪辟易!”

那老頭子的眼珠子鼓出,哆嗦著花白鬍子,喉嚨裡呵呵作響,連話都講不利索了。

如畫似乎被這一副“邪惡”的模樣嚇壞了,呆呆地站著,任由他抖抖索索把碗接過去。

嗷嗚,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黑影猛地竄出來一把奪過那碗,卻是“赤腳醫生”之一的瘦高老者,健步如飛就朝屋外跑。“之二”見此情形,一個超越了年齡極限的高難度敏捷虎跳,立馬將“之一”撲倒在臺階上,伸手去其身下掏摸。

如畫見他二人廝打起來滾落臺階,頓時氣急敗壞,小臉一仰,雙手叉腰,像小母老虎一般發了威:

“喂喂喂,我說你們兩個老不羞的,還不趕快去配藥,搶什麼搶?這玩意我姐夫多的是,剛才還割了兩大碗。”

正急匆匆順著籬笆疾走的某人聽到了這句話,頓時脊背生寒,腳下一個趔趄差點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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