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雪上加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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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灘上幾個男人手執竹杆、鋤頭圍成一個大圈,幾個女人拉扯住尖叫蹦跳的小孩子,怯怯地遠遠觀望。在圈子中心,兩條碩大的“過山風”立起小半個身子,吞吐著蛇信子威脅,口中“噝噝”作響。

自從被島民闖谷驚擾之後,陸陸續續有更多的毒蛇流竄出來。這“過山風”便是後世的眼鏡王蛇,毒性遠比鐵線蛇厲害。如果草深林密天黑,眾人當然忌憚。可眼下它們慌不擇路逃到了光禿禿的沙灘上,行動不方便,又無所遁形,那就是自尋死路了。

兩條眼鏡王蛇東搖西晃,流線型的頸部開始向兩邊拉伸,扁平膨脹若圓圓的鏡面。

不好,“過山風”要噴毒了!

有人一聲驚叫,眾人轟一下子退後,以手遮眼,更有人轉身就跑,一邊大喊道,你們圍緊些,我去拿面罩和竹杆來!

要勞什子竹杆?花戎攔住了正跑之人,哈哈笑道:“滿哥兒,蛇谷裡的蛇群對你可是服帖得很,算半個部下了。這兩條嘛,只能夠算流竄犯。常言,攀天竹有低頭葉,過山風無仰面花。哥哥我收拾它們熬一鍋湯喝,你該不會有啥子想法吧?”

滿江紅剛剛才踏上沙灘,聞言尷尬地一擺手,道,隨便。

以前知道花戎好讀古書,不求甚解,到島上後這點趣味徹底釋放。冷不丁在言語之間夾帶出一些半通不通的格言警句,駢儷對仗。滿江紅也明白這是他在委婉地提醒,別太高冷孤傲了,要同群眾打成一片!

花戎張開粗壯的胳膊,喝令眾人散開,然後從隨從手裡接過一把大刀,慢慢地往前走了幾步,突然一個筋斗從兩條蛇的上空翻過。大刀揮處,兩條眼鏡王蛇身首異處,長長的蛇身痛苦地痙攣,卻一時半會死不了,在沙地上扭曲翻滾,鮮血淋漓。

眾人興高采烈,大聲叫好。老成曉事的匪徒則驅散興奮跑上前的小孩子,用樹枝挾著猶一開一合的蛇頭走到僻靜處,尋石頭砸得稀巴爛,再挖了一個深坑把它們埋了,一邊告誡旁邊的人道:“這毒蛇被斬斷身子,腦袋卻沒死,幾個時辰以後還咬得死人,千萬要小心。”

滿江紅卻不看這般熱鬧的場景,徑直走到海邊,見到漫天晚霞褪去顏色,蒼茫的暮色合攏,長長吁了一口氣。

花戎瞧著他蕭索的背影,不由得一怔,面帶憂色。

他是絕頂聰明的一個人,雖然不如滿江紅學識淵博見解精深,卻勝在經驗豐富人情練達,猜測小老弟當初宰掉殺害如風的兇手如草芥,現在卻不願意見到半截蛇軀痛苦地扭曲蠕動。這兩件事情看起來很矛盾,其實一點都不復雜。在歷史上君子也要吃肉的,但君子一般都會遠庖廚。為什麼,是因為樂見其生,卻不樂見其死。

這種性情在太平盛世,可為一代明君。放在板蕩亂世,則是婦人之仁。廝殺拼命,勝機往往在一瞬間。惻隱之心會導致行動上的遊離、遲疑,自掘墳墓,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惡虎寨人的前途是儘快離島,而滿江紅卻遲遲不肯下決斷。花戎不愧是綠林領袖,智慧超人,猜測其中必有蹊蹺,但其他兄弟開始有怨言了。

目前山寨的主要勢力是二當家肖平的班底,白起的嫡系像趙六等幾個被拆散了乾重活,三當家孟廣的力量基本上被滿江紅打殘,又曾經不顧義氣地先逃,被雙方都不待見。滿江紅同花戎之間是沒有芥蒂的,可下面的兄弟們不這麼認為。天無二日,山無二虎,這是明擺著的道理。而趙六、孟廣因為擠不進花戎的圈子,反而心向滿江紅多一些。

滿江紅獨來獨往,並不插手山寨事務。他今天的無心之舉在有心人看來,是絲毫不給花戎面子,發出了一個非常危險的訊號。

山寨二當家肖平按住刀把子,眯縫眼睛盯著海邊年輕人的背影,面孔陰沉。

但是,沒有人知道,神一般的少俠感覺自己陷入了爛泥潭,越是掙扎,沉沒得越快。

花戎等人的真實記憶被抹除,移植進了虛假記憶。要把虛假記憶清除不難,或者理智恢復清明,明辨虛實,如同像戲子離開舞臺便恢復了正常人生。但要把被抹除的真實記憶恢復,卻千難萬難,連施術者也做不到。這好比拔掉田裡的草種上西瓜不難,清除西瓜再種草也不難,但是想要把草恢復到當初一模一樣,卻根本不可能了,充其量只能近似。

以神魂撲入對方腦海進行檢查,滿江紅曾經在生死存亡之際鋌而走險對白起施展過,現在也做不到了。按照鷓鴣天的講法,他連道家的“內視”都達不到,怎麼可能動不動就神魂離體當醫生?即便他能夠做到,恐怕花戎等人不像白起天賦異稟,腦海爆裂變成白痴的機率更大一些。更何況,就算是在白塔、震天弓兩大神器的幫忙下,治療白起的案例依然失敗。因為對方只殘留了一十六年的記憶,最後還軀體自爆神消魂散。

不離島,這些人是妄想症,未必活得長。

若離島,這些人變成了神經病,也註定活不長。

當初,滿江紅只是單純地想救出花戎、如歌、追命、水月,目前情況卻越演變越複雜。就說那一幫子匪徒吧,一旦官兵登島,依照朝廷處罰的慣例必將人頭落地。他獨木難支,對抗不了雲飛等一干修真者。難道真帶著這一幫子神經病搞奇幻漂流,劃木排打游擊,去現代社會做中世紀的海盜?那同樣會死得連渣渣都不剩!

這是一個死局!

無解!

把渺茫的希望寄託在“仙人”垂憐之上,純屬病急亂投醫,也不管去他同南海派到底是什麼關係。仙人賜下靈藥拯救如歌的行為明顯懷有善意,然而仙人在石板留下的一段話卻令滿江紅毛骨悚然。

“三日後午時來此,喚三聲‘天地共鳴’,若無回應‘九轉飛昇’,則疾走,次日來。其間若聞異響呼喚,不可回頭。”

這段話乍看沒有什麼,但是琢磨之後,不由得令人心底發寒。

為什麼“若無回應……則疾走”?為什麼“若聞異響呼喚,不可回頭”?

在古老鄉村的傳說中,若經過墳地僻野,聽到異響呼喚,是絕不可以回頭的!

這個傳說不分南北,不分東西,幾乎人人都知道。

至於回頭的結果嘛,在東方一般是被拘走魂魄,或者被鬼怪吃了,在西方則有可能變成石像,千年不語。

滿江紅髮現那塊挺像太師椅的巨石,明顯才從月亮一般的光幕拋投出來,地面破損和嶄新的茬口可以證明這點。他相信自己一拳能擊打出五、六千公斤力道,但要託舉五、六千公斤並拋離十多米外,也做不到。

石板上的字跡銳利尖細,潦草難看,如同雞抓,顯然用指甲刻畫。難道仙人如此不講究?難道仙人也留長指甲?這這這……倒像是厲鬼的手段了!

天地共鳴,九轉飛昇!

難道仙人也鬼鬼祟祟地搞接頭暗號?

這句話聽冰靈說起過,卻不明其詳。不知道是龍族“神龍九轉”的獨有功法,還是一句普通的修真口訣。

分析來分析去,說一千道一萬。他沒有其他選擇,沒有退路!

明天就是三日後了,滿江紅翻來覆去睡不著。

有什麼辦法可以喚醒記憶?

南海派的手腳再高明,也無法抹淨幾十年真實記憶,因為印痕永遠存在。它們被壓制,如同紙上的幻影,透過不斷重溫和刺激就有喚醒的可能。

既然夢是釋放心靈壓力的過程,昔日痕跡必然在夢中閃爍。自己可以等對方一進入“眼快動睡眠”就喚醒其敘述夢境,重溫過去。

不過,如此操作會十分辛苦,要熬夜守著對方睡覺。守護如歌肯定賞心悅目,臉皮卻沒有那麼厚。去守著花戎吧,肯定十分辛苦,要忍受如雷的鼾聲。自己睡在他隔壁都感覺到牆皮嚓嚓發抖,老鼠們痛不欲生,在窸窸窣窣商量地搬家事宜。

思來想去,滿江紅突然眼前一亮。

何必眼巴巴等著對方做夢,主動催眠要好得多呀!

催眠療法其實是讓顯意識模糊,讓潛意識接受暗示,可以治療心理疾病,激發潛能,令人回憶起遺忘的事情。

靜坐、禪定、或者進入氣功狀態時,腦波和淺睡狀態同型,極易接受暗示。這時候人體進入一種身心放鬆、舒適的狀態,好像一杯搖晃的水逐漸平靜,雜質沉澱,從混濁轉為澄清、透明、乾淨。事情的真相,問題的根源,在澄清的水中會清晰顯現。

按照印痕理論,個案一旦再次經歷,反覆鞏固,就能把被壓抑的內在力量釋放,身心得到平衡,如同紙上淡淡的痕跡被重新塗抹。

島上這種情況一旦處理成功,被催眠人可一舉打破禁錮,恢復清醒意識。如果不成功,會讓人徹底混淆虛假與真實,精神崩潰。比方說島上人以為生活在明代,是因為接受了一個虛假的設定,思維依然理性有序。一旦被喚醒的印痕同虛假設定,以及後來真實的記憶攪和在一起,那就完全煮成了一鍋亂七八糟的稀粥!

時間非常緊迫,中午得去求見“仙人”了,滿江紅必須把對花戎的治療提前。反正事已至此,救一個算一個吧,更復雜的後續變化懶得多想。

天才麻麻亮,滿江紅特地起了一個大早,在庭院中耍開了拳腳。

這是他偷學白起的少林虎拳,剛一開始的時候有許多地方不能如意發力,練了幾天就流暢無比。雖然在行家看來,沒有內息配合的拳腳全是花架子。但是,花架子一旦快到極致力到極致,也自有一股凌厲氣勢。“舞”至酣處,他大喝一聲,一爪凌空抓去,數米外石壁上的青苔簌簌剝落。

指風竟然凌厲如斯,宛若實質了?

滿江紅心中一陣竊喜。

花戎“吱呀”推開木門,一邊揉著惺忪睡眼,一邊打著哈欠抱怨道:“滿哥兒,你是存心不讓人睡覺了。我夢中得一壺美酒,正想燙了喝。早知道你這般鬼叫鬼叫的把人吵醒,就他孃的喝冷的了。”

滿江紅正是要等他出來,當即拉到院中青藤飄拂的的一棵樹下。

“大哥,你且看我。”

滿江紅紮好馬步,吐氣喝聲,一拳打去,面前的藤條立斷。

花戎眼睛一亮,說道:“滿哥兒,這藤條柔軟,堪堪觸及拳面,不是被你一拳崩斷,而是被拳勁震斷。其勢如疾雷破山,飆風震海……”

“大哥,你也來試試。”

滿江紅沒時間磨牙,硬把花戎推上前。

花戎照貓畫虎地一拳搗去,藤條卻嫋嫋飄飛,並沒有斷。

“哎呀,我不行。這些天內力也恢復了二、三分,就是搞不明白箭傷未及裡,怎麼內腑大有問題,真氣執行不暢。”

滿江紅默不作聲,心道,你當然搞不明白了。因為箭傷只是偽證,丹田已經被廢。你目前只是武師境界,可能感覺提不上勁,真氣外洩。我可是用天眼看得清清楚楚,丹田正在緩慢癒合,但想要恢復殿堂的境界,卻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

這時,院子稀疏的木柵門被吱呀推開了一線,有人探頭探腦。

滿江紅連忙召喚,擠進來一個圓圓的大腦袋,身子卻留在院外。天光還早,他二人在院子裡鬧騰,早驚醒了其他人。這孟廣便逡來巡去,格外殷勤。

滿江紅正準備叫匪兵甲乙的,見他來得正好,便吩咐道:“孟哥,麻煩你帶幾個人守住院子,不準任何人靠近。在我沒有出去之前,發生天大的事情也不要進來通報。”

一聽到“孟哥”二字,又聽說讓他守衛,孟廣的骨頭立刻輕了好幾斤,大喜過望,依言而去。

“滿哥兒,你在搞什麼鬼?”

花戎尚在疑惑,滿江紅卻一把將他拉進了屋,關上門,立刻一片幽暗。

“大哥,你的內傷沒有好徹底。如果信得過小弟,今天就幫你療傷。”

滿江紅望定花戎的眼睛,鄭重說道。

“哈哈哈,咱們哥倆一同闖過鬼門關,還有什麼信不信得過的,你只管做就是。”

“那好,你先坐到床上去,看著我的眼睛,慢慢入靜。”

花戎依言照辦。

他本是內家高手,入定起來輕車熟路。兼之完全信任滿江紅,只覺得他的眼睛好象波光粼粼的湖面,閃爍著融化一切的力量。很快就感覺眼皮沉重,進人了似睡非睡狀態,意識似有似無。

滿江紅雖然沒有專門修習過催眠術,但研究過精神分析,對其原理是清楚的,對步驟手段也粗略知道。加上靈能改造身體後,他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清新脫俗氣質,操作起來得心應手。

……

“現在,讓我們一起回憶你的一生。你最早想起來的是什麼?”

滿江紅的聲音似乎從遙遠的天外飄來,語調緩慢低沉。

花戎遲疑了一下,答道:“很小的時候,我就喜歡看天上的飛鳥。想知道為什麼,人不能象小鳥一樣在天上飛。”

這一段話無法判斷時代,滿江紅繼續向縱深引導。

……

“十歲時,我第一次見到電風扇。電扇旋轉起來後,就看不見葉片。我希望自己比飛轉的葉片更快,那樣的話偷吃黃二爺家的桃子,他也不會發現了。”

電扇!這是現代社會才有的東西。現在的回憶,就是花戎真實的經歷。

滿江紅好一陣狂喜。

……

“行江湖,如走鋼絲。我希望有一天,能夠回到鄉下耕田。”

“老家在哪裡?”滿江紅追問道。

這一回,花戎卻沒有立刻回答,面孔扭曲,呼吸粗重。

滿江紅感覺不對頭,馬上反應過來。自己是在幫對方恢復記憶,可不是要套取心中的機密。這個機密對他而言可能相當重要,如果強迫說出來,就會打破了他曾經加執給自己的強烈暗示,恐怕會壞事情。

他連忙跳過剛才的話題,繼續用緩慢低沉的語調,一件件引導花戎回憶後來的歲月。

……

“郭春海不是個玩意,暗中捉走了好多兄弟,上面卻只知道協商維穩……”

……

漸漸地,回憶逼近了中秋夜之戰。

……

“……後來,南海派的修真高手還是追上了。我聞到一股香氣,天旋地轉……”

……

花戎低垂著頭,再也沒有聲音。

這裡是夢幻和現實,虛假與真實的分界。只要闖過這道關,基本上就能復原。

滿江紅控制好激動的情緒,平靜地問道:“那後來呢,後來又發生了什麼?”

花戎的身子開始晃動,雙手在身前推拒,像是在和一個無形的巨人搏鬥。

“……後來,我聽到無數人在耳邊竊竊私語,有一個人要擠進腦子……頭痛得厲害,有萬千只馬蜂在裡面嗡嗡亂飛,有萬千把鋼針在裡面胡亂攪動……”

……

大哥,千萬要挺住,驅趕心魔!

回憶到了最重要關鍵的時候,滿江紅使不上勁,只好在心中不停地祈禱,阿彌陀佛!又想到,禪宗有“當頭棒喝”一說,不知能否有用。

就在這個令人窒息的緊要關頭,寂靜之中卻猛然傳出一聲巨響如石破天驚,薄薄的木板房門被一腳踹開。

原來,如歌的身子剛剛好了一些,今天就非要去為滿江紅採漿果,林四娘同如畫怎麼也攔不住。

有了上一回被蛇咬的教訓,她和如畫特意等天亮了一點點再走,沒敢靠近萬蛇谷。附近的果子雖然稀少,也聊勝於無,多轉幾圈就是了。

等她們趕到山寨,寨門大開,遙遙望見滿江紅同花戎居住的院子與往日不同,被孟廣帶著幾個人堵住門,連半邊院牆也團團圍住。氣氛非常詭異,匪徒們都神情古怪,並不像往日那般早早地去捕魚砍樹編繩索了,而是三三兩兩成群,抱著膀子冷眼相覷,竊竊低語。

她們試探著往前走,也沒有人攔。但是在院子的大門口,卻被孟廣死活擋下了。

如畫年紀小,性子急,藏不住事情。昨晚兩姐妹睡覺時嘰嘰喳喳咬耳朵,對憑空殺出的狐狸精柳菲絮那是充滿警惕。現在見到這樣一副詭異曖昧的情形,如歌心中一痛,如畫立刻懷疑滿江紅房裡藏有女人,十有八-九就是大胸妹。這姐妹倆交換了眼色,疑心生暗鬼,越想越是那麼一回事。

如畫本是龍族苦心培養的高手,少女宗師。雖然丹田被廢,真氣不能凝結,上一回被滿江紅拽著像風一般飛跑,活絡了血脈,武功約有恢復。而孟廣與滿江紅一戰之後,一條手臂徹底殘廢。他們此消彼長,在爭吵和推搡中,如畫一把拽倒孟廣,強行闖了進去。其他幾個匪徒倒是擺出一副攔路的架勢,可誰敢去碰如歌的身子?

彷彿六月飛霜,晴空霹靂。

關鍵的時刻遭此鉅變,滿江紅猝不及防,面如死灰。

花戎被一驚彈起,穿透了低矮的屋頂,站立在茅草中怒吼道:“我是誰……”

如歌本來是要攔住妹妹的,卻慢了一步。等到她進入後,只見屋頂破了一個大洞,茅草紛紛落下。滿江紅盤膝坐在床上,滿頭草屑,一臉絕望的表情,喃喃念道,完了,完了……

如畫一見這樣情形,慌亂地吐了吐舌頭。雖然她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卻知道自己闖下大禍了,頓時像木頭一般立在門外挍手指,連大氣都不敢出。

如歌的心裡也慌亂得很,勉強一笑,走上前想為滿江紅拂去頭上的草葉。

“你們……走吧!”

滿江紅理也不理,也不抬眼正視,隨手一撥她的手臂,有氣無力地說道。

他忘了今非昔比,舉手投足之間都蘊含著非同小可的勁力。這雖然是無心的一撥,如歌卻像一隻陀螺般旋轉了起來,踉踉蹌蹌眼看要摔倒。如畫連忙一個箭步跨進門檻扶住姐姐,心虛地瞪了滿江紅一眼,攙扶著她怏怏朝外走。

“大哥,大哥,你怎麼呀?”

院子外面吵吵嚷嚷,卻是二當家肖平帶領一群人趕到,正要強行衝破孟廣手下的封鎖。

花戎一個筋斗從屋頂翻下,孟廣站在院中離得近,趕快迎上前去正要說話,卻看見對方雙目赤紅,面孔猙獰,被嚇得“咯噔噔”連退了好幾步。

花戎只覺得四周都是憧憧鬼影,當即一撲而上,一招五雷手中最著威力的“五丁開山”拍了過去。

聽到外面聲音喧譁,滿江紅起身下了床,眼看孟廣要命喪花戎掌下,當即身形一展,快速絕倫地插上,右手擋在胸前生生接下。

“啪”,一聲清脆大響。滿江紅身子晃了一晃後,重新立穩。

花戎退後了兩步,好像一頭瘋牛般衝上,力貫雙臂,雙掌連續拍出,竟然使上了十成力道。滿江紅雙手封在胸前,被擊打得身子向後平移數米,脊背撞上了石牆。

花戎的真氣洩露,天生神力卻沒有消失,經過半個多月的將養之後恢復了多半。以滿江紅的體魄,原本不懼這樣堪堪只相當於巔峰武師攻擊的。但是他知道大哥已經瘋狂,生怕反震之力傷了他,只好小心翼翼地含勁回縮,應付得頗為狼狽。

“快一點還手呀,你這樣會被他打死的!”

如歌見此情形嚇得面孔煞白,急得直跳腳,叫了起來。

是我害了大哥,我不還手!滿江紅沉默無語,迅速吐出了一口血沫。

可是,像這樣連續快速如同被疾風暴雨打鐵一般,還要小心地含住對方勁力回吐己身,就連身體內靈敏迅速進行防禦的清流也開始紊亂了,內臟被震盪得偏離位置。

“他現在發瘋了,你如果被打死,他就再難醒來!”

看到心上人被花戎按在牆上暴打,如歌再也顧不了危險,一邊尖叫著一邊要衝上前去,卻被妹妹死死拉住。如畫的眼光當然比她高明多了,知道任何人在此時插進去,都是找死。

聽到院子裡突發變故,肖平再也顧不上什麼規矩,喝令手下硬闖。

花戎喘著粗氣,口中“呵呵”有聲,再次撲上。

常言瘋人力大,剛才數十掌逼出了花戎潛能,這一出手已經是十二分的力道。地上落葉隨著他迅猛暴烈的一撲,如同柳絮棉花一般翻飛。

雙方的動作快得驚人,院裡數人見到花戎雙掌結結實實拍打在滿江紅胸口,不由得同聲驚叫。卻又聽到“轟隆”巨響,石牆倒塌出現了一個大缺口,彷彿剛才那迅雷一般的雙掌只是印在了一個影子上。

滿江紅在刻不容緩之間錯步閃開,突然出現在花戎身後,攔腰抱住。

花戎如雄獅一般怒吼連聲,卻怎麼也掙不脫滿江紅鐵箍一樣的雙臂。他人瘋了武功卻未失,應變極快。眼見肘擊、背-飛、獅子甩頭都不奏效,當即腳下一勾,兩個人吧唧摔倒在地。

這兩個人抱成團打滾,好像沉重的軲轆碾過,地面上的碎石全被壓進土裡。如歌和如畫還想上前分開他倆,沒接近就透不過氣,如同兩片樹葉被驚濤駭浪拍回岸上。

簡陋的木柵院門被撞開,山寨眾人呼啦啦擠上前圍攏,還有人從缺口處跳進圍牆,均驚駭莫名,不敢動彈。眼見這廝打的雙方一個是神一般的精神領袖,一個是威望卓著的實權老大,實在不知道該去幫誰才好。

肖平面色鐵青,匆匆跨進門檻,手提鋼刀喝令手下圍成一個大圈,將如歌、如畫、孟廣等人都統統隔離在外面。孟廣的勢力本來就不如他,一陣推推搡搡後只好聽之任之。倒是趙六幾個遠遠地站在院子外,沉默地觀望著,若有所思。

感覺到花戎精疲力竭不再動彈,滿江紅緩緩鬆開雙臂,他卻一個烏龍絞柱又立起來。搖搖晃晃,晃晃悠悠,終於“撲通”一聲四仰八叉地倒下了。

滿江紅連喘好幾口粗氣,從地上爬起。他雖然制服了花戎一浪又一浪的激烈反抗,但始終只捱打不進攻,還要含勁回吐,相當於承受數倍打擊,體力著實消耗了不少。

“將大哥扶進我的屋子,修好圍牆和屋頂……以後沒有我的同意,任何人不能進這個院子。”

他瞧了瞧圍成一圈肅立如牆的眾匪徒,命令道。

然而,這一回卻沒有人依言而動。孟廣倒是躍躍欲試上前幾步,被肖平的手下牢牢地隔在圈外,只好悻悻退下。

“且慢……大當家的素無狂疾,今日突患驚厥,應該另擇地方靜養!”

肖平的手握緊了刀柄。

“你是什麼意思?擔心我軟禁大哥嗎?”

滿江紅的心情糟透了,聞言迅速反詰。

“呵呵,小的哪裡敢有什麼意思。不過燈影斧聲、燭影搖紅的事情,還見得少嗎?”

肖平梗著脖子,目光兇戾,毫不退縮。

燈影斧聲、燭影搖紅,說的是宋太祖趙匡胤臨終之前的夜裡大雪,其弟弟趙光義留宿在宮中。宮裡的人只看見燈影搖晃,只聽到斧聲霍霍……第二天太祖就駕崩,趙光義匆匆即位,是為宋太宗。這也是歷史上有名的“太宗殺兄”疑案。

滿江紅百口難辯,心裡又是悲涼又是憤怒。

可花戎進房間前還是好端端的一個人,一出來後就發狂了,不是他弄的手腳還能有誰?

孟廣望見滿江紅的臉色越來越陰沉,黑得如同鍋底一般,連忙在圈子外跳起腳來,指著肖平的鼻子罵道:“肖老二,你想要造反呀!”

“哼哼,造反又如何?不造反的話,大夥又怎麼會來到這個囚島上!”

肖平的臉色陰鷙兇狠,幾步就跨到花戎身前,拔刀向天,喝道:“天王老子我也不認!誰想動大當家,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隨即幾個據說是原天獅寨人的匪徒也站過去,沉默地拔出了腰刀,橫在身前。

“錚錚”之聲不絕於耳,氣氛越來越緊張。

院子裡的人都沒有多餘話語,院子外的人也越聚越多。一直跟隨滿江紅的匪兵甲乙往兩邊瞅瞅,猶豫苦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而趙六幾個在簡短交語之後,則抽出棍棒靠近院門,卻不曉得要幫哪一邊。

如歌一隻手牢牢抓住妹妹,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身子顫抖不已。

氣氛冷得要結冰,卻又如干柴沸油,只要一個火星濺入都能引發潑天大火,爆發一場慘烈廝拼。

在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滿江紅恢復平靜,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終於開口。

“算了,你們帶走戎哥吧……最好是綁上他,否則發起狂來誰都擋不住……先讓我想一想辦法,看怎麼治療……”

肖平也鬆了一口氣,放下刀,冷笑連連,指揮手下抬走了花戎。

滿江紅心灰意冷,也不同眾人打招呼,大踏步徑直回屋,哐當摔上了門。

如歌還上前幾步,想跟他解釋一番的,卻吃了一個閉門羹,眼圈頓時紅了。

闖禍精如畫瞅了瞅姐姐煢煢孑立的背影,低下頭怯怯用足尖在地上畫著圈兒,不敢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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