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鳶尾盛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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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草有記,鳶尾味苦性平,有毒,殺鬼魅,破蠱毒邪氣。江南鄉野常見。

——《善玉師手記》

門外杵著的,正是李渙和蘇來時。

蘇來時是接到了老侯的簡訊,聽說陸曉齊到了茶館,便帶著憤怒的李渙前來尋找,因為蘇來時相信,陸曉齊一定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二人走到門口,正巧聽到要緊的談話,門開啟時,他們一眼看見陸曉齊身邊,年輕了十幾歲的老侯。

李渙搖頭揉眼,仔細辨認,蘇來時直奔過去。

他將表情有些凝滯的老侯看了又看,問了又問,後才慢慢轉過身來,看著與他一起長大的這個夥伴,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你真的是陸曉齊,不是外星人?”

陸曉齊撇嘴嘆氣:“你丫電影看多了吧!”

蘇來時察言觀色,真的鬆下一口氣:“真的是你,可表哥他……”

“他什麼他?本就是屬於他的東西,我跳個大神,小小手段拿回來而已,又不是變戲法無中生有,不用那麼崇拜我。”

蘇來時露出白白的牙齒笑了:“我就說,從光著屁股撒尿和泥到現在,你什麼我不知道的?!在這故作什麼高深,什麼時候遇的出馬仙兒啊,你教我幾招,我也威風威風!”

老侯和李渙看著毫無心機的蘇來時,不禁有點佩服他,二人面面相覷,回想從前種種,一時無語。

李渙心如明鏡,走到陸曉齊跟前,鞠躬懇求道:

“大師既然敢當著我們的面行此事,那麼在下可否再請大師救救家父?”

陸曉齊喜歡蘇來時的天真爛漫,也喜歡跟李渙這樣的聰明人說話,不費勁。

他早已知道李渙和蘇來時二人在門外,之所以毫無忌憚,正是因為他已經把李渙這一筆算了進去。眼前所聞所見,足以讓他相信自己,其後不用多做遮掩,他陸曉齊就可以大方去治老李,而此事過後,為了家人和自己,他們中誰都不會說出去,一切水到渠成、功德圓滿。

陸曉齊就等李渙開口,聽他說完,立刻答應:

“事不宜遲,這就去吧!”他回頭看看老侯,見老侯頹然跟蘇來時說:“石頭啊!你跟他們一起去吧!我精神不太好,需要一個人休息。”

蘇來時看向陸曉齊,後者給他一個口型:放心。

一行三人很快就到了療養院,接回老人,直接去了李渙家裡。

蘇來時看到是個小院子,獨門獨戶,家中無人,很是奇怪,李渙解釋說,這是他們家的老宅,空置了很久,如果回到現在的家,在小區裡,人口多了,怕行事不便,陸曉齊聽了默默點頭。

李老頭倒是開心得很,在小院子裡拎著鳥籠子踱來踱去,看看花又看看草,根本不像是一個生病的人。紅磚圍牆,蟬鳴蛙叫,老人踱步,畫面融洽。

“大琴呢?大琴什麼時候回來,都沒人給我做飯了?”老頭子笑著說:“幾位客人,讓你們見笑了,大琴一看見夜市就走不動,可能晚一點回來做飯,先喝茶,喝茶!”

李渙輕嘆,解釋說:“大琴是家母,已走了幾年了。老爺子最近的記性,都在幾年前。他現在不記得我,這是,把我也算做客人了!”

經過他簡單敘述,陸曉齊才知道李渙也不是全福之人,當年他的長女很受二老寵愛,就留下來與他們作伴,李渙妻子只照顧小兒子,後來長女圓圓追逐小狗落水,他母親大琴毫不猶豫跳下去救孩子,最後兩個都沒上來。此後,他們就搬離了這個傷心地。

陸曉齊點點頭,讓他不用焦慮,他慢慢走近老爺子,將他脖子上的藍水玉佩拿出,李渙不禁走近,疑惑說道:“這是一個大龍魚的掛件,怎地變成了素面?”

“黃福送的?”陸曉齊漫不經心問道,大魚走了,這玉佩裸石本就是沒有任何雕工的平安無事牌。

李渙聽了,怒色上臉。

陸曉齊不忙著搭話,且將存放了記憶的玉靈,原封不動地渡回玉佩之中,玉靈如今已甦醒,陸曉齊便是以甦醒為契,讓它慢慢渡回記憶給老人,事緩則圓,這樣,老人自己、身邊親人不會生疑,都只會覺得他是慢慢好起來了。

“這玉佩已經無事了,而且最近要天天戴著它,不過一個月,你父親便會痊癒了。為保無虞,最近李總要多多照看不讓他拿下。我這裡,就做完了!”

李渙和蘇來時只看見他碰了碰玉佩,不到片刻便放下了,兩個人一頭霧水,蘇來時直接發問:“你做什麼了?”

什麼都沒看見啊!

老人卻突然放下鳥籠,興高采烈拉著陸曉齊的手:“亭舟啊!你怎麼還沒走啊,上次陪我散步,不是說,要去大雪山,找雪蓮花兒嘛!怎麼有空上我這來?”

其餘三人都變了臉。

蘇來時和陸曉齊都知道,他口中的“亭舟”,正是陸亭舟,陸曉齊的父親。

陸亭舟本名陸字芳,亭舟是他的表字;陸家行事老派,以字潤德,認為水善萬物,表字都與水相關,就連放浪形骸的陸曉齊,也有個其父早已擬好的表字“星河”。但表字這種東西,現代根本用不到,只會告訴關係親近的人,想來李老頭跟陸字芳的關係,真的不錯。

而李渙是覺得他父親又說胡話了,這時卻見他父親轉頭對他說:“兒子,愣著幹嘛,請客人去客廳啊,這位小兄弟,是跟著亭舟來的吧?”

他所指,正是蘇來時。而李渙聽他改口,叫自己兒子,喜形於色。

陸曉齊先是愣住,後反應過來趕緊問道:“老李,我記掛你,來看看你,咱們多久沒見了?”

李老頭一邊熱情地將他往客廳引,一邊懊惱嘟囔:“家裡怎麼衛生也不打掃了,大琴帶著我親親圓圓去哪了……”

他突然想起來了,突然停住腳步,眼神冷下來:“大琴,大琴走了……我怎麼給忘了,我怎麼把這麼重要的事情給忘了。兒子……我們不是搬家了嗎,怎麼還在這裡?”

月光灑進來,映照幾個人的影子站在安靜的薄薄灰塵裡,整齊空蕩的客廳沒有一絲煙火氣,是有些詭異。

李渙很是激動,說話聲音都有些顫抖:“爸,是我的朋友,他們想來看看這裡,也想看看你,就把你接來了。說這樣觸景生情,你就會想起來很多事情,果然有作用了!”

李老頭反應倒快:“胡說,我什麼時候生病了?就是你忙,不來看我,把我憋壞了!還是我的朋友靠譜,比兒子好!亭舟……”

他想起亭舟,一轉身看見陸曉齊的臉,又疑惑起來:“你真的是亭舟嘛?亭舟怎麼算也比我小不了幾歲,你是?……”

陸曉齊寬鬆一笑:“老爺子,我確實不是你口中的亭舟,我是他的兒子。陸曉齊。”

李渙訝異,他看看自己父親又看看陸曉齊,沒想到陸曉齊跟他們家真的有淵源。

陸曉齊近一步說道:“難得伯父還記掛家父,晚輩很想聽聽你們的舊事,還有一人,黃福這個人,伯父您還有印象嗎?”

老人皺眉深思,陸曉齊估計他暫時還回想不起太多,心想來日方長,正準備放棄時,老人打手勢叫他等等:“黃福?黃明吧!還真的就在這房子裡,你今兒算是來巧了,等著,等著別走啊。”

幾個人半信半疑,看著老人家走進廂房,不多時,拿了一本相簿出來,坐在沙發上翻起來。

李渙推開電閘,開啟電燈,幾個人便湊過去一起看。

老爺子停下來,抽出一張相片,放在了茶几上。

陸曉齊仔細看那張照片,蘇來時驚聲叫出來:“你看,真有你爹!跟你長得真像、真年輕哎,最邊上低頭不敢看鏡頭這是黃福!這殺千刀的!哎前面第一排就是李伯父啊,這笑容跟現在也沒變化嘛!”

這是一張年份已久的黑白照片,雖然得到很好的保護,但因為當時技術的問題,如今依舊是發黃的,裁剪了古早味道的花邊,包圍了那一刻的記憶。

照片的背景像是一處園林之中,一群人分成兩排,站在竹林前合影,兩邊的花壇裡,盡是盛開的鳶尾花,雖然這張照片只黑白兩色,卻能看出當天的天氣晴朗,人們笑容燦爛,花朵嬌嬈,滿庭芬芳。

好一個人間四月天。

“這是什麼時候拍的?”陸曉齊不禁輕輕問道。照片中,除了蘇來時提到的人,其餘的,他當真是一個也不認識,毫無頭緒。

老爺子也好像陷入到回憶之中:“很早了,1975年,我記得很清楚,是知青們上山下鄉那一年,有一對年輕的夫婦在鄉下收了點東西,發現了奇怪的一塊石頭,就帶回來,我們一起參加了這個所謂的鳶尾盛宴,大家湊錢一起吃吃喝喝,細細欣賞那塊石頭,其實當時只圖聚眾一樂,後來聽說那塊石頭切開也沒什麼,也不過是塊磁石。”

陸曉齊心想,1975年,那時他還沒有出生,黃福就已經出現在他們周圍,不知道騙過害過幾個人,如今折在了自己手裡,算是報應不爽。

與此同時,老爺子也突然想起來:“兒子,我是不是糊塗了,我怎麼好像記得,我在街上看見了黃明,跟照片上一模一樣,還是那麼年輕……後來,他來找我,說是黃家的後人黃福,還給我送來這塊玉,說是千年古玉,非常珍貴啊。”

陸曉齊還沒開口,李渙連忙點頭:“正是呢,他最近離開這裡了,叮囑你要好好養生,以後得空再來看你。那玉還在呢,你看看,好生戴著,也是別人一番心意。

老爺子又皺眉,像是被搞糊塗了。李渙面上浮現出擔心的神色。

涼風吹進來,還是蘇來時提議天色不早了,更深露重,既然已經來看望過,今天不如就回去。過些日子再來敘舊,也不耽誤。

陸曉齊心中迫切,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但聽了蘇來時一番尊老愛幼的話,也覺得現在不是好時機。便點點頭,約定說不如今天早點回去歇息,改日再敘不遲。

當下幾個人各自激動,表面上和和氣氣地道別,李渙恭恭敬敬將二人送出院門,替他們叫了車並提前付了車款。

身後客廳,深思的老人面前,茶几上的照片被夜風抬起,輕輕翻了個身,重新跌在灰塵上,皎潔月光下一行清晰小字:

“陸星河攝於1975年4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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