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何為人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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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雪天,異鄉人。

康黎怎麼也不會想到,這竟然會是,他嚮往人間的結局。

異類,便是原罪。

九尾狐族察覺有狐仙化妖為禍人間,引雷殺陣,困住康黎,清理門戶。

灰飛煙滅之前,他曾深深看向石井一眼,遂閉目求死,留下一句質問,抑揚頓挫徹響天地之間。

“凡塵一載,誤我百年,若我為禍,何為人間?!”

陸曉齊走出舊夢,把這結局說給多秋,她蜷縮著渾身顫抖只管搖頭,一字不信。她不甘心:

“大人!奴家等了這些年,大人何苦連最後一個希望都要毀去?”

陸曉齊反問她:“是啊!我何苦?若你是個人,我騙你還可讓你替我唱個小曲兒再摸上一摸,可現在騙你我圖什麼?”

多秋眼神淡下來,很是迷離。

陸曉齊卻不介意此時補刀:

“那個時候,康黎他只要及時收回靈丹,便可以解除危機不傷肉身,可他沒有那麼做。寧願墮仙為妖,也要保住你在井下不被凍死。只是封印時間太久,你的肉身終究撐不住,妖丹只保住了你靈軀;幸而他的孩子還是仙根,又有無羌大師蓮華經相助,得以保全。

你其實身在靈丹之中,不會見不到這段記憶,你只是不願相信,欺騙自己說,他還在,他會來救你,久而久之,你便堅信了自己撒的這個謊。可以一直這麼等待下去,對嗎?”

多秋雙手撫面痛哭口齒不清:“是我害了他!我就知道,是我連累了他!”

陸曉齊沒有再多說安慰的話。康黎最後那句質問,陸曉齊也沒有告訴多秋,少些怨念,此身或有轉機。

他心自嘆道:“紅塵亂流,康黎你與世人皆過客,談何被世人所誤?”

對著哽咽的多秋,他話說出口,又變成另一句:

“是他不諳世事,卻要入世。豈不知人間婚約,不可輕許?自招禍尤心不知。說起來,也是他害了你性命。”

聽見陸曉齊這一句,不明大師忽然睜開了眼睛,口中跟著唸了一遍:“人間婚約,不可輕許。”他說完似乎久久不能回神,似乎一口氣梗在喉嚨裡,愣了神分了心。

陸曉齊見他這般,心想難道觸動不明大師的心事?

陸曉齊解除這屋子的封印,立刻秋蟬鳴聲大盛,明明時日無多,依然叫得心無旁騖。

他打個哈欠,覺得聽禪不如聽蟬,這入秋之蟬,或許就是人間的意義。如流光一瞬,也要過得燦爛。

任憑一鬼痛哭,一僧沉思,陸曉齊只將那玉化靈力於半空,見識到這不滅狐丹,竟能化身為玉,存一對幼狐之靈,他心想,若能幫他們找到合適的肉身,或許,真能降生。

到時候,他才真的算是徹底了結此事。

不知不覺竟是一夜過去,夜幕漸漸褪色,多秋悽絕迴歸,陸曉齊也和衣躺在禪床休息一會兒。

白臨徹夜未歸,陸曉齊不擔心他,他上山下海的功夫比自己棒,與其擔心他,不如擔心擔心山上的小動物。

他所料不錯,在早課之前,白臨掐著點兒溜回來了。陸曉齊見他渾身泥濘,衣服劃破好幾處,問他怎麼了。

這貨遮遮掩掩關上房門,齜牙咧嘴笑得甚是得意,一手慢慢將一個木籠子拎到身前來。

這籠子一看就知道,是白臨現扎的,山裡野藤都是細刺,虧他皮厚肉糙下得去手。籠子裡兩隻赤狐,眯著細長的眼睛,警覺地看著陸曉齊。

“狐狸?”陸曉齊端著下巴笑了。

白臨還處在興奮中,指手劃腳說起了昨夜一番鬥智鬥勇。他抓一隻野兔,扔飛鏢扔了幾次不中,最後一次終於傷了那兔子的後腿兒,可是等他把兔子拎起來找飛鏢,怎麼也沒找著,更奇怪的事兔子腿兒上像是動物咬傷的。

白臨察覺前面草叢裡有窸窣動靜,抬頭那麼一瞄,就是那倆小傢伙賊頭賊腦看著他呢!白臨拎著兔子,它們就看著也不跑。他覺得很有意思,狐狸送兔子給它吃,那他當仁不讓,先把兔子烤了吃下肚再說。

兔子吃完,白臨身上也有了勁兒,他就地活動活動筋骨,看著呆在不遠處草叢探頭探腦的小傢伙,來了興致。

你追我趕,狐狸敏捷,白臨越追越興奮,野山裡沒有路,狐狸特別體貼地把他往山腳下一圈打柴小路上引,這樣追了一圈又一圈,狐狸總是在他快跑不動的時候,停下來等一等他,又在他馬上就要抓到的時候,跑得飛快。

白臨很快就覺得自己被一幫狐狸耍了,齜著大牙壞笑一陣,假裝累極癱在路傍草地裡,不慌不忙編了松門筐,小時候捉鳥用的機關差不多,起身再追的時候,便把那筐門開啟著,放在身後狹小路中間,大吼大叫奮起直追,果然那狐狸一邊回頭一邊直竄,一不小心,兩隻一起進了籠子!讓白臨活捉了回來!

瞧著他如同打了勝仗一般的臉孔,嘴巴笑咧到耳朵根,陸曉齊笑得比他還開心,他接過那籠子,衝著白臨一笑,客氣的緊:

“辛苦了!謝謝啊!歇著吧!”

白臨覺著那幾個詞兒不對味,聽著鬧心,一把揪住準備出門兒的陸曉齊:“幹嘛幹嘛?這狐狸我可沒打算給你吃啊!”

這話倒把陸曉齊意外了,他歪頭問道:“你不是抓來吃的?那你抓了這一宿?”

白臨伸手沒搶著,氣道:“啊!你也知道我抓了一宿啊?要是吃的話我幹嘛不抓別的容易點的,這狐狸都是仙兒,不能吃!這一對啊,我可不敢吃,它有靈氣得很,我要是抓不到黃福,先拿它們回去送給我師父養著,他老人家就對這些有靈性的寵物感興趣!興許師父一高興,少罵我兩句,也不罰我抄書了!”說完伸手就要來奪。

陸曉齊打架是打不過他,身手還算敏捷,一氣兒左手倒右手,舉高又放低,哈哈大笑著跑進了隔壁不明大師的禪房。

不明大師剛用完早飯回來,準備收拾好繼續去做活的,見他兩個這麼頑童一般喧譁著跑進來,正要叫他們知道佛門淨地須肅靜,看見陸曉齊手裡的狐狸,眼睛便也亮了,甚至嘴角漾出一抹笑容來:“善哉!善哉!”

他放下手裡的物件,也不去大殿了,叫住一個小沙彌說自己稍候便去,不用來催。

這叔侄倆的古怪反應看在了白臨眼中,他一手指著一個:“算計上我了?說吧,把我引過來安的什麼好心?”

陸曉齊沒忍住笑了:“要你當柴火燒?我要的是這狐狸!你看你都泥人兒了,去洗洗乾淨來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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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臨的堅持下,陸曉齊心不甘情不願地替他打水燒水,替他擦洗身子拿換洗衣物,那邊不明大師便坐著把陸曉齊說給他的故事,原原本本說給白臨聽。之所以沒讓陸曉齊說,是因為陸曉齊會撒謊,不明大師出家人不打誑語,至少不糊弄自己。

故事說完,白臨也為康黎覺得可惜,為那一對孩子覺得遺憾,同時大罵那一方人不知好歹,死了活該!罵出來之後又覺得對不起道家子弟的因果三觀,悻悻住了口。

“那,怎麼整?”白臨問道。借屍還魂這毛骨悚然有違秩序的事情,他師父可沒有教過。

不明大師等著陸曉齊開口。

“其實,難的不是那一對仙胎,是她。”陸曉齊說到這裡不做聲了。

是多秋。

度靈向生,是救人性命,陸曉齊既然能將萬思思和萬芊芊靈軀互換,就能將仙胎與凡狐融為一體;可這需要紅玉全部的力量作為交換,那多秋便留不住了。

白臨也犯了難:“這妹子吧,有點義氣,要不,我再去多抓一隻來?這事兒,只要你們不用人的身子,就跟我無關,我就當沒看見!”

陸曉齊和不明大師看著那不早不晚、剛好被抓到此處的兩隻幼狐,心照不宣。

白臨砰的出去關上了門,在門口說道:“我守著!要怎麼樣好使,就趕緊的吧!”

多秋這一次,是抱著一株蓮花出來,金燦燦佛光之中滋養著的,正是兩個幼狐靈軀。

她此時面上慈母光輝,徒增聖潔之感,待到慢慢將蓮花悠悠飄向空中,她面向二人,屈膝一福,平靜地輕輕說道:“多秋謝過大人和高僧相助,無以為報,若真的可以重新開始,多秋願意結草銜環,只是,我想看著我兒醒來,可以嗎?”

陸曉齊拿出懷裡的佛骨舍利,點點頭。

那天上午,朝霞漫天,粉紅粉紅大朵成片的雲彩,遮擋住太陽,只留緋紅一片灑向大地,就連亭中僧人,也不禁昂首讚歎一回山河人間。

簡陋禪房內,

紅玉之靈,一分為二,已在赤狐體內。

素衣多秋微笑著,流下兩行晶瑩淚,看著自籠中放出的兩個赤狐,爭先恐後跳到她手裡,用溫軟的狐毛蹭她的眼淚。

陸曉齊緊緊抿著嘴。

鬼魅生淚,就是要消散的跡象了。

“多秋,我會親自放他們回山,這寺院後山罕有人跡,我看過了,是個鍾靈毓秀之地,當年康黎在此散去,不知是不是因為他,此處狐族眾多,他們定會知道如何長大,也定不會忘記你。”

陸曉齊眼見手裡的舍利,金光漸漸消散,知道無羌大師盡力了,佛光一散,多秋便也散了。

多秋對小狐狸說道:“你們是三尾狐仙,康黎的兒子,你們兩個名字,我每日都念,可都記好了?為娘若為風,也定會守著你們。別怕。”

小狐狸嚶嚶兩聲,蹲坐在地,聽見多秋消散前,最後的一句: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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