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婉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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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是人們說的......厲鬼?”小碗兒坐在火堆旁搓著手,她還是不太敢直面這個怪人,他的臉實在太可怕了。

“......大概是吧~”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幾天前一個闖空門的賊無意中撞到他正在殺偷來的雞,自此弋陽人便對田宅鬧鬼更加深信不疑。

早在他入住這裡之前,凶宅的流言就已經在弋陽傳得沸沸揚揚。

因為害怕這副相貌為自己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他便選擇落腳在了這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可他的神出鬼沒無意中又讓這個傳說有了更多的佐證。

“以前當過兵?”佟林注意到了他腳上的那雙短靴,那是軍營裡的制式。

“......嗯,十四歲從軍。”沈稷還活著,只是,那場大火毀了他的臉。

沈稷根本沒喝那碗藥。

本來他是打算將計就計守株待兔的,可當祁玦輕飄飄地斬落蔡大人頭的瞬間,他的理智就告訴他,自己在對方手下絕對過不了三招——所以他只有繼續躺著假裝昏迷不醒,以期對方露出破綻可以讓他有一線生機。

幸運的是,祁玦對於自己的醫術和毒術都很自信——而且他不像他的弟弟,對於死亡的味道那麼痴迷。

因此沈稷得以強忍著灼痛苟全了性命,之後帶著一身燒傷輾轉流落到弋陽行乞為生。

“多謝你手下留情。”沈稷沒有抬頭,但是毫無疑問是對佟林說的。

“不必謝我,如果你剛才傷了這個孩子,現在你已經是個死人。”佟林即便只剩五成功力也足以對付沈稷,他沒有學過武藝,練就的不過是戰場生死相搏的經驗,如果不是因為顧忌小碗兒,剛才他根本沒有還手的機會。

“我只是想嚇走她而已。”沈稷已經把這裡當成了避難營,一個形似鬼魅的人住在遠近聞名的凶宅裡,自然是最安全不過的了。

“還好你沒把我怎麼樣,剛才你要敢打我,他饒不了你——你知道他是誰麼?是這裡以前的大管家!而且,是我救了他!”小碗兒剛才情急之下死死抱住了沈稷的腿,沈稷本能地舉起了拳頭,但想起她不過是個孩子,舉起來的拳頭便又緩緩落了下去。

但就是因為這瞬息之間的遲疑,佟林便一招制住了他。

小碗還在喋喋不休的訴說他是如何在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無意中拯救了奄奄一息的佟林,又誇耀佟林的武功如何得匪夷所思,還有那對兒被她賣給恆源當的彎刀,差一點就被她吹成了天下無雙的神兵——可惜她忘記了,那對神兵,她只為了五兩銀子就興高采烈地抵給了當鋪。

她更加沒有注意到沈稷的變化,剛才還盯著窗外發愣的他聽見佟林是田府的人,神色凜然一變繼而滿臉都是怨毒,這些天城裡傳言四起——田乾於荊溪口勾結吳人出賣大軍在先,又於弋陽買兇行刺在後,若非慕流雲將軍早著先機詐死誘敵,城池早就拱手讓人了。

“你是田家的人?”言語之中殺機四伏,沈稷一雙手蓄勢待發,不等佟林回話,他就一躍而起,再次撲向了正在鋪墊柴草的佟林。

而這次佟林早有防備——看著沈稷一身的燒傷他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成,而小碗兒喋喋不休時對方目光中翻騰的怒火更讓他確信,這個年輕人,就是荊溪口的生還者。

他輕描淡寫地一側身,沈稷突如其來的一拳即告揮空——力盡而勢不盡,沈稷整個人向前栽倒,眼看就要以頭搶地。

然而下墜之勢卻停止了,是佟林一把拽住了沈稷的後領,打量了他一番神色惋惜地搖搖頭。

“根骨還湊活,可惜只會用蠻力。”說完一撒手,沈稽最終還是趴在了地上。

“不錯,我是田府的大總管,我也知道你為什麼恨田家人,主人所做的一切我不想也不必解釋......但你應該知道,他已經死了,人死債消,你我之間,再無仇怨。”佟林走到柴堆旁邊坐下,折騰了一宿,他也確實累了。

沈稷頹然地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田乾的死是轟動朝野的大事,早就傳的街知巷聞,他怎麼可能會不知道?

他只是在本能地遷怒於觸手可及的人罷了——佟林說的對,田乾這個罪魁禍首都已經死了,還要找誰報仇?

“想明白了,就過來烤烤火,吃點東西。”佟林從懷裡拿出幾個早已經硬邦邦的東西,放在灶火上開始烤——廚房裡能吃的東西已經都不見了,明火執仗的匪徒們把財物洗劫一空之後,照例是手無寸鐵的百姓來搜刮浮財,所以他們只好在偌大宅邸的廚房裡吃白天討來的饅頭。

沒一會兒,穀物的焦香味就溢滿了整個房間,小碗兒迫不及待地拿過一個最大的,直接就放進嘴裡咬起來,燙的她直咋舌——沈稷站起身,好像剛才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回來坐下。

佟林對正在大快朵頤的小碗兒使了個眼色,小碗兒假裝扭過頭去沒看見,咀嚼聲大得像一頭在拱槽的小豬。

佟林無奈,只能自己動手挑了一個品相還算完整的扔給沈稷,討來的剩飯難免有被人咬過的痕跡,可沈稷並不在乎。

“謝謝。”

“以後你有什麼打算?”

“......”

“......我知道這裡藏著很多錢,我可以分你一份——但是你必須幫我一個忙。”

“......你說~”沈稷只能小口地吃,而不能像小碗兒那樣大口大口地往下吞,他的臉有一半是僵硬的。

“......我是通緝犯,她......還太小,所以很多事需要你出面。”佟林苦笑道,他已經被通緝在案難以露面,而一個孩子拿著金珠瑪瑙去變賣,即便官府不懷疑也會招惹到歹人——沈稷卻不一樣,即便樣貌再駭人,總不至於會出太大的麻煩。

請君入甕的計劃其實很周密,按照田乾的設想,惱羞成怒的賊人會將一無所獲的憤怒宣洩在人偶身上,然後他們就會被炸成齏粉,這樣靈床上的錢牙也算是親手報了大仇。

但他想不到的是,他的計謀從一開始就已經洩露了,轟成粉碎的只有這間屋子和錢牙的遺體。

物是人非,這裡已經沒有了絲毫當初的痕跡。不過佟林還是很快找到了地窖的暗門,然而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他發現地窖的暗門被人開啟過,青石板很隨意地仍在一邊。

小碗兒看著空空如也的地窖,沮喪地撅著嘴,那些油滋滋的冰糖肘子和烤羊腿都離她遠去了。

而沈稷則還是一臉面無表情的樣子,挨個拍打著空空如也的箱子。

“就是這些?”他看著佟林,好像一本正經地在問這些花梨木的箱子他可以分到幾個。

這裡收藏的珍玩寶器和金銀至少價值二百萬兩,是田乾幾乎一輩子的積蓄,然而現在只剩幾個空空如也的箱子,佟林第一反應是怒不可遏地看向沈稷,而對方毫不避諱的迎向他怒火中燒的雙眼,那意思很簡單——不是我。

“哇!哎~大管家,真的哎!你看這粒珠子,這麼大這麼圓這麼亮一定值很多錢!”小碗兒從角落裡找到一顆碩大的珍珠,區區一顆漏網之魚已經足夠讓她興奮得大叫,因為這一顆珠子讓那些美味的燒鵝和臘肉又在慢慢得向她走回來。

佟林完全絕望了,他根本沒有辦法在重重護衛之下孤身手刃丘禾——那種一劍能擋百萬兵的傳奇只是戲臺上的故事而已。

仇人將繼續錦衣玉食得過完下半生,而他註定只能和這兩個人一起相依為命下去,他好像看見了丘禾充滿嘲笑的臉和田乾失望的眼神,然後在小碗兒和沈稷的注視之下,他的世界再一次斑斕飛旋起來。

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正午,不問而知他所在的一定是錢牙的臥房——闔府只有他這個主子無論如何都睡不慣雕花的木床,而非要和下人們一樣在房裡盤了偌大的一張土炕。

小碗兒不在,應該是上街去找吃的了。

沈稷在窗戶根靠著廊柱抱著肩膀曬太陽,雖然這裡現在已經稱得上破敗不堪,但是恍惚間,佟林卻覺得這種破敗似乎比之前的唐璜更為溫馨。

“我回來了~!!你們知道那珠子賣了多少錢麼?”小碗兒的聲音顯得很興奮,她進門後佟林才發現她還揹著一個包袱,包袱裡的刀柄他再熟悉不過了,是他的鶼鰈。

“你醒啦!喏~你的刀——哦~還有你的,這個藥膏擦在患處每天......哦!兩次!還有這個,一天一副熬了喝。”她應該是有點愧疚,所以不大好意思看佟林,畢竟當初未經允許就當了他的刀——而面對沈稷則是一副氣哼哼的表情,好像還在生他的氣。

“你沒從大門進來吧?”佟林有點擔心她冒冒失失得暴露行蹤。

“我又不傻!不過你說的那個狗洞太小了,害得我折騰了半天......晚上得去把它開大一點。”顯然她已經打算在這常住了,這裡比那個窩棚簡直好太多了——屋上有頂,雨天不漏;院裡有井,水質清甜。

驟然看到鶼鰈,佟林迫不及待飛身而出。

矗立、屏息、凝神,然後他輕舒猿臂,隨手劃了一條完美的弧線之後鶼鰈飛旋而出!

可惜飛舞了不過三丈而已迴旋之勢已現窮竭,接下雙刀的一剎那他明顯感覺到了疲態——這樣的刀,別說殺人,恐怕連用於雜耍都堪憂。

“你這刀法,勢在迴旋二字,以你出刀的手法來看威力絕不僅限於此,你受傷了?”佟林心神專注,完全沒感覺到沈稷的到來,而沈稷的一句話,更是讓他驚訝。

“你學過刀?”還沒人能一語道破他刀法的玄機——始於意,發於心,出於臂,囿於環,圓通自如,來去往復。

可他十分肯定,眼前這個年輕人,分明並不會武功。

“你試試出刀之前先轉幾個圈,以身體帶動手臂,再以手臂......”沈稷沒有回答,要說學刀,那刀法的用途僅僅是切肉而非殺人,他總不能告訴佟林自己學過屠刀——剛才,他不過是根據戰場上生死搏殺的經驗,和自己與生俱來的敏銳脫口而出罷了。

然而他話音未落,佟林的人已飛旋而起!

一念斬長空,貫日刀如虹,六丈外碗口粗的玉竹應聲而斷,片刻後鶼鰈盤旋而回,依然勢若奔雷!

佟林甚為詫異,自己浸淫刀術半生,竟然被一個毫無根基的人點破迷津,過了好久他才緩過神來——眼前這個年輕人天分之高世所罕見,若得悉心調教他日成就必不在自己之下。

“你想學刀麼?”

“......想。”

“我教你,但,有條件。”

“說。”

“學成之後,替我殺一個人。”

“好。”

“你不問是誰?”

“不必......就算是束脩好了。”

......

為了安撫生氣的小碗兒,佟林只能暫時把已經不剩幾支弩箭的清風送給她,要不然她每次見到沈稷練刀都會氣哼哼地把嘴撅上天。

她一點都不喜歡打打殺殺,但是她覺得佟林的好東西怎麼都應該先給她這個恩人而不是一個剛認識的外人。

沈稷的天分確實驚人,或許過早的沙場生涯令他對各種兵器足夠得心應手,短短几天,他對鶼鰈的操控已經初窺門徑——雖然做不到收放自如,但已經足夠令佟林滿意,當年他學會熟練使用這對奇怪的兵器,用了整整一年。

“喂,你是不是一定不教我?”看著那兩把短刀飛出去又自己飛回來,小碗兒的嘴又撅起來了。

“......小碗兒,你的手是乾淨的,可以的話,最好一輩子都別碰這些東西。”佟林蹲下拍拍小碗兒的頭,小碗兒已經不是幾天前髒兮兮的模樣,田府雖然被洗劫一空,但水總是不缺的——擦洗乾淨的她看起來確實白白胖胖得不像個朝不保夕的小乞丐。

沈稷本來就猙獰可怖的臉上滿布愁雲顯得更加駭人,他一聲不吭地把玩著鶼鰈刀,翻來覆去得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僅僅是飛旋往復,即便力道再足,招式也很會輕易被人看破,雖然可以在出招的瞬間透過手腕的扭轉和力道的變化略微控制刀勢去向,但如果遇到經驗豐富的高手,根據出刀的軌跡判斷後勢根本易如反掌......

“想到怎麼解決了?”許久,沉吟的沈稷都沒有發覺一直有個人在不遠處注視著他——佟林微笑著打量著他,看來他已經發現了那個問題,當真孺子可教。

“沒有,但應該和你送給小碗兒的那套暗器有關。”刀身之上細微的擦痕當然瞞不過沈稷的眼睛。

“不過,你用錯方式了,而且你有沒有發現......鶼鰈越來越難控制了?”他依然低頭凝視著鶼鰈,絲毫沒有發現對方的眼神爍爍放光。

“你為了讓清風可以施加足夠的力道,所以將機簧扣得很緊;而為了兼顧鋒銳又用了很堅硬的材質去打造弩箭......我看過,好像是百鍛的大食鋼吧?雖然鶼鰈材質更佳,但經年累月的碰撞已經不可避免得讓刀身出現細微的形變,近些年你的武功再難寸進恐怕也與此有關。”沈稷一口氣娓娓道來,一邊說一邊摩挲著鶼鰈的刀身,憐惜之情溢於言表。

佟林徹底被驚呆了,他好像看到一塊璞玉上的砂皮正在一點一點地剝落,內裡華光四射璀璨奪目。

“再給我幾天時間,我一定可以找到解決的方法......”沈稷完全沉浸在對刀的執著裡,他完全看不到佟林的驚訝,因為他的眼神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手裡的鋒刃——或者說,從頭至尾,他根本就是在和刀交流......

小碗兒這幾天很鬱悶,她覺得生活的重擔過早得壓在了她這個孩子的身上。

過去自己一個人浪跡天涯也就罷了,現在竟然還有兩個不要臉的大人整天什麼都不幹就指望著她一個嬌嫩的少女養活——老的那個被貼了滿城的通緝令,小的那個成天抱著兩把刀在那兒入定......

她從戲文裡聽來兩句詞,頗有知音之感——卻道是韶華豆蔻隨流水,哪管它桃李春風扣柴扉。

“哎~苦啊~”越想越生氣的小碗兒不自覺地學起了戲園子裡的旦角兒們那些傷春悲秋的哀怨,興起時,一雙胖乎乎的小手鬥芳、掩袖、雙運指忙得不亦樂乎,霎時間小小的廚房好像成了她一個人大大的舞臺——玩得興起還踏著臺步走起了圓場,全忘了因為燒火而沾了一臉的黑灰。

“你......幹什麼呢?”佟林挑了一擔水回來,進門就看見一個黑臉兒的小胖子滿屋子轉圈還面露得意之色,一時間見多識廣的他也有些不知所措。

“哎~我的燒火棍呢?剛剛還在呢~哪去了......”小碗兒正陶醉間猛聽得有人,愣了半晌之後偷偷瞄了一眼身後,確定自己沒有聽錯後開始顧左右而言他,邊找東西邊往門口走,越走越快,最後幾步簡直可以說是風馳電掣。

佟林等了許久也不見她回來,他知道今晚要靠自己做飯了。

他的手藝其實還不錯,簡單的蔬菜和米飯在他手裡變得異常誘人,更遑論那一碟讓人食指大動的紅燒魚。

三個人這幾天把整個田府蒐羅了一遍之後,竟然出乎意料得找到了不少可以變賣的東西,雖然不過是些舊衣服破帽子之類,但畢竟也是大戶人家的東西——其中最值錢的是掉在牆縫裡的一根簪子,掌櫃的是看小碗兒可憐才給足了三兩銀子。

小碗兒拿到銀票的時候幾乎高興地要飛起來了,她這短短的十三年人生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多錢,加上之前賣珠子剩下的,足足有二十六兩之多,省吃儉用的話足夠三人過一年。

“喏~這個給你,戴上這個明天我們去找點活幹。”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半遮面的面具,材質是上好的牛皮,可手工顯然不算上乘——不光造型難看,連針腳都長短不一,粗糙地簡直就像是一隻猴子的傑作。

沈稷看著手上的東西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先是看看有點羞赧的小碗兒,又看看強忍笑意的佟林,一時間竟然決定不了是不是要把這東西趁小碗兒不備給丟了。

“拿來吧,我看看。”佟林笑笑拿過面具,那做工實在不堪入目,眼睛的地方硬生生用刀子刻了一條深淺不一的縫,打算從這條縫隙裡視物根本是痴心妄想——更不用說整體造型凹凸不平,根本無法貼合面部了。

“那個~是不是有點難看啊......”小碗兒自己也顯得頗為不好意思,因為她大功告成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死也不會自己去戴這東西......奈何實在手藝有限無能為力,前思後想也只好就這麼給了沈稷。

“沒事的,我稍微改一下就行,婉兒已經做得很好了。”佟林笑著揣了起來,這麼多年縫縫補補都是他自己的事,他自信至少不會比現在的樣子更差。

“婉兒是誰?”小碗兒吃東西的樣子會讓看到的人都覺得餓。

“你的名字啊,你娘起的不能改,但這樣會好聽一點。”佟林說著用手指蘸著水在桌面上寫了兩個字。

“我不認識字......”

“明天起我教你。”

“婉兒......婉兒......還行,那我姓什麼?”

“你不知道?”

“是啊,我又沒有爹,我娘活著的時候說她也不知道自己姓什麼......既然你給我取了官名,那不就只能便宜你了?”

“我姓佟,單名一個林字,你願意的話,可以跟我姓佟~”

“銅婉兒......也不錯!挺結實!明天,先教我寫名字!”

“你呢?想一起學麼?”佟林不禁莞爾,然後他轉頭看了看似乎心不在焉的沈稷——十四歲入伍,恐怕也是沒什麼機會讀書識字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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