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陸寧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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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非為奴婢,亦不染風塵,自賣自身實出窘迫,故此非有緣之人妾身絕不相見,各中因由亦非有緣人不可盡知......在座之中若有君子不棄,妾身雖蒲柳,願託喬木~”

饒是段歸也因這瑤池天籟而沉醉,他呆滯地盯著展臺,簡直好像要憑那炯炯的目光當場掀了絲絨拆了大櫃,然後當場掠走其中的佳人一般。

“小皇叔?”

“嗯~怎、怎麼了?”

“沒事,擦擦你的口水......”

段宣忱似乎毫無反應,段歸看著他似乎全不在意的樣子露出一絲嘲弄的笑容——他到底是個孩子,不知軟玉溫香紅粉陣裡的快活。

“那個,宣忱,你說今天一應花費全算你的?”

“小皇叔,你不會真的聞仙音而起歹意吧?這姑娘的嗓音確令人有繞樑之感,可你就不怕掀了絲絨,其下是個身高八尺膀闊三停的藥叉?”段宣忱嘻嘻笑著打趣道。

“什麼話!這樣聲如天籟的姑娘怎麼會是什麼藥叉?不對,誰起歹意了!”

“好好好,是我,是小侄童心未盡,色心又起,光是聽人家說了兩句話,便淌了一地的口水......錢麼,不是問題,但咱們不妨打個賭——若是真被我不幸言中,皇叔你也要將其納為王妃,否則這錢便十倍還我,如何?”

“打賭就打賭!你皇叔我見慣人間絕色,我篤定這姑娘必定美豔不可方物!”

“哈哈哈~十四弟果然是天下唯一治得了小皇叔的人,妙極~妙極~”一人大笑著推門而入,絲毫不在乎琅嬛閣的規矩,黑衣侍者想要攔阻,卻不想剛伸出手,上面就被開了個前進後出的透明窟窿。

“拿開你的狗爪子!滾!”剛才還一臉笑意如三春煦風般沁人心脾的男人,霎時間尖刀眉倒豎,丹鳳眼含霜,消瘦的臉上一團殺氣。

明明還是深秋,這人卻裹著一身的裘皮,臉色冷得好像置身於冰窟的病患,而他手裡那把尚在滴血的匕首,寒光更甚。

“別攔別攔,這是我九哥......那個,抱歉啊,我九哥脾氣不好......”段宣忱似乎有些愧疚地衝著黑衣侍者點點頭,“這是五千兩,拿去治傷~拿去治傷~”說著遞過去五千兩的銀票。

“慢著!宣忱你什麼意思!你晉王殿下再豪氣,我這區區的橫山郡王也不稀罕你施捨——拿去,把他的錢退了!”一張銀票從段之泓的兩指之間飛出,直接釘在了雅間的門框上。

黑衣侍者錯愕,銀票為絲絹混合石棉所制,柔韌非常不懼水火卻綿軟至極,能用兩指將之嵌入木門,武功至少不再自己之下。

“好了好了,聽我九哥的,你下去吧——九哥,我錯了還不行麼?您大人有大量,饒我一回,大不了,我府裡那些父皇賜的書畫詩集,你隨便挑,算我賠罪,行不行?”屏退了黑衣侍者,段宣忱連忙賠起了笑臉。

“當真?”

“反悔是小狗!”

“好!等一下我就去!”段之泓瞬間有喜笑顏開,一把攬過了段宣忱的肩膀,和他嘻嘻哈哈地玩鬧起來。

那張消瘦的臉頰上略微凹陷的雙腮也因此有了點血色。

段之泓的朋友可以稱得上鳳毛麟角,只因他性情乖張,更兼一身不弱的武功,以至於無論家人或臣屬大多對其敬而遠之。

所以除了段宣忱和段歸,他幾乎獨來獨往。

“對了,九哥,你怎麼過來了?”

“沒事,過來看看你們——真痛快,今天讓老二出了血還現了眼,真是酣暢淋漓!”

真情也好假意也罷,段懷璋在孝悌忠信這些方面至少還是看得過去的,可段之泓卻對其敵意頗深,若是他有奪嫡之心還算順理成章,可其人偏偏是個縱情酒色沉迷書畫的風流雅士,對於權位名利視若糞土——而且吳人之中一直流傳著一個傳說,說他根本不是當今皇帝親生而是其母和某個權臣的野種,吳皇迫於權臣之威和皇室之尊才不得已忍氣吞聲,根本就對其厭惡已極,至於傳位更是痴人說夢。

且其人性情乖張,更兼喜怒無常,之所以還沒有被送進宗正府圈禁,倒是多虧了那位整日琢磨著如何邀買人心的太子屢屢從中斡旋,若是別人恐怕早就傾心投效了,可他偏偏更加變本加厲,於是漸漸地段懷璋心灰意懶,也無意再與之糾纏,索性便對他這無關大局之人視而不見了。

“之泓啊,得意不可再往,他畢竟是太子,這麼多年來你與他有何宿怨我們一無所知,但如今陛下抱恙......”

“怎麼,堂堂的段大將軍也有怕的時候?”段之泓自顧自地找了個位置坐下,不以為然地調侃著段歸。

“還有你宣忱,胡鬧也該有個度,畢竟他是儲君,你們終歸是臣子......”段歸生怕說得多了又招他耍起性子,只好把話題扯到了段宣忱的身上。

“是是是~不過小皇叔,你還是關心一下你的天籟之音吧,似乎已經有人出價了呢~”段宣忱一臉賊笑,指了指展臺,紅燈已經亮起了五盞,若是十盞都亮起,那便回天乏術。

好在報價不過區區三千兩。

“孃的,說到底不還是個賣身的婊子?老子就是要看看你什麼樣!即便是蓬頭攣耳、旁行踽僂如登徒醜妻,老子也認了——反正這小聲兒倒是甜的膩人,大不了關了燈,不看就是了,哈哈哈~”

“是高老爺吧?小心開了燈嚇死你!哈哈哈~”

“嘿嘿,那我便送到你家去,讓你也好好練練膽,哈哈哈~”

“白虎澗,三百萬兩!”

“媽的,誰家的兔崽子,為了個面都見不著的娘們花這麼多,瘋了吧!”

“噓~那是太子殿下的十四弟,不就是當今的晉王殿下,你不要命了!”

段宣忱機靈詭變,從來只有他戲弄別人的份,可現在他臉色如同被逼吃了一隻死老鼠一樣難看,因為段歸沒跟他商量便偷偷地把寫著三百萬倆的素箋遞了出去。

現在他是繼太子段懷璋之後,本場的第二大羊牯了。

沒人繼續出價,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就肯花幾百萬兩的人一定是個瘋子,段歸恰恰就是這種瘋子。

所以普天之下,四海八荒,一個段歸便足矣。

“多謝晉王殿下垂憐,不過,妾身尚有一點條件,若殿下做不到......”

“姑娘不必多言了,孤還是個孩子,做不到——這買賣就此作罷,姑娘請再尋良緣便是!”段宣忱急不可待地想要討回自己的三百萬兩,此刻他也顧不得段歸拍案而起伸手捏他的耳朵了。

“殿下忘了琅嬛閣的規矩麼?殿下自己反悔,這錢是退不得的......”黑衣侍者看出了段宣忱心中所想,於是不得不出言提醒——他手上纏繞的繃帶還在滲著血,因為這一屋子人中至少有三個讓他恨恨地捏緊了拳頭。

“......姑娘,孤的意思是,出價的是孤的皇叔琅琊王,有任何條件,不妨對他說~”耳根子被別人捏在了手裡,段宣忱只好硬生生地把話頭拗了回來——好在還有一線機會,就是段歸無法達成那姑娘的條件。

“琅琊王?莫非荊溪口大敗呂恂,平京城槍挑呂奕的段歸,段將軍?”段歸自回江東便以此二事名聲大噪,他自己尤其對皇宮一戰頗為得意,而此刻這女子說來竟也頗有欽慕之意。

天籟之音如有形一般搔到了段歸的癢處。

“姑娘謬讚,正是區區在下。”段歸說話之前甚至起身整了整衣冠,雖然雙方誰也看不見對方。

“既如此妾身便再無贅言,今生有幸得遇英雄,便是萍水恩情,也足慰殘生了~”

段宣忱很失望,哭喪著一張臉轉身簽了賬單——這三百萬兩看起來鐵定是要不回來了。

“恭喜琅琊王殿下~噗~”褚競雄本想調侃一下段宣忱,卻沒想到他竟然背過身紅了眼眶,嘴角也微微地有些抽搐,還偷偷在用衣袖擦拭著眼角。

“哎呦~小太歲也有哭鼻子的一日,難得難得,早知便該叫個宮廷畫師來的~”段之泓撫掌大笑,起身過去摟住了他的肩膀,笑了半晌後繼續道,“放心,這三百萬,九哥替你出一半,至於另一半麼......”

“哈哈哈~就衝這幾滴眼淚,也值足了一百五十萬,罷了,還你就是!”段歸大笑道。

“多謝九哥~多謝小皇叔~”段宣忱的憂愁苦悶一掃而空,只不過兩隻眼睛卻依舊紅彤彤的,可滿臉的奸猾之中全是竊喜,說話間他拿出了半個橘子,對著幾人晃了晃道,“兵不厭詐,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幾滴橘汁就換回三百萬兩,更值~”

段之泓意識到自己又被作弄,當即鐵青著臉從懷裡拿出幾張銀票,隨手一扔便揚長而去,段宣忱豪不介意的緊隨其後,一張張地撿起來揣在懷裡,接著緊跑幾步到他身側剝了一瓣橘子遞過去,段之泓看都不看就拿過來直接丟進了嘴裡,片刻之間兩人又勾肩搭背地摟做了一團。

“這位橫山王真是個妙人——他人看來或許喜怒無常,不過在下眼中倒真算得上是不滯好惡愛憎由心,灑脫!佩服!”

“怎麼,這麼快就見異思遷了?”

“......你們吳國皇室之中,還真是千姿百態多有奇葩啊~”

“那是自......等會兒,你這話是在誇我麼?”

“想不到名滿天下的琅琊王,竟然是如此妙語連珠的落拓不羈之人,真是令妾身大開眼界呢~”一縷輕音縹緲如何,段歸的身子便先徑自酥了一半,另一邊的司徒靖也不由得轉頭往門口看去,卻被褚競雄伸手硬把腦袋扭了過來。

“怎麼著?光聽不夠還想看?別看你裝的人五人六,老孃清楚的很!你那點花花腸子不比他少,給老孃消停點!”這句話是褚競雄揪著司徒靖的耳朵直接灌進他心裡的,雖然沒人聽見,但只看動作和神情也足以猜出個七八分。

話音未落,兩名黑衣侍者已經並排而入,其後隱約可見一白衣女子,素紗罩身淺露遮臉,連水蔥似的十指都帶著一雙銀絲織成的手套,如雲遮仙境,讓人更起一窺究竟之心。

女子削肩素腰身形嫋娜,步履之間搖曳生姿,翩然如鴻飛優柔若魚遊,饒是身為女子的褚競雄也不由看得有些痴了。

段歸便急急上前雙手相攙,可惜即便湊到眼前也看不清這女子的容貌。

“殿下何必急於片刻?且容寸縷光陰,回府之後,妾身自當紅妝相見~”女子掩口一笑,雖然不得一睹芳容,但僅此一笑便令段歸頓時如朝霞炫目,褚競雄在一旁模仿著女子的一顰一笑,毫不在意司徒靖盯著那雙銀絲罩裹的手若有所思。

“是是是,恕在下唐突......只是,可否請教姑娘芳名?”

“殿下客氣了~妾此身既已託於尊駕,怎敢再言請教二字?妾身姓陸,賤名上寧下緗,殿下今後喚我寧緗即可~”

“寧緗......陸寧緗......好名字,好名字!回府!回府!”段歸大笑著邁步欲出,卻又退了回來,走到司徒靖身邊以手掩口悄悄說道,“有銀子麼?先借我點......總不見得讓姑娘跟咱們一樣走回去吧?”

司徒靖摸遍了全身,錢也只夠僱一輛勉強足夠四個人擠進去的驢車。

一路上段歸都寄望於頻繁的顛簸可以讓他窺見哪怕一絲絲的芳華,但可惜事與願違,他沮喪地發現那頂黑紗淺露之下竟然還有一層面紗掩著檀口——別說得見芳容,便是半寸肌膚都難目睹。

下車的時候段歸已然是一臉心如死灰的惆悵,等在門口的段宣忱很是好奇,為何只是片刻不見,小皇叔就如同丟了三魂七魄一般。

而趕車的則好奇堂堂王爺怎麼會窮酸到如此地步......

“姑娘,我這小皇叔的王府目前還在建,只能委屈你和他一起暫居後園後園荔景苑了~”說罷他對著段歸眨了一下眼,而那邊馬上心領神會地暗暗挑起了大拇指。

“一會兒樓臺擺宴,慶賀小皇叔抱得美人歸!”

“宣忱,講究!”

“那是自然,今兒是瓢把子把合尖鬥兒的裉節兒,招子不亮蠶子不明,以後怎麼在街面上兒刨食兒啊?”

“哈哈哈~”褚競雄聞言大小,她出身江湖草莽自然明白段宣忱這一套切口——今天是老大勾搭姑娘的關鍵時刻,眼不亮心不明以後江湖上混不下去。

司徒靖頓時一臉哭笑不得的窘態,這哪裡像是王府,分明就是賊寇的黑窩。

晉王府的規模顯然稱不上豪奢,甚至比起平京城裡的呂府都稍顯不如,十進十出的一所莊園後臨雲崖,五丈樓臺依山勢懸空而立,上接天幕下垂江浦——此刻五人正圍坐其上,欣賞著江天一線的美景,品嚐著無可挑剔的佳餚。

“小皇叔,你那位姑娘怎麼許久都不見出來,莫不是真的相貌駭人,不敢露面把?”段宣忱笑呵呵地用手肘捅了捅身邊的段歸說道。

段歸此刻臉色也頗為緊張,頻頻回顧著荔景苑的方向,生怕看漏一眼便錯過了佳人的倩影。

“來了~”段之泓舉杯對著濤濤江水若有所思,明明只有他心不在此,卻偏偏他話音剛落便是蓮步履聲遲,然後一陣幽馨如蘭似麝,人未至,香已近。

“妾身來遲,勞諸位久侯,望乞恕罪~”婉轉悠揚之聲盈耳,之後一襲黑綢流彩暗花雲錦裙飄然而至,步履輕盈若拂雪,體態妖嬈似柳風。

美目顧盼而生輝,巧笑嫣然並淑儀,頸項延秀,芳澤朗鮮,偏偏一身如秋麥似蜜漿的褐色肌膚,更顯齒如編貝賽雪欺霜。

十八九的年紀,正是令人見而忘憂的韶華。

“你......是黎越人?”段歸驚訝地問道——在場諸人之中,只有司徒靖沒有驚訝之色,因為在琅嬛閣之時他便已經認出了那雙銀絲手套,那不是漆成銀色的織物,而是實實在在的銀絲,是黎越族特有的花絲技法所制。

“實不相瞞,妾身便是黎越六部的寧緗郡主......”

“嚯~想不到,想不到,小皇叔你三百萬便把黎越六部的郡主買了回來,這筆錢花得值!”段之泓聞言轉過身撫掌而笑。

“陸寧緗,六部寧緗,有趣,有趣!”

“可惜,如今卻也只能淪落到自賣自身的境地......”

“好了,無謂故弄玄虛了——郡主自賣自身絕非為了匹配良緣,之前在琅嬛閣,郡主得知出價三百萬兩的人乃琅琊王時,便已語帶欣然......莫非是六部出了什麼變故?”司徒靖冷冷地盯著寧緗公主,見對方默然不語似有隱衷,便又轉而對段歸微微點了點頭。

段歸雖然被寧緗郡主的婉轉柔音勾了三魂,但好在氣魄尚存,加上司徒靖的一語驚魂便也恢復了八九分的神志。

“郡主該知這二十年來黎越抗拒王化,與我大吳早已是敵非友,郡主孤身入建康,莫非視我吳國吳人麼?!”段歸沉聲,之前的垂涎三尺立刻一掃而空,換了凜然正色。

“殿下莫怪,妾身此來實出無奈,我父王從無背反天朝之意,多年來都是大司祭米邱專擅弄權冒犯天威......如今他篡逆自立,我父王和母妃......已然殉國了——此行一為報知朝廷米邱篡逆之舉,二來,是為籌措糧餉以期復國......不想因緣際會得遇琅琊王,求殿下垂憐~”寧緗言語之間依舊以臣子自居,哀慼之聲如妻女祈盼夫郎。

“借兵平亂?”

“殿下英明,妾身不敢欺瞞,正有此意~”

“郡主,那段某真是愛莫能助了......”段歸苦著臉攤手道,“我已被罷了兵權,便是有心,也著實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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