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蔣不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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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具屍體轟然倒地,隨即揚起一陣塵煙。

兩個牆頭草眼看著尤安斃命頓時就慌張起來,他們一臉驚懼地盯著兩具屍體發了半晌的呆,繼而又看看喘息不止的段歸,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是好。

尤安雖然聲名不顯,但畢竟同袍多年二人對他的兇殘早就瞭然於心——每每輪到他帶隊出城深入瀚海時,總會有那麼幾個不長眼的黎越流寇撞上他的小隊,然後首級變成他的軍功,而這所謂的流寇之中,五成不過是討生活的平民罷了。

泯滅人性的惡行從來都與種族無關,黎越會有晁申和肖豹,吳人之中也不乏尤安之流。

段歸艱難地舉起一杆槍,點指二人然後左右揮動,然後撮口成圓,雖然沒有一絲聲音,但任誰都看得出他的意思是,滾。

顯然,段歸併不打算寬恕二人的罪行,但他也似乎沒有更多的體力再去拼殺,所以只好選擇放任兩人離去。

兩人對視一眼,互相點點頭之後卻各自握緊了手中兵器撲向了倒地不起的祁玦——眼下既然不可能重歸於好,那就索性一拍兩散。

“把你們的水都交出來!”一人的刀架在祁玦奄奄一息的脖子上,另一人已經伸手去解他腰間的水袋。

“水?你們是渴傻了麼?”青年一臉揶揄,話音未落就將自己的水袋很隨意地丟了過去,竟是毫不吝惜。

“......你們,你們!”小兵一手抱著哥哥的人頭,一臉怒恨地死死捂住了自己的水袋,似乎忘了其中早已是腥臊的尿液。

那青年的灑脫令段歸不由得為之讚歎並報以嘉許的目光,隨即他也解下了自己的水袋扔了過去,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之後便用同樣揶揄的笑容面對著兩個驚慌失措的叛徒。

“怎麼會!你怎麼也是......”青年的水袋他們看都沒看便踢向了一邊,但是開啟段歸的水袋時他們卻聞到了熟悉的味道——那裡面腥臊惡臭的味道比他們有過之而無不及。

段歸看到兩人如喪考妣的神色,登時便笑得樂不可支。

“不可能!你肯定還有存貨!放下兵器走過來!不然我現在就殺了他!”架在祁玦脖子上的刀立刻劃出了一道血痕。

段歸笑著搖搖頭,然後雙槍一拋平伸雙手徑直向兩個人走了過去。

“站在那兒別動——你,過去搜他身!”挾持著祁玦的人對同夥使了個眼色,眼中兇光畢露。

同夥當即會意,假裝若無其事地走上前去,摸遍了段歸全身的同時在他背後暗暗舉起了尖刀。

當兵的自然都懂得斬草除根的道理,流落瀚海死路一條,而他們要回嘯月城的首要條件就是絕對不能讓段歸活著回去。

兵卒都懂的道理,身為將領的段歸自然更加明白,所以這一刀自然而然地落空!而出刀的那個人鼻子上也自然而然地捱了重重一記肘擊,立刻就跟開了水閘似的鮮血迸流——另一邊挾持祁玦的那個果斷想要手起刀落,不過手舉起來刀卻已經落不下去,因為在一旁窺伺時機的青年已經在一瞬間飛身而起砍斷了他的手腕。

那人手腕的血跡還來不及滴落,青年便刀勢急轉直削他的後頸,“嚓~”的一聲之後人頭滾落,屍身倒地之時手腕斷口處的血跡方才汩汩湧出。

段歸也不禁驚愕,但絞盡腦汁也只得四個字——好快的刀。

青年衝他點頭微笑,然後伸手指了指捂著鼻子滿地打滾的那個人,隨後就若無其事的席地而坐,扯過死人的衣襟開始擦拭自己的刀。

意圖偷襲段歸的那個人因為鼻樑和麵頰被打碎而倒地痛苦地哀嚎不止,段歸嘆口氣,默默走過去拾起掉落一邊的彎刀,隨手便插進了那人的背心刺穿了他的胸膛,眼看著他嚥氣之後段歸才有拾起雙槍走向了那個青年。

槍刃在地上劃出四個字,你,叫,什,麼。

“哦,我姓蔣,祖輩都是龍驤武卒,家父希望我青雲直上只升不降,所以我叫蔣不降。”蔣不降一邊回答一邊收刀入鞘,看了看段歸的雙槍,又看了看地上幾近昏迷的祁玦,眼中靈光一現後對段歸說道,“喂,把你的雙槍給我。”

段歸一愣,蔣不降和你明顯看出了他的猶豫,隨後將彎刀扔到一邊說道,“怎麼?怕我下黑手?”

段歸隨即一笑,調轉槍頭將雙槍遞了過去,蔣不降接過之後細細打量了好久,一臉的豔羨和愛慕簡直就像在撫摸著一個姑娘的嬌軀,“平直柔韌,鋒芒畢露,果然是好槍~”

隨後他就近從死人身上扒下兩件衣服套上去,立刻便做好了一副擔架,左右看看之後似乎還覺得不甚滿意,於是就又撕了兩條布帛略作加固,這才心滿意足地似的對段歸說道,“別愣著了!他不是對你很重要麼?過來幫忙啊~”

段歸苦笑,想不到自己也有被人命令的一天。

祁玦被抬上擔架,兩人隨即把所有重物都扔給了那個在一旁目瞪口呆的少年,然後抬起擔架繼續前行。

“哎~別動那水啊!那是咱們四個留著救命的,實在渴的不行,可以喝監軍的或者我的換換口味~”看少年一邊望著那滿滿當當的水袋一邊舔著乾裂的嘴唇,蔣不降故意開玩笑似的叮囑了一句。

少年賭氣似的把頭轉向一邊不再去看水袋,卻看見奄奄一息的祁玦手臂耷拉在擔架之外,可能是因為想起自己曝屍荒野的哥哥,眼淚又不爭氣地開始往外湧。

“哎哎哎~小祖宗,別哭啊!咱現在可沒那多餘的水給你灑金豆子玩!得得得,你來前面抬著,眼不見心不煩~”蔣不降停下腳步,少年像是受委屈似的走過來將刀和水袋都放在地上,然後接過了擔架。

“別那麼看著我,這些東西加起來可不比這位爺輕——段監軍,要不我換你?”蔣不降轉頭詢問道。

段歸搖搖頭,那意思是自己還能撐下去,蔣不降也不客氣,於是四個人繼續傴僂向前。

正午已過,但毒辣的陽光卻沒有絲毫放過四人的打算,周圍的乾燥的沙地都在被逼出蒸騰繚繞的霧氣,三個人大概走了十里左右,連身強力壯的段歸都已經開始步履蹣跚搖搖欲墜。

好在前方終於有了一座沙丘,於是三個人抬著好像已經徹底昏迷的祁玦,緊走幾步躲進了沙丘的陰涼處稍事休息。

“小子,怎麼樣?還撐得住麼?”

“比、比你強~”少年雖然稚嫩,但骨氣倒是不輸給比自己高兩頭的蔣不降。

“哎~喝兩口吧,再不喝,就臭了......”說話間他把水袋扔給了少年和段歸。

擰開袋口的一瞬間段歸險些就吐了出來,裡面的液體已經被高溫煮得像是發酵了一樣,除了騷臭更添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異味,隨著熱氣一陣陣地往人腦仁裡鑽。

但眼前活下去是最重要的,他也只能咬咬牙捏著鼻子灌下了一大口,然後閉著嘴強忍著吐個翻江倒海的慾望——那樣會帶走體內本就所剩無幾的水分,只會讓他死得更快而已。

段歸又幫著祁玦灌了幾大口下肚,那股刺鼻的味道竟然足以讓昏迷的人猛醒,然後祁玦又是一陣乾咳不止。

“小子,你要是不想死在這兒,就趕緊喝!”蔣不降自己盹噸噸地灌了好幾口,然後一抹嘴對著少年瞪出了一個兇悍的眼神,嚇得少年急忙將存貨嚥了下去。

“小子,叫什麼名字?”蔣不降滿意地點點頭,然後一臉笑意的問道。

“俺哥叫秦龍,俺叫秦虎......”

“嚯!擒龍虎,你們哥倆好大的本事啊!”

“不是那個擒,是秦川的秦......”

蔣不降有一搭沒一搭地逗弄著秦虎,而段歸則臥倒在陰涼處眯起了眼睛,也許是心緒舒緩加上稍減燥熱,睏意立時如潮襲來,他踢了踢躺在一邊的蔣不降,示意自己要休息一會。

“你睡你的,我去四周看看,按理說再走個十來裡就能到咱們之前和郡主分開的地方了,到了那,咱就可以不用喝這......算了不說了~”蔣不降似乎也有些噁心似的可以迴避了這個話題。

說話間他抄起一把彎刀,箭步登上沙丘四下觀望——周圍皆是漫漫的黃沙,除了東南西北,哪裡還分得清之前的宿營地是什麼樣子。

不過他也意不在此,他的目光似乎從來沒有離開過段歸等人。

半晌之後,他覺得時機已到,再次提著彎刀回來的他已經換了一臉的殺機,猶豫再三他先是走向了秦虎,片刻之後面向段歸緩緩而來時,刀頭已盡是秦虎的鮮血!

段歸似乎睡得很沉,而且背對著秦虎的方向恐怕也看不到蔣不降一臉的猙獰,兇徒獰笑著反手一刀就削向了他的後頸——這是他最得意的招式,也是他賴以生存的絕技,和他的奸詐和虛偽一樣,幫助他渡過了一次有一次的生死難關,他自己還給這一招起了個名字,叫後悔遲。

他當然也覬覦祁玦那鼓鼓囊囊的水袋,只是襄助尤安勝算不高不說,即便是僥倖得勝也要好幾個人共享,就算不會再次火併,那一點點水也必定不夠那麼多人活命。

眼下就不同了,借段歸之手除掉那四人,再趁其精疲力盡之時手起刀落,一切就大功告成。現在只需要這一刀落下,他就可以一個人獨佔那滿滿當當的水袋,而沒了那個擔架上的累贅,這些就足夠他回到嘯月城了。

段歸醒了,在那一刀劈下的瞬間蔣不降看到段歸眼中的惋惜和悲憫,然後他就覺得自己喉頭有些溫熱的東西涌了出來。

看著口中湧血不止的蔣不降,段歸默默走過去拿起那個鼓鼓囊囊的水袋,又回到已經倒地抽搐不止的蔣不降面前。

開啟水袋,傾倒而出的是與四周一般無二的黃沙。

然後段歸又用槍在地上劃出了兩個字,“希望”。

裝滿的水袋,僅僅是活下去希望而已,段歸深知有希望才會有動力。

可有時最致命的恰恰也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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