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陸昭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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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城,駝鞍上的王都,可如今這座城中已然群龍無首。

但所幸的是,還有一個不世梟雄。

金帳位於綠洲之巔,俯瞰其下綠意盎然之中數以千計的營帳和萬數的黎民,奢華雖不及中原王城,但氣勢之恢弘卻未必輸給那些城牆高聳的宮院。

過去數百年,這個位置一直屬於舍龍人,屬於吳人恩賞的黎越王,但從現在起,他將屬於真正的黎越王,一個不再卑躬屈膝不再故步自封不思進取的黎越王。

米邱撫摸著金賬之中那尊屬於王的金交椅,眼角的紋理隨之舒展,他彷彿找回了自己二十歲時的朝氣蓬勃和銳意進取,時隔三十年,他用了三十年的時間,終於與自己當年的理想只差一步之遙。

純金王座的四條腿分別是蛇、狼、鷹、蠍,分別代表著平浪、哀牢、歸義和河曼,金座形如臥虎靠背恰似盤龍,分別代表舍龍和邪龍——六部合力將一個人捆在這尊座椅上,換言之,少了任意一部,這個所謂的王就會摔得很慘。

但不用多久,他就可以將這礙眼的椅子徹底化成金水,然後效法中原將其重鑄成一尊不分彼此的王座,黎越六部分裂得實在太久了,再強大又如何?部族之間離心離德,若不一統將永無出頭之日。

二十歲之時他就明白這個道理,他相信黎越的歷史上也不止自己明白這個道理,可沒人付諸實踐,或是因為私心作祟或是因為力有不逮,或是止步於那觸手可及的光芒,只因囿於該死的傳統。

他不同,他放棄了成為族長的機會,投身於天道正宗,用了十年的時間從一個普通的使徒成為了大司祭,他用非凡的領導力和個人魅力讓邪龍部自此皈依全部皈依了天道正宗,邪龍由此政教合一實力大增,之後又用了十年,他終於可以有機會去做六部合一前的第一件大事——統合六部之前,首先要讓黎越人明白,王權應該凌駕於神權。

“大司祭,河曼部到了......不過......”帳外來報,卻欲言又止。

“怎麼了?”米邱神色威嚴肅穆,一臉不染煙火的神聖不怒自威,令人不敢仰視,可那聲音卻偏偏令人渾身即暖且潤,如同沉浸於綠洲的湖泊之中,任由婆娑的樹影撫摸著胸膛。

“河曼部族長迦隗稱病,來的是他義子竇都......隨行的還有,還有一箇中原人......”龍城從未被中原人攻陷過,黎越人認為任何中原人進入神聖的龍城都是對他們的侮辱。

“呵呵,不妨事,中原俗諺有云‘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黃天更是不以人尊不以物賤,可見族群殊途天道卻同歸,既然黃天以平等視萬物,那隻要他願意尊奉黃天正道,是中原人黎越人又有什麼區別呢?給他佈下行天渡,走得過,就是黎越的朋友~”米邱微微一笑,隨即轉過身不再說話。

登天正途,是天道正宗中神使晉升為祭師的儀式,只有透過了才可以真正成為教團的核心,失敗的結果只有一個,死。

米邱出帳,看向遠處那煙塵滾滾的地方,好像他真的有天授的異能,可以看清二十里以外發生的一切。

竇都和陸昭明當然不知道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他們,二人和隨行的五十親衛在城外等候著天諭,或者說,米邱的詔命。

城裡的居民很快湧了過來,其中大多都是聽說了有中原人要進入龍城而趕來阻止的勇士,他們氣勢洶洶,殺氣騰騰,若不是邪龍的衛兵擋者,也許已經衝出來將陸昭明砍成了寸碎。

“滾回去!敢踏近一步就宰了你!”

“對!再敢靠近一步,砍碎了你做烤包子!”

“我就說河曼的毒蠍子靠不住,剛給他們點好臉,現在就和中原人攪在了一起,讓他們一起滾!”

群情激奮,其中不乏因為個人私利而煽風點火的宵小,比如那些對河曼人指指點點的,大多都是邪龍部那些近乎於朝不保夕的巫醫——周人的無神論也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萬里之外的瀚海,現而今願意相信河曼藥師的病人遠多於依舊寄望於祈禳祝由者。

甚至米邱也不得不承認,河曼的醫藥之術是黃天授予黎越人的技藝,神術醫魂,藥術治身。

陸昭明卻彷彿充耳不聞似的垂頭站在竇都身後,應該沒有任何人可以看得清他的表情,但奇怪的是竇都總感覺身後這個人在笑,如同一個孩子用開水燙螞蟻時露出的那種笑容,純真又殘酷。

“讓開!都讓開!大司祭說了,黃天降下意旨,中原人可以進龍城,但要先過行天渡!”

人群瞬間就安靜了下來,因為只要是黎越人都知道行天渡意味著什麼。

在三十丈長六尺寬的壕溝裡點燃炭火、鋪滿沙礫再輔以滾燙粘稠的瀝青,接受試煉者必須赤足從這一頭筆直走向另一頭,一步失足,便會深陷其中被活活燒成焦炭,而不管用什麼方式走到盡頭,有罪者無不可免,無罪者有求必應——雖然並不禁止使用輕功,但比火更灼熱的瀝青和沙礫會沾黏在腳下難以擺脫,意志不堅或者輕功稍遜者都斷難生還。

“走行天渡!”

“走行天渡!”

“走行天渡!”

片刻的沉寂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呼聲,很快就有人拿來了各種工具,自發地開始挖掘埋葬這個中原人的壕溝,他們已經等不及看到眼前這條垂頭喪氣的白皮懦夫渾身沾滿瀝青之後被燒成全熟的慘狀。

陸昭明卻並非垂頭喪氣,低著頭是他的習慣,竇都斜眼看去時,竟發現他低垂的臉上竟然帶著一抹哂笑。

“你現在回去,還來得及......”竇都自己都不敢保證能夠透過,而他已經是河曼部輕功最好的人。

“小事一樁~”

陸昭明脫了靴子,赤腳站在已經被似火驕陽烤到灼膚生疼的沙地上,反覆跳躍似乎一條煎鍋裡拼命掙扎的魚,而四周圍觀的黎越人無不輕蔑地投之以一臉鄙夷,連這點溫度都受不了的話,談何登天正途,他們幾乎已經看到了一頭裹滿瀝青而且肉香四溢的烤全羊。

“喂,你們要挖多遠!別讓中原的賊子取笑我們黎越不講信用,說三十丈就三十丈多一寸都不行!”那些對陸昭明咬牙切齒的黎越人忽然對著自己的同胞咆哮起來,原因是他們發現眼前的壕溝已經遠遠超過了三十丈。

“好!黎越好漢果然言而有信——不過無所謂,我跟諸位打個賭,五十丈,如果我過得去,各位從此不再視我如仇寇,如何?”陸昭明忽然用一口還算流利的黎越話高聲道,四周圍觀的黎越百姓也都為之震驚。

“好!衝你這份膽識,你就算過不去,我們也用賓客之禮葬了你!”

“對!”

“白皮的!加油!”

一句話就能化敵為友,這份揣摩人心的能耐並非人人都能具備,但竇都卻面露難色——三十丈已經不易,五十丈幾乎是必死無疑。

“中原的好漢!請吧!”燒得通紅的石炭埋下,泛著晶紅的沙礫鋪在上面不多時已經開始隱隱現出熔融,而對著翻騰的瀝青被澆上去,所有人都開始緊張。

“呲~”的一聲之後,一隻活生生的沙蜥一瞬間就骨肉化青煙,半點痕跡都不再留下。

“登天!”

“登天!”

“登天!”

不知何時開始,衛兵們也不再阻攔城裡的民眾,此刻半城已空,那條“天路”的周圍十尺之外,早已是密密麻麻的人影攢動——畢竟即便是黎越,也已有五年不曾舉行過這個儀式。

陸昭明突然停下了有規律的跳躍,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原地騰起一縷沙塵便蹤影皆無。

“看!那是什麼!”空中一道黑影掠過,引起一陣驚呼。

“是鳥兒?!”

“是雲?!”

“都不像啊,那是......是個人!”

陸昭明!

陸昭明騰空而起足有數丈,身影甚至遮蔽了耀眼的陽光。

落地之後一陣白煙冒起,眾人還來不及驚訝他一躍就三五丈的神奇,便目送他再一次躍上半空,如魚躍水之後再如鳥投林。

“這......”眾人瞠目結舌,他們從沒見過如此高明的輕功,可不知為什麼他的軌跡卻有些奇怪。

“怎麼見高不見遠啊?”終於有人看出了奇怪之處。

“哼~呵呵~有意思......”只有竇都似乎看出了些端倪。

“都司?你看出什麼了?”親隨不解地問道。

“高高躍起緩緩落下,落地的須臾之間便借力再起,灼熱的瀝青在一個起落之間被風吹冷,不僅將燒傷程度降到了最低,而且之後沾在腳底就像一雙鞋墊,還起到了阻絕灼熱的作用,厲害厲害!聰明聰明!”也許竇都的輕功和陸昭明不相上下,但換作是他,也只會想到在灼熱的瀝青中儘可能如蜻蛉點水般飛速疾行,斷然想不到這麼絕妙的注意,僅僅略施小計便能化險為夷。

不到半柱香的時間,陸昭明已經站在了登天路的盡頭——圍觀的人群先是雅雀無聲,繼而歡呼如潮。

“黃天庇佑!”

“黃天庇佑!”

“黃天庇佑!”

陸昭明聽著人群狂呼,略有些蹣跚地走回竇都身邊——他的兩隻腳已沾滿凝固的瀝青,裸露的皮膚已然通紅顯然燒傷程度絕對不輕。

“喂~有水麼?”陸昭明坐倒,有氣無力地問道。

“早就準備好了——快!水”竇都一聲令下,兩桶清水已經到了面前,“忍著點,我先幫你把瀝青割開。”

“奉大司祭之命,請中原豪傑做客龍城!”

“勇士!”

“勇士!”

“勇士!”

雙腳泡進水中瞬間便感到一絲溫涼,隨即灼痛便大減,陸昭明心中竊笑,原來從人神共嫉到眾人敬仰真的這麼簡單。

所需不過是些許的皮肉之痛和心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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