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段之泓(1 / 1)
謝晨夕肅立於堂下,垂首躬身不敢稍動,好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今天一早,一隻比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鵝還大了足有一倍的隼在他頭頂盤旋了許久,之後猛然如撲食般從天而降,當場便將他掀翻在地。他正打算教訓一下這個不知死活的畜生,卻發現那大隼只是直勾勾地歪頭看著他,好像並無惡意的樣子,就在他一晃神的功夫,那大隼卻一搖一晃地靠近了他的臉,然後轉身露出自己肥碩的屁股,隨後謝晨夕親眼看到那一圈絨毛抖動了幾下之後突然繃緊豎立,接著一股黑白相間的汙穢從中迫不及待地噴湧而出,淋了他一頭一臉。
若不是因為其中還有一個明顯藏著什麼東西的竹筒,這隻該死的扁毛畜生早就成了他鍋裡的晚餐。
謝晨夕強忍著噁心開啟竹筒取出了其中的書信——其實不過是一張紙條上的幾個字,“嘯月城駐防圖,速回,陸。”
他絲毫不敢怠慢,立刻持書來見段之泓,似乎生怕晚來半步會遭遇什麼不測。
堂上正襟危坐的段之泓喜形於色,司徒靖說的果然沒錯,陸昭明尚在人世,而且必定是投靠了黎越人——這條訊息表面上什麼也沒說,但實際上已經洩露了重要的情報。
五部聯軍不日即將攻打嘯月城。
“很好,本將稍時便令人抄錄一份城內駐防圖給你,然後立刻給他回信!”
“卑職不敢……”
“呵呵,有什麼不敢的,城內駐防圖儘管給他,至於城外麼……你一無所知,懂麼?”
“是,卑職明白!”謝晨夕立刻明白了段之泓的用意,城內如鐵通一般,敵人斷然進不來,因此駐防圖得之無用。
城外的大營才是關鍵所在,若是懵然不知進而輕率攻城,必定會陷入腹背受敵的絕境。
今日豔陽正好,謝晨夕的這個訊息更是令他心情舒暢——城外大營早已準備就緒,駐紮的地點位於嘯月城西八十里外絕壁下的一個沙坳之中,而黎越五部聯軍必是自東南而來,所以若沒有內應,斷難發覺這一支致命的伏兵。
偏偏唯一的內應謝晨夕早已經和他達成了協議。
“大將軍,末將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百里視蹙眉沉聲,滿臉都寫著疑慮。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如果這個謝晨夕偷偷將咱們分兵的計劃告知陸昭明怎麼辦?即便知道又如何?司徒的陽謀無懈可擊,他們只有三個選擇——其一,孤注一擲猛攻嘯月城,但不免被前後夾擊;其二,集中優勢兵力先拔了城外的大營,但你別忘了,他們若是朕這麼做,必定要把自己的尾巴露給嘯月城,結局還是首尾難顧......而且,想要不動聲色的繞過嘯月城偷襲西大營,除非他們的大軍都會遁地;第三,如果他們兵分兩路,那西大營的兩萬人馬便有機會突圍而出,先殲敵於嘯月城下,再據險而守斷其歸路......總之,只要我們不主動出擊,便立於不敗之地!”片刻之前還滿面春風的段之泓忽然間神色一冷,接著換上了一臉凝重蹙眉道,“除非,有人假公濟私斷我們的糧秣供應......”
“你是說,段懷璋?”百里視也立刻意識到了最大的敵人並非黎越,而是遠在建康的國之儲君。
“但願陛下還能多撐些日子......讓尊敬的太子殿下在我們平定黎越之前,不得不繼續做他的賢明儲君......”段之泓生平第一次擔心起了那個曾經被他稱作父親的人,而原因竟然是因為只有他一息尚存,自己那個涼薄歹毒的哥哥才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以揹負禍國之名為代價,將自己置於死地。
自古天家無父子,當然更無兄弟。
“你們在商量什麼,怎麼都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司徒靖最近很悠閒,上一次來府衙已經是半個月之前的事了,這些日子他每日只是陪著褚競雄城裡城外地四處遊玩,恨得那個不得不駐守西大營的琅琊王段歸每次見到他都咯吱吱地咬牙切齒。
“司徒,你來的正好,剛才謝晨夕送來了陸昭明的密信,他投靠了黎越人,黎越即將大舉進攻......”
“書信何在?”
“在這兒,你看~”段之泓將那張三寸見方的莎草紙遞了過去,司徒靖一臉興奮地接過看了半天,神色卻黯淡了下來。
“可惜......這姓陸的真是機關算盡......”
“什麼意思?”
“我本來想從中找到些蛛絲馬跡,只要能證明這通敵書信的來源是太子府的舊臣便可以反將太子一軍,可惜這小子滴水不漏,署名只有一個陸字——哼哼,這算個六啊~”司徒靖隨手將那書信放回了段之泓的案頭,搖搖頭走回堂下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了上去。
“憑著一封書信想要扳倒太子,恐怕也是過於草率了吧?”段之泓苦笑道。
“扳倒段懷璋固然是不可能,但若是將這封書信公之於眾,他為了自證清白就不得不鼎力支援我們收復黎越,到時要糧有糧,要兵有兵——最不濟也好過日日擔心他背後掣肘,甚至再弄來個狐康或者中行堯吧?”司徒靖又舉起他的羊皮口袋猛灌了一氣,祁玦調配的藥茶已經成了他的嗜好,一日不喝都會渾身不自在——而因為這東西的緣故,他幾乎每天都要往祁玦的住處跑,而祁玦也從一開始的閉門不納變成了每天到了那個時候主動開啟門等他來取藥,雖然兩人依舊只是沉默以對,但早已不是水火不容。
“妙啊!司徒,你怎麼總是能在這麼出其不意的地方找到機會?”百里視一巴掌拍上了他的肩膀,咧著大嘴由衷地讚歎道。
“多思多想,少動手~”司徒靖被拍得險些從椅子上跌了下來,隨即一把擋開了還想再來第二下的百里視,丟過去一個嫌棄的眼神略帶譏諷地說道。
“我發現你跟琅琊王學壞了,以前你溫文爾雅,現在怎麼......”百里視面露鄙夷之色,用十二分嫌棄的語氣回敬道。
“越來越像個流氓了對吧?那是因為他本來就是!關我屁事......”然而不等司徒靖開口反駁,門口另一個聲音便將他想說的話一字不差地全部懟了回去。
段歸笑嘻嘻地從外面邁步進來,幾乎和他並肩而行的當然是一身勁裝英姿颯爽的寧緗。
“皇叔不在大營裡整兵備戰,回城做什麼?”段之泓面帶笑意,可任誰都聽得出語氣之中有些許的責怪。
“來接一個人,同時也解你的後顧之憂~”唯獨段歸似乎全不在意,依舊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徑直走到了段之泓的身邊。
“我的後顧之憂?”段之泓不解地問道。
“西大營的存在雖然萬無一失,但畢竟既無地利也不佔人數優勢,一旦暴露,若對方佯攻以誘使嘯月城出兵再奇襲,難保不會萬中生一,所以我想到了一個更好的辦法——我把老闆帶走,大軍自即日起每隔七日便易地駐紮,只需保持在嘯月城百里之內足以守望相助即可,這樣即便黎越人得知我們的存在,也是狗咬刺蝟無從下嘴......”段歸神秘兮兮地斜眼望天,似乎等著有人迫不及待地追問。
“老闆對於瀚海地理瞭如指掌,當然可以從水脈位置推斷出敵軍大營所在,你連日移營的同時還可以輕騎出擊隨時進行襲擾,如此兩萬人馬足以營造出十萬大軍的氛圍,黎越人只要前來,比如驚弓之鳥般惶惶不可終日,對麼?我的監軍大人?”司徒靖瞥了他一眼,嘴角隨即掛上了一抹惡作劇得逞般的笑意。
“......你這個人,實在太沒勁了,我現在真的有點兒後悔從江北把你千里迢迢地弄來了......”段歸本想賣弄一下,卻被司徒靖將後半句生生噎了回去。
“現在後悔?晚了!如今在下已經割捨不下這邊塞風月,當然,還有這滋味別具一格的藥茶~”司徒靖晃了晃手裡那個羊皮口袋,繼而從裡面傳出嘩啦啦的水聲,隨後又是一陣不歇氣的狂飲。
“諸位,本將一直有些話想說——私下我們可以不分彼此,但升帳議事之時,可不可以有些規矩?”
“呦~怎麼?這是想要擺~官~威~了麼?”段歸好像沒看到段之泓已經冷冽滲人的表情,依舊勾肩搭背地打著哈哈,一邊說一邊還伸手按住了段之泓的肩頭前後左右地晃悠著,就像一個淘氣的孩子。
“琅琊王!大將軍說得有理,請你自重!”司徒靖忽然間起身抱拳拱手,行了一個讓段歸不禁為之一愣的大禮——他看到了段之泓跳動的食指和中指,這個細微的動作意味著他要拔出自己的匕首,那此刻眾目睽睽之下,如果那把匕首一旦出鞘,那麼他和段歸的裂隙便再難彌合。
他早已感覺到了段之泓的變化,他更是由衷為之感到欣喜——這個隨心所欲毫無城府的乖張王爺不知不覺間已經成長為了一個懂得剋制,成熟的帥才。
但是段歸依舊肆無忌憚的孟浪和段之泓迫切想要立威服眾的希冀,這兩者終有一天會激化為不可調和的矛盾,只是,他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段歸愣了,隨即他注意到段之泓毫無表情的那張臉,加上司徒靖焦慮不已地神情,他的神色也隨之黯然,之後他鬆開了段之泓的肩膀,一步似有千鈞似的緩緩走到堂下抱拳拱手一躬到地,“大將軍恕罪......”
“小皇叔倒不必如此,以後私下我們依舊叔侄相稱,但是這軍帳之中,皇叔你還是稍微收斂一點,聖賢有云,不以規矩不成方圓,望皇叔體諒~”段之泓起身回禮,一模一樣的禮數在他這裡卻顯得挺拔了許多。
“是......末將遵命......”
“那就這樣吧,皇叔,勞煩你將這份佈防圖送去給謝晨夕,辛苦了~”
“末將遵命!”
段歸的神色之中並不見慍怒,深邃之中之間些許落寞。
寧緗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而這個男人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我沒事......”
三個字,滿是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