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翡翠(1 / 1)
“大司祭,真的如你所說,嘯月城發訊號了呢~”
“意料中事,魁帥,下令發兵吧——魏兵此刻應該也已經後撤,只等舍龍人上鉤了。”
米邱的笑容依舊慈祥溫暖,但是言辭之間卻隱然凜凜寒風,聽得翡翠不寒而慄。
“柚木,傳令拔營!”
“是!”
號角聲讓一直隱藏著獠牙的狼群興奮不已,平浪計程車卒沒有堅甲更沒有利刀,他們的武器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短矛,但真正讓他們的同胞都覺得不寒而慄的,卻不時他們的矛而是胸前那支不起眼的陶笛。
瀚海多有毒蛇,其中一種名為隱龍,其毒性之酷烈即便是河曼人都對其無可奈何,被咬傷後除非能在二十息之內挖出蛇膽吞服,否則便只會遍體滲血死得苦不堪言。而這種蛇最可怕的地方是它幾乎不在地面上遊走,而是終日潛伏於沙土之下,待遇到獵物後利用尾部經年累月遺留的舊鱗陳蛻將身體驟然彈起,便如同一支從沙子裡射出的暗箭。
平浪人的陶笛就是操控隱龍蛇的特殊武器,在黎越人的眼裡,這小小一隻樂器卻遠比他們手中的矛更加可怕。
平浪大軍拔營北進,魏兵緩緩南歸,嘯月城此刻不明就裡——可翡翠深信,當那些蠢貨明白城下的黎越人為什麼要這麼做的時候,舍龍人肯定早已成了被屠宰的羔羊。
翡翠看著西北方向,雖然她不可能看到五十里之外會有怎樣的景象,但是她肯定現在趕去剛好可以截斷舍龍人的退路。
“魁帥,前面,前面......”探路的斥候幾乎是摔下沙駝然後手腳並用的爬到了翡翠的面前。
“慌什麼!慢點說!”翡翠雖是個女人,卻最見不得這樣驚慌失措的模樣。
“前面,有,有舍龍人!”
“有就有唄!我們來不就是為了宰他們的麼?!”翡翠尷尬地看了看身邊一臉泰然的米邱——自己千挑萬選的精銳竟然如此丟臉,這簡直讓她顏面掃地。
“不是、不是,好多人,已經、已經不足十里了!”
翡翠一愣,原本的計劃是他們遭遇舍龍斥候,然後原本打算偷襲魏兵的舍龍大隊人馬改道直撲黎越大營,最終,在他們劫營失敗之後被早已守株待兔的魏兵和她圍而殲之。
但是現在的劇本似乎和預想的有點不一樣。
“多少人?三千?五千?他們哪來的這麼多兵力,嘯月城不要的了?”翡翠略一思索又有些輕蔑地笑道,既然嘯月城已經發出了求援訊號,那舍龍人應該正馬不停蹄地往城下增援,而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一、一眼,望不到邊!”緊張的斥候終於把話一口氣說了出來,而這話立刻讓翡翠大驚失色。
“胡說什麼!擾亂軍心,信不信我先宰了你!”
“您、您自己看,真的!”斥候指了指西南邊的地平線,那裡已經隱隱約約豎起了旌旗。
隨後地平線的一點黑色迅速擴散為一線,然後黑色的線像火一樣蔓延開來,直到將翡翠的大軍包圍。
舍龍大營沒有去增援嘯月城,而是出現在了這兒,而且,其中好像還混雜著吳人。
“大司祭!這!這怎麼回事!”
“魁帥你都不知道,老夫怎麼會知道?”米邱仍舊淡然,微微上揚的嘴角絲毫看不出驚慌。
翡翠看著米邱安然自得的樣子,心中恨得牙根直癢癢卻又無可奈何,半晌之後她惡狠狠地對著身後的柚木吼道,“傳令!列陣迎敵!”
平浪兵將迅速以她和米邱為中心首尾相接,轉眼結成了一個圓陣。
緊接著一陣陣笛聲悠揚婉轉,傳入耳中卻令人毛骨悚然,隨後平浪人腰間的紅柳罐一陣抖動,一條條少則兩尺多則四尺,和沙子一樣泛著金黃的怪蛇從裡面徐徐爬出,然後隱沒於沙地之下蹤影皆無——這就是平浪人引以為傲的隱龍,不過它的鼻子微微上翹凸起一個尖頭,不像龍倒是有些像豬。
“魁帥,老夫建議儘快突圍去與渠帥匯合,眼下這個局面若是纏鬥,恐怕於我方不利......”米邱和翡翠腳下是個不大不小的沙丘,站在這裡去看越縮越小的包圍圈自然更能體會那種敵眾我寡的壓迫感。
“大司祭是在小看我平浪麼?區區這點人,還用不著別人來插手——傳令,蛇陣退敵!”隨著翡翠一聲令下,悠揚的笛聲忽然間變得急促。
包圍他們的大軍停下了腳步,舍龍人顯然知道這個急促的笛聲意味著什麼,而龍驤武卒多少也聽到過平浪人驅使毒蛇的傳說。
敵軍的陣營裡很快就有了動靜,先是微弱地騷動,而後立刻就像沸騰的粥鍋一樣亂了起來。
“蛇!”
慘叫聲不絕於耳,翡翠站在沙丘上極目遠眺,幾乎可以清楚地看見敵陣中那些驚駭的臉龐,他們捂著滲血的咽喉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很快前排就已經所剩無幾,而後排的即便迅速補上空檔,也是戰戰兢兢不敢上前,只會恐懼地防備著那些不知會從何處竄出來的毒蛇。
“大司祭,看到了麼?這就是我平浪的戰力,我一萬士卒,足夠幹掉三萬的吳兵!”看著一邊倒的局勢,翡翠不免得意洋洋起來。
“老夫還是勸魁帥儘速突圍,平浪的驅蛇之術固然厲害,但行軍佈陣靠的可不是這些雕蟲小技......”米邱直視敵陣,言語毫不客氣,神色也隨之嚴肅了起來。
翡翠聞聽此言柳眉倒豎當即就要發作,然而惡狠狠地盯著米邱看了半天之後忽然又換上了如花笑靨,“是,大司祭高瞻遠矚,只是如今敵軍陣型嚴整,還是稍待片刻等他們露出破綻如何?”
“一切全憑魁帥定奪。”米邱側過頭微微一笑,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在翡翠看來簡直是神憎鬼厭。
笛聲稍息,之後忽然又奏起一道尖銳的高音,包圍圈中忽然間就亂做了一團,翡翠幾乎可以看到從沙地中疾射而出的毒蛇在敵軍咽喉上咬出的血痕。
這一次毒蛇集中在了西北方向,那裡迅速被撕開了一個缺口,兩邊的吳軍略一遲疑便很快將那道缺口彌合——翡翠看到了突圍的希望,她的內心當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輕鬆,因為蛇陣最多還能發起兩次進攻。
毒蛇的毒液是有限的,這是捕蛇人都知道的常識,算不得什麼秘密——隱龍的毒液雖然比一般的蛇更毒,卻依然不是無窮無盡。
翡翠不想讓米邱知道隱龍可以支撐多久,因為在她的心裡,這個老頭隨時會變成一個危險的敵人。
“傳令,西北方向突圍,衝入地陣後再召喚蛇群進攻!”
那裡已經倒下了一大片的屍體,而補位計程車卒看到平浪人手持短矛衝上來明顯有些慌亂,前排甚至略微地後退了一點點——就是這一點點,足以證明他們已經士氣盡喪。
翡翠不是衝鋒在前的武將,即便她身手在整個黎越也可以說得上數一數二,但身為女人的她,天生就有坐鎮於後方的特權。
平浪人的陣型從一面圓盾變成了一柄鋒利的尖刀,在它刺向包圍圈的那一刻,敵軍陣型便成齏粉。
“蛇!又是蛇!”
“妖法!平浪人的妖法!”
“啊~!”
追魂索命的笛聲再次悠悠揚揚地傳來,平浪人居然可以一邊揮舞短矛一便吹出抑揚頓挫的音調,剎那之間令人心悸的蛇群再次從地下竄出來,缺口隨即便被豁開成了一道通途。
“突圍!”
翡翠高喊一聲突圍,平浪大軍立刻如潮水決堤般從豁口湧出——他們留下的屍體屈指可數,可七竅流血死於蛇毒的敵軍卻是數以千計。
“蛇陣斷後!所有人往東撤,與渠帥部匯合!”蛇群只能發起最後一次攻擊,隨後它們就會因為毒液耗盡而主動鑽回平浪人的紅柳罐裡等著主人給他食物和那些讓它成癮的水。
如果這一次攔不住追擊的舍龍人和吳人,那麼平浪部的秘密就會人所共知。
四輪進攻就是隱龍的極限。
“嗚~嗚嗚~嗚嗚嗚~”
遠方的地平線一陣號角聲令翡翠喜出望外,這個聲音表示魏兵的部隊已經近在咫尺,“快,吹號!”翡翠喜形於色道。
果然不多時天邊一騎裹挾著沙塵而來,緊隨其後的正是哀牢的騎兵和邪龍的步卒。
“魏兵!救我!”翡翠催動坐騎疾馳而去,身後是同樣急不可待的柚木。
米邱跟在兩個女人的身後,坐騎不緊不慢悠然自得,卻也足以甩開身後的大部隊。
魏兵已經距離他們不足百丈,他肅殺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抹笑意——沙駝上的男人張開雙臂似乎想要擁抱迎面而來的女人,而那女人也似乎急於投入他堅實的臂彎。
不到十尺,女人忽然發現了些異樣,男人笑容裡沒有猥瑣和貪婪,反而有一絲釋然,正在她疑惑之間,男人從背後拽出一件東西扔了過來,力道不重卻也絕對不輕,女人順手接過卻感覺觸手有一絲溫熱和粘稠。
緊接著血腥味撲鼻而來,令她駭然。
二人擦身之際,一彎刀光已經從翡翠平坦緊實的腰腹橫穿而過,翡翠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音就栽下了坐騎——準確的說,是上半身栽下了坐騎,而驚慌失措的沙駝卻帶著她的下半身狂奔向遠放。
翡翠這才看清魏兵扔過來的,竟然是慕容的人頭——花容月貌,死不瞑目。
柚木大驚失色,可是當她轉身想逃時卻正好撞上米邱那雙慈祥的眼睛,然後那雙強有力的大手溫柔地拂過她的臉龐,她就聽到咔嚓一聲,清脆異常,隨即她就看到了上下顛倒的魏兵和整個世界,而這一切都在她眼中慢慢變成暗沉。
“奉大司祭之命誅殺異端,只問首惡降者不殺!”魏兵在米邱身邊停下,舉起血淋淋的彎刀凝視著早已目瞪口呆的平浪人,雄渾之聲驚天動地——平浪人面面相覷,隨即都打算放下武器。
“拿起你們的武器,敵人在我們的身後,我們還沒有安全,跟我回去,從今天開始,我,米邱,就是你們唯一的王!”說罷他勒韁轉身緩緩南行。
魏兵和他的哀牢騎兵橫亙在米邱和平浪人之間,雙方似乎在對峙,少頃魏兵也轉身,對著身邊的騎兵吹了個口哨,然後哀牢人兵分兩路讓開了一條豁口。
“你們願意在這裡等死,還是願意跟大司祭回去,自己決定!”
片刻之後平浪人又紛紛拾起武器,終於有一個人咬咬牙緊隨米邱而去,魏兵微微一笑不做阻擋,剩下的人立刻便跟了過去——此刻他們就像羊群,米邱就好像一隻統帥他們的雄獅。
“跟著大司祭回去,老子在這替你們擋住追兵!”
魏兵一點都不擔心米邱的安全,因為平浪人的眼中只剩下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