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葉浚卿(1 / 1)
“五十文都掏不出來?呸!窮鬼!滾滾滾滾~”
“老先生,求你通融一二,過了江我一定將渡船錢一分不少地還給你——不,加倍!”
“滾!再不滾老子把你踹江裡了啊......破衣羅梭的一副窮酸樣,還加倍......告訴你,你這種廢物,在江北都混不下去,過了江更沒指望!滾!”老艄公一個滾字出口,隨後便揮動船槳將那個頗為清瘦的年輕人掃下了船頭,看著他跌進河灘泥汙地的窘態,滿船的人隨之哈哈大笑起來。
“各位客官請坐好,收錨起帆嘍~”老艄公極其不屑地瞥了一眼滿身狼狽的年輕人,然後轉身換上了一臉的諂媚相對著船上的乘客囑咐道。
自周吳兩國訂立盟約休戰罷兵之後,兩岸的來往漸趨頻繁,嵐江之上不再是陳兵束甲的肅殺,取而代之的是熙熙攘攘的商旅和滿載著兩岸特產的躉船。
年輕人站起身徒勞地拍打著身上的泥汙,卻發現只會將那件早已不再潔白的直裰更汙穢而已,這件衣服已經是他身為一個士子最後的尊嚴——而就在他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候,一隻大腳猛地踹向了他的後背,再一次將他踢倒在泥汙中。
“滾開點!臭窮酸!”扛貨的腳伕完全可以避開他,但是他懶得多走那兩步,所以選擇了踢開擋在前面的窮書生。
這一次,那年輕人卻沒有馬上爬起來,似乎黏稠的河泥將他牢牢粘在了灘塗上,片刻之後,他抱著投的雙手緊緊攥住了拳頭,似乎這樣就不會被這個充滿惡意的世間注意到——他徹底崩潰了,此刻唯有埋首於汙濁之內,才不會被人發現他偷偷流下的眼淚。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年輕人站起身,在一片鬨笑聲中整了整衣冠,隨後面帶著若隱若現的笑意邁步往江中緩緩而去。
“聽好了!我叫葉浚卿!蒼天為證,今日我若不死,他朝必帶甲百萬故地重遊!”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沉穩,腰背更是挺得筆直,隨著他朗聲對著身後那些嘲笑的眼神說出了這句話,四周忽然就沉寂下來。
然後立刻,人們爆發出了比之前更加肆無忌憚的瘋狂。
“哈哈哈~”
“這小子瘋了~”
“哎~可憐吶~”
“哎~得罪誰不好,得罪丞相......”
沒有一個人上前拉他一把,似乎大家都已經對這樣的事情司空見慣了一般。
水面很快就漫過了他的足踝,深冬時節,僅江風已是冰冷刺骨,此刻寒氣更像是刀鋒般順著葉浚卿的血脈遊走,自下而上直入腦海,剎那間就讓他感到了劇烈的頭痛——可是疼痛卻依舊無法阻止他繼續前進,一步,兩步,三步,很快江面便已經漲到了他的腰間。
“哎!臭小子!再走你就真的死定了!”
“管他幹什麼,這年頭兒這樣的廢物太多了,多死幾個也好省些糧食~”
“肩不能擔,手不能提,還一天天人五人六地大言不慚——客官您是不知道,他已經在咱們這山陰城呆了快兩個月了,一開始每天往府衙跑,說是和太守大人還有刺史大人有一面之緣。誰知道大人根本就不見他,後來被他弄得煩了,直接賞了一頓水火棍~”
“你聽他吹吧,他還說自己名列三甲呢——哼~我看就是吹牛皮,歷屆三甲哪一個不是跨馬遊街封官賜爵,偏偏他弄了個衣食無著流落到咱山陰?”
“估計就是個騙子,別理他!你一管他準就是聲淚俱下的哭訴,你呀~保不齊就得破財——哎~趕緊的我說,要死就快著點兒,爺們看完還要去吃花酒呢!”
“客官有所不知,這小子是入京赴考的時候得罪了丞相大人——躍信商號的人都發了話,哪怕幫他一粥一飯,都是和丞相過不去......”
岸邊嘰嘰喳喳的聲音似乎根本沒有傳到葉浚卿的耳朵裡——水已經沒過了他的胸口,他那張臉已經盡是青白見不到一絲血色,烏青的嘴唇也不斷地顫抖著,可緊咬的牙關卻沒有一絲放鬆。
他嘴角的笑意許是因為寒氣也漸漸變得陰冷,不知是笑曾經那個得意忘形的自己還是笑身後這些無知愚昧的看客。
終於將他被徹底淹沒,人群鴉雀無聲,很多人躍躍欲試卻又最終躊躇不前——這個滴水成冰的季節裡,多一個人跳下去也不過是多一個獻給龍王爺的祭品,況且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落魄書生,實在也有些不值得。
“啊!”葉浚卿被夢裡撕裂著他五臟六腑的深淵所驚醒,睜開眼時他大口呼吸著有些溼冷的空氣,而身邊小炭爐裡絲絲的暖意和耳邊滔滔的水聲提醒著他,這裡絕不是陰曹更不是龍宮。
“你醒啦!年輕人有什麼想不開的,十冬臘月的非要往江裡跳~咳咳咳”船頭的聲音算不上老邁卻飽經滄桑,加上那傴僂的背影,十足一個在江上討了半輩子生活,早已寒氣入體肺癆難愈的老漁夫。
“多謝老丈相救,日後必有重謝!”
“重謝?老頭子已經摸遍了你全身,連一個銅板都沒有,你拿什麼謝我?算啦算啦~撞上老頭子的網,算你小子命不該絕,一會靠了岸,你就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
“敢問老丈,您這船是往哪裡去?”
“武陵,咳咳咳~想回江北你自便,老頭子可不伺候——被你一攪和本來就沒打上多少魚,再耽誤了功夫死上幾條,今天就得喝風拉屁了~”
“不,不敢勞煩老丈,多謝......”
葉浚卿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卻又忍耐著不肯露出分毫,於是歡欣化作嘴角的笑意和溫熱的淚水一起湧現在臉上——江東,他即將塌上江東的土地,上蒼果然沒有放棄他,只要找到當日和他在山陰舌辨的百里涉,他的青雲路便近在咫尺。
“既然醒了就別光躺著,老爺子救你起來已經廢了好大的力氣——吃兩口乾糧就過來幫我搖櫓!”老漁夫指了指炭爐上的兩個窩頭,沒好氣的呵斥道。
“好好好~老人家您歇著,我來,我來!”葉浚卿畢竟忍不住喜形於色,所以那老漁夫還以為他興高采烈是在慶幸自己撿回了一條命,故而上下打量著他忍不住撇了撇嘴。
“老頭子就說這世上沒有不怕死的......哼~讓你再有事沒事就尋死覓活的,蠢驢!憨包!”
“是,老丈說的對,大蠢驢,大憨包......哈哈哈哈!”葉浚卿終於按捺不住仰天大笑起來。
“腦子進水了吧你!嚇老頭子一跳——歇個屁,老頭子要去划槳!能早回去半個時辰,那魚興許還能多賣幾個錢~”老漁夫一臉的不屑,自顧自穿過船篷。
兩人合力,小船卻並不見乘風破浪,而江面上不斷迴盪著老者的喝罵聲——顯然葉浚卿不但沒幫上忙好像還給他添了不大不小的麻煩。
小船靠岸時已時近正午,老漁夫顯然有些不悅,他連吼帶罵地催促著葉浚卿幫他把魚抬到了集市,隨後丟了十個銅板給他,便匆忙去做起了自己的生意。
葉浚卿微笑著拾起銅板,對著老者深鞠一躬後便轉身離去。
“勞駕,請問去建康怎麼走?”
“建康?出北門沿著官道走,先往東再往南,走上半個月就能看見建康城了——或者坐船,三十個銅板,明天中午就能到!”
船家上下打量了葉浚卿一番,隨後便轉過臉不再看他,而他溼漉漉的衣裳和凌亂的髮髻顯然也不像一個拿得出三十銅板的人。
“船家......打個商量,十個......”
“滾!”
果不其然,船伕連頭都沒有回,不等他說完就一口拒絕了他。
葉浚卿的一張臉凍得青紫,港口刺骨的寒風他無意再與船伕糾纏,而且手裡的十文銅錢此刻也拽著他往城裡的澡堂跑——十文錢,正好可以洗個熱水澡再買兩個哨兵,順帶著把溼淋淋的衣服在炭爐上烘乾。
澡堂並不大,更算不得豪華,因為本就是針對碼頭的苦力和小商販,所以唯一的服務專案僅有搓背,甚至連修腳的師傅也請不起一名——但滾燙的熱水足以令他忘記小二輕蔑的眼神和水池裡漂浮著的泥灰。
“二爺,聽說了麼,朝廷似乎要調韓扒皮回京委以重任,老百姓的日子又要難過嘍~”
“要我說你這腦子就是不靈,咱那太子是不辨忠奸的人?記得之前嘯月城裡戰功赫赫的魏王段歸麼,他為什麼被調回京城?”
“那不就是為了奪他的兵權麼?”
“所以啊,咱這太子爺是要對幾大家族下手了!韓家只是第一個——等著吧,咱的好日子快來了~”
“聽說來咱武陵宣旨的是那個有名的書呆子百里涉?”
“除了他誰敢來宣這道旨意......這得罪人的事,可不就得書呆子來幹麼~啊?哈哈哈哈哈~”
葉浚卿本有些沮喪,他甚至已經打算洗完澡之後,立刻穿著乾透的衣服去找些零散活兒掙點路費,而身邊兩個粗的漢子你一言我一語地立刻引起了他的興致。
“二位大哥,請問你們說的百里涉,可是那位出使江北的百里大人?”
“除了他還有誰——要說我們這位百里大人倒真真是個好官,可惜為人太過木訥,以至於位高權卻不重,這十來年一直乾的都是替皇室或者權臣擦屁股的活,哎~也著實可憐哪......”
“誰說不是呢,這位小兄弟,你不是本地人吧?咱這武陵郡雖然不大,卻是連線兩岸的重要港口,城裡從來都是吳國五大家族之一的韓氏做主,太守韓羨更是韓氏當家的嫡長子,如今要朝廷要從韓羨手裡搶走這個金飯碗,你猜他會答應麼?”漢子一邊喋喋不休一邊搓著自己身上泥灰,可葉浚卿卻顧不得噁心反而往前湊了湊。
“那,這百里大人什麼豈不是很危險?”
“危險?簡直九死一生!韓氏當年那也是驍將輩出的名門,雖然如今沒落了,可在自己地頭兒殺個把人卻不比喘口氣難多少。”
“那,這位百里大人現在何處?”
“今天早上剛進城,這會兒估計正在館驛歇著呢——你問這幹什麼?”被叫做二哥的漢子上下打量著葉浚卿,旋即便搖了搖頭用一抹哂笑掩飾了自己的警惕。
百里涉官聲不錯,百姓之中威望也高,但難免有那見財起意的歹徒會為了韓氏的賞銀而暗地下黑手——不過眼前這個年輕人顯然不是,他那一身皮囊下的嶙峋瘦骨,恐怕連條壯實點的狗都打不過。
“多謝二位!”
就在二人一錯神的功夫,葉浚卿已經赤條條從水裡一躍而出。
就像一條光溜溜的鯰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