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段宣忱(1 / 1)
“殿下!臣所言句句屬實,廢太子矯詔弒君,眼看就要集結大軍兵發翼州,你若不肯即皇帝位率我等起兵靖難,狐氏叛軍一到,我等俱為齏粉矣!”
“除非我親眼見到父皇的梓宮或者遺詔,否則孤絕不行此無父無君之行!”
房間內氣氛甚是詭異——老邁的韓爵拄著柺杖焦急萬分,似乎只差捶胸頓足;年僅而立的衛劼卻神色陰冷地踞坐一旁,正惡狠狠地瞪視著段宣忱,全無君臣之分。似乎若不是韓爵在一旁眼神阻攔,他便要持刀相向了。
段宣忱雖然紈絝,卻並非是個傻子,眼前的情景怎麼看都是這些心懷鬼胎之輩打算借擁立他以獲取大義之名。
“殿下,臣勸你想清楚——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莫要一失足成千古恨!”衛劼見他不肯就範,索性扭過頭去端起手邊的茶杯細細觀摩了起來。
他樣貌俊秀舉止風流,然而此時舉手投足間卻是殺機畢露,全然不像人們傳言之中的那個溫文爾雅的翼州名士。
“衛劼,你是在威脅孤麼?”段宣忱正色沉聲,雙目如電般直視著對方和那些簇擁在其身後的武士,還有他們手中林立的刀槍。
“臣不敢,臣說的是弒君篡逆的段懷璋和狐純,望殿下明鑑。”衛劼瞥了段宣忱一眼,言語之中雖然還自稱是臣,卻劍眉倒豎毫不掩飾自己的惱怒,手中的茶杯也不再悠然,甚至微微有些抖動。
“孤雖年少德薄,卻也知道何為忠孝仁義——家有長子國有儲君,若是僅憑你們三言兩語孤就......除非你們拿出明證,否則,孤寧死不從!”段宣忱畢竟只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孩子,眼見著滿屋子的虎狼已經紛紛亮出了爪牙,難免稍稍有些膽怯。
“殿下忠孝之節著實令人敬佩......不過,殿下要我等去哪裡找來所謂的明證?難道等著段懷璋將弒君篡位的惡行公諸於世?!還是等他攻破武陵之後親口對您坦誠一切?!”衛劼見段宣忱終於露出了一絲猶豫,立刻起身衝到了他的面前,只說了半句之後便指著門外咆哮道。
“殿下......中行賾大人為太子的岳丈,兩人向來交好,可您就不奇怪為何這些日子以來太子似乎刻意疏遠中行大人麼?大人身體不適返鄉靜養,卻莫名其妙地被人燒死在荒山野嶺,這樁樁件件您不覺得可疑麼?”韓爵不住地用柺杖頓地,雖然比之跋扈的衛劼顯得恭順許多,但也無非是在催促段宣忱早下決斷。
“臣不敢再欺瞞殿下......此事正是家父在宮中的眼線密報,家父得知後本想回鄉召集忠良討伐逆臣,誰知行事不密反遭殺害——殿下,萬勿再猶豫了!”說話的人雖已被仇恨扭曲了面孔,但是仍看得出和中行賾有幾分相像,正是留在越州代替他主持族中事務的獨子中行瓚。
“......沒有父皇的遺詔,孤寧死不行篡逆之事——不過若真如爾等所言,值此社稷傾危之際也斷不可坐視......罷了,孤向來不問政事,此刻心亂如麻也做不得主,一切都交給你們罷,但是記住,爾等可據守州郡以自保,但斷不可妄動刀兵背反朝廷!”段宣忱牙關緊咬,思慮再三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他從懷裡摸出了自己的璽印,一時間在場的眾人均是兩眼放光。
“是!臣等這就去擬定檄文,稍後再給殿下看過。”
“去吧......”
隨著三大士族的當家們離去,房子裡瞬間就空落落地只剩下了段宣忱一人,確定四下再無其他人之後他這才長抒了一口氣——難怪段歸和段之泓都說國之大害不在疆域之外而在蕭牆之內,這些人哪裡還是臣子?忠義在他們這裡簡直就是個笑話,自己這個堂堂的親王,在他們眼中也不過是一面活著的大旗而已。
很快,門外就想起了腳步聲,他們甚至連敲門的禮節都省去了,簡直像是進來抄家一樣氣勢洶洶地直接推門而入——韓爵的手裡拿著一卷檄文,想來是早就準備好的,他將那檄文雙手捧著遞給了段宣忱,隨後才想起來君臣之別,於是拉著衛劼和中行瓚屈膝稽首。
“殿下,請過目。”三人之中只有他還算懂些禮數,可也並沒有留給段宣忱決絕蓋印的機會。
檄文展開,上面不過是些老掉牙的俗套,除了斥責對方便是褒揚自己,偶爾再懷戀一下古之聖賢的所作所為——當然,辱罵對方祖宗失德的那一部分被去掉了,因為檄文字是以段宣忱的名義發出的,他總不能罵自己的祖宗。
面前站立的三人一個老謀深算,一個囂張跋扈,還有一個披麻戴孝盡顯憂傷似乎全不在意其他,但可笑的是他們身後的武士都無一例外地把手按在刀柄上,似乎是嫌段宣忱看得太久。
“晉王殿下千歲!”璽印蓋上的瞬間,三人同時露出了欣然的喜色,隨即他們像是表彰段宣忱的乖巧一般又跪了下去,三叩九拜之後竟不容段宣忱出聲便站起了身,再抬頭時竟然都換上了一臉的肅穆,好像接下來要做的是一件偉大的壯舉。
“啟稟殿下,我等商議,三日後在城外校場閱兵誓師,敢問殿下之意如何?”衛劼此刻才有了點笑容,抱拳拱手躬身施禮的樣子也終於有點像是臣子了。
“一切聽憑三位安排......”段宣忱很清楚自己此刻的處境,所有的問題都不過是象徵性地客套而已,他若是敢說半個不字,笑臉馬上就會換成刀鋒。
“既然如此,請殿下歇息吧,臣等告退~”
三人終於帶著他們的刀叢槍林走了,段宣忱忽然開始懷念建康城裡的佳餚美酒和市井風光,甚至士民官吏嫌棄的眼神現在想起來都是那麼的溫暖。
他很快想到了段歸,那些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是他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不知道他現在是否也和自己一樣被囚禁在牢籠裡不得自由。
想著想著,不覺肚子就餓了,雖然他基本上已經與人質無異,但有一點還不錯,就是衣食住行不曾受到慢待,畢竟他是一杆大旗,自然越光鮮越好。
吃飽喝足睡大覺,一天便又不知不覺地過去,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段宣忱自己也不知道。
次日天明,三位“忠良”再次齊聚段宣忱的臨時王府,這讓他覺得很是莫名其妙。
“殿下,狐純起兵了......”原來沒等到他們誓師,朝廷的檄文便先一步發到了武陵,韓爵的老臉也為此陰沉了許多。
“殿下不想知道何人統兵出征麼?”衛劼一臉的嘲弄之色似乎在等著看笑話,他不等段宣忱說話便又搶白道,“正是那個在您庇護之下才得以安然無恙的魏王!”
“......皇叔?!不可能!他與太子向來不睦,怎麼可能替他......我不信!”雖是意料中事,但段宣忱覺得此刻該裝出一副難以置信的驚訝來,才好讓三位“忠良之臣”安心。
“千真萬確,殿下請看——”中行瓚將檄文放到了段宣忱的面前,靜靜等著他看出個端倪。
段宣忱只好緊咬著牙關顫抖著雙手看完整篇文告,隨後裝出一副難以置信和驚慌失措的模樣,對著在場的三人囁嚅道,“這......這可如何是好?三位大人,皇叔領兵......若是檄文未發,不如就此作罷如何?”
“殿下莫非還要我等束手就擒麼!”衛劼怒不可遏道,他似乎對段宣忱這副窩囊樣子厭煩到了極點。
“......魏王和太子的關係如何殿下比我們清楚,此次太子遣魏王率領狐氏的兵馬來犯我翼越涼州,無非是利用魏王的名望而已——實不相瞞,臣等此來就是為了向殿下討一個應對之策。”
“我哪有什麼應對之策......真如諸位所說,皇叔是迫於無奈被裹挾出征的話,那諸位率兵迎敵就是,只是別傷了皇叔的性命......”段宣忱的懦弱和無能表現地恰到好處,連韓爵都失望地不住搖頭。
“請殿下手書一封勸魏王歸降,我等即刻遣使送入敵營,不論魏王是真統兵還是假傀儡,狐純會將他投閒置散。”中行瓚索性直言相告,根本不在乎他是否贊同。
“那怎麼行!這不是離間......會害了皇叔性命的,不行!”段宣忱一口拒絕,言辭堅決地絲毫沒有轉圜餘地,讓三人不由得一愣。
他們都以為段宣忱不過是個膏粱厚味驕縱下的紈絝子弟,甚至一把方寸之刃都能嚇尿了他,如今落在自己手裡,搓圓捏扁豈不是信手拈來一般——可他們萬沒想到,他居然也會有如此剛強的時候。
段宣忱起身瞪視著三人,不過六尺有餘的身軀更談不上壯碩,但那個最囂張的衛劼,卻分明被驚得後退了半步。
“殿下,你覺得你答應與否,重要麼?!來人!伺候殿下蓋印!”衛劼大概是因為那不自覺後退的半步而感到羞恥,於是滿腔的怒火燒去了他的理智——一聲令下之後,兩名武士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段宣忱的雙臂。
“賊子!你敢!”段宣忱又驚又怒,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被壓得更低,直至臉頰貼上了桌面。
“我有何不敢!”衛劼搶過璽印,又向韓爵一伸手,明顯是在討要什麼東西。
韓爵愣了,他雖然官不高爵不顯但畢竟出身名門,更是三朝的老臣,如今眼看著後生晚輩將堂堂親王視若草芥一般,難免有些惶恐。
“拿來!”衛劼怒喝,他心裡大概也有些驚恐,否則便不必用憤怒來掩飾。
“哦,哦哦哦~”韓爵抽出袖筒裡的一封書信,遞到了段宣忱的面前。
“照這個抄一份,不然別怪臣等不顧君臣之禮!”衛劼說著便抽出了腰刀,直接架在了段宣忱的脖子上。
“有種你就動手!孤,寧死不從賊!”段宣忱也怒了,即便分毫不能動彈語氣卻是硬得像鐵一般。
“好!我成全你!”
“衛劼!住手!”中行瓚上前一把奪下了衛劼的刀,然後挺身擋在了兩人之間。
“殿下,事已至此臣等也不隱瞞什麼了——太子已成狐純的傀儡,我等三家如今危如累卵......這一封書信未必要得了魏王的性命,卻關乎我三家千餘人的生死存亡!殿下若是不肯提筆相救,我等便只好玉石俱焚了,望殿下三思!”中行瓚轉過頭對著段宣忱聲色俱厲地說道。
“老臣代闔家上下三百餘口,求殿下提筆相救!”韓爵一時間也是老淚縱橫。
“......放開~放開——罷了,拿筆來......”
對方軟硬兼施,段宣忱不得不屈服——俗話說羞刀難入鞘,中行瓚和韓爵給足了臺階下,若是再不從命恐怕就真要血濺當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