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葉浚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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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同樣的手段,但這一次葉浚卿的伏兵卻不是在林中而是在山頭。

百里涉只是揮了揮手,之前推到兩軍中間的那十幾輛糧車也頃刻間燃起了熊熊大火,濃煙滾滾之中,中行瓚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和身後的五百扈從遠去,漸漸消失去山坳的另一邊。

山頭的檑木和火箭簡直好像無窮無盡一般,中行瓚的大軍和那些用來將計就計的糧食此刻都成了坑害他自己的絆腳石——六里多長的蜿蜒小道里哀嚎聲陣陣如同地獄,他們就像被置於炭火上的烤肉,正在一點點被燒熟。

他們當然也聽不見山頭傳來的悠揚蕭聲,那是葉浚卿面對著山下這淒涼絕境有感而發的哀樂。

葉浚卿從地圖上看到這個山坳的同時便已經謀劃好了接下來的一切——利用對方的輕敵之心,先以疑營賺敵軍偷襲,伏兵於林中以逸待勞的同時,再阻斷其北歸之路,待其往南退走的時候再以絆馬索將其生擒活捉。

他的目的本是中行瓚,可惜誤中副車只捉到了其帳下的正印先鋒中行悼,但以他的性命要挾區區一千石糧食倒也並不為過,換做誰也想不到計中有計——糧草只是掩人耳目的虛招,他真正的目的是讓這些笨重的糧車阻塞對手的退路。

中行瓚有前番被伏擊的教訓,自然會將注意力全部放在伏兵上,所以這一次葉浚卿將會面的地點仍舊選在了這個山坳裡,一來是因其地形狹窄,二來也是為了令對手麻痺大意——以中行瓚的謹慎,得知約會地點選在這裡,他必定會派斥候先把這林子裡仔仔細細地勘察一遍,確定沒有伏兵他才會放心地領兵而入。

殊不知這次葉浚卿根本沒有打算短兵相接,卻早早埋伏在了根本不可能下到山坳來的絕壁之上——上面下不來,以為這下面萬無一失的中行瓚自然也決計上不去。

而故意把時間選在正午,一是因為正午陽光刺眼,人們大多不會抬頭去注意上面,二來也正好讓中行瓚看清楚林中空無一人。

中行瓚的數千人馬一半進了山坳,另外一半在外扼守退路,這本來是萬無一失的策略——可驟然聽到裡面喊殺聲起,外面的人馬就難免要進去救援,可此時裡面已成了火海,驚慌失措的兵卒們正拼了命地往外竄,再加上那些笨重的糧車,於是山間小道便會立刻水洩不通。

山下憤怒的咒罵和嘶吼如雷貫耳,即便在山石林木的遮掩下早已含混不清,但在葉浚卿聽來仍是無比悅耳——那聲音越是慘烈,就越證明他算無遺策,領兵首戰即可大敗越州中行氏,葉浚卿這個名字此役之後畢竟響徹江東。

可正午剛過,晴朗的天空卻突然湧起了陰霾。

葉浚卿看著風雲驟起一時間眉頭緊皺,上蒼在他洋洋得意正暗自慶幸一戰成功之際,和他開起了玩笑。

狂風席捲著烏雲很快就瀰漫了天幕,隨後滴滴答答的雨點開始漸漸變作了瓢潑——葉浚卿略有些沮喪地坐在了身後的石頭上,絲毫不在意那塊巨石已經被雨水打溼。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好!!”他伸出雙手,掬起一捧雨水,仰天大笑之後一飲而盡——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今日未能一戰成功或許恰恰是蒼天給他的告誡,告誡他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山下的火勢漸漸熄滅,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中行瓚一馬當先死裡逃生——他深信那個在離去的前一刻駐馬回身望向山巔的身影一定是中行瓚,所以他起身用手裡的洞簫指向對方,隨後又直指天際。

“中行瓚!今日天不絕你,我們來日方長!”葉浚卿對著山下高聲大喊,隨後示意身邊計程車兵一起將這句話傳達給山下的敵軍。

“中行瓚!今日天不絕你,我們來日方長!”

“中行瓚!今日天不絕你,我們來日方長!”

“中行瓚!今日天不絕你,我們來日方長!”

葉浚卿聽著響徹山谷的呼喝之聲,目送著倉惶遠遁的中行瓚,許久之後才轉身離去。

“撤兵!”

一揮手中的洞簫,他這才翻身上馬,似乎是全沒有注意到緊隨其後的兵卒眼神裡已漸漸有了些狂熱——中行瓚出身武勳世家,雖然沒什麼驚天動地的戰績,但在邊軍中也頗有戰功不負良將之名,可今日一戰若不是蒼天垂憐,怕是已經被眼前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生困死於絕境成了一塊焦炭。

向來對中行氏兵鋒畏之如虎的狐氏兵將,焉能不對其刮目相看。

“妙,妙,妙!浚卿,本官即可上表為你請功!”百里涉深知自己領兵是無奈之舉,推己及人他曾認為葉浚卿也有紙上之嫌,但一戰成功打消了他所有的疑慮,他深信眼前這個年輕人未來一定是國之棟樑。

“謝大人謬讚,請功不必急於一時,畢竟此戰敵方雖有小敗卻未傷筋動骨,形勢依舊是敵強我弱。”相比於百里涉的欣喜若狂,葉浚卿自己倒是很冷靜,因為他要的不是這些許恩賞,而是更多。

兩人都是初經戰陣,葉浚卿卻絲毫不像百里涉那般緊張,勝也好敗也罷似乎都是在正常不過的事,似乎他天生便是為了這亂世而存在一般。

“接下來我們該當如何?是否要一鼓作氣直奔歸陽城?”百里涉雖然沒有打過仗,但兵書卻讀得不必任何將領來得少,他自然深知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

“大人萬勿作此想,中行瓚也算得上一員良將,此次能誘其入彀只因他輕敵大意,然而事可一不可再,此刻他必定已經整束兵馬據守堅城在等我們去攻城了......依下官愚見,眼下最好按兵不動。”

“按兵不動固然穩妥,但是我們糧草不濟,之前為請君入甕又不得已被中行悼燒了一些,眼下所剩的糧草即便是供應減半也只能維持半個月,若不速戰,恐怕軍心會亂啊......”

“大人放心,這件事下官也考慮了,眼下有兩計可行——其一,趁中行瓚不敢輕易出擊,我大軍可往歸陽郡內的村鎮莊戶徵糧,如此便可解燃眉之急......”葉浚卿眉頭緊蹙,似乎對此做法也不甚滿意。

“向百姓徵糧?決計不行!中行瓚必定已經在歸陽郡內徵過一回軍糧了,此刻方值初春,正是播種的季節,我們若是再徵,百姓們還哪有口糧熬到秋收......而且百姓若為一時活命吃了稻種,那就不止今年,往後兩年此地恐怕都要鬧饑荒的......不行,絕對不行!”百里涉更是頭搖得如同撥浪鼓一般,他生平最恨殘民以逞的行徑,甚至連敵國的百姓他都不忍戕害,更何況是本國的黎民。

“那就只有用另一策了——請大人即刻修書往翼州魏王處催辦糧草,信中言辭務必急切,將我軍糧盡之事說得越清楚明白越好......”

“這怎麼行!中行瓚的斥候遍佈歸陽境內,若是一旦信使被抓到,豈不暴露我軍糧盡——你是要誘他出擊?可他才偷營失利,哪會這麼容易相信?”百里涉目光一閃,立刻就明白了葉浚卿話裡的玄機。

“所以,我們需要那位中行悼大人幫個小忙......”

葉浚卿微微一笑,百里涉霎時間覺得此人怎麼看都像是一隻成了精的狐狸。

“喂!起來,該走了!”看守的兵卒上去就是一腳,直接踢在了中行悼的後腰上。

中行悼此刻披枷帶鐐儼然一個囚徒,面前的破碗裡還剩三塊乾巴巴的野菜糰子,顯然是一口也沒有動過。

“要殺就殺,怕你不成!”中行悼起身狠狠瞪了那兵卒一眼,隨後把腰挺得筆直。

“殺你?老子倒真希望上面是下令殺你——實話跟你說,都督要把你押解回建康,你倒是福氣......以後都不用吃這乾巴巴的野菜糰子了......”看守他的兵卒一邊抱怨一邊把碗裡的東西揣在了自己懷中,隨後又是一腳,直接把他踹出了營帳。

中行瓚掩飾不住一臉的喜色,饒是中行氏的子弟自幼便要習慣軍旅生涯,可也從沒試過一連吃好幾天的乾糧野菜,更何況這一路上有的是自己人,說不定便有機會逃出生天。

“走吧——送你去了魏王那兒,老子還要回來......媽的,過得還不如你個俘虜~呸~”押解的兵卒忿忿不平地又是一口吐沫啐了過來,正糊了中行悼一臉。

“魏王?”

“老子們要去給魏王送信,順道押解你過去,之後再由魏王的人押你會建康——你怎麼那麼多話呢?想跑老子現在就宰了你!”那兵卒抽出刀來架在了中行悼的脖子上,惡聲惡氣地訓斥道。

“不敢不敢,有的活命,誰願意求死啊,您說是吧~”中行悼之前的慷慨赴死之色轉眼就變了卑躬屈膝,可是他的演技實在是太蹩腳,以至於隱藏於一旁帳篷後面的葉浚卿險些忍不住笑出聲來。

“一路之上多加小心,此人對中行氏的機密知之甚多,萬不可有所疏失——而且他對我軍糧秣匱乏之事也知之甚深,如有必要,殺之以絕後患......”葉浚卿對信使囑咐道。

“大人放心,卑職絕不會讓大人失望!”信使不過二十上下,聽口音應該荊州人,想來祖輩也是狐家的佃戶或者家奴——自從山坳一戰後軍中就有不少出身不那麼顯赫的年輕人將葉浚卿奉若神明,他恰好也是其中之一。

當兵吃糧固然是為了活著,但浴血沙場的男子漢,哪個會把苟且偷生當做理想?故而一戰成名的葉浚卿,儼然已經成了這些新兵們心目中冉冉升起的新將星——誰都想以刀槍搏個功名,而跟對了人,比什麼都重要。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回大人,卑職姓王,排行第四,您叫我王四便可。”

葉浚卿又是微微一笑,隨即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王四,枉死,果然是個天生當冤魂的好苗子。

葉浚卿自然不會告訴他,此行本是有去無回的,派他們一隊新兵押送中行悼,自然不是看中他們忠勇可嘉——中行悼有了機會必定會逃跑,更何況他還身懷百里涉糧盡這樣的重大軍機,而憑他的謀略和手段,這些新兵又哪裡會是對手?

他們只不過是葉浚卿的又一味香餌,目的自然是為了釣出龜縮在城裡的中行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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