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祁玦(1 / 1)

加入書籤

“叮鈴鈴,叮鈴鈴......”

祁玦手裡的串鈴三步一搖,那聲音清脆悅耳,背後的藥箱裡也滿滿當當地裝了好些隨處可見卻又實用的藥材,那重量顯然不輕,因為他的腰背已因此而有些傴僂,藥箱上面插了一支白布幡,上書四個大字——妙手回春,如今他整個人看起來除了太過年輕還有滿臉病容之外,儼然就是一個行走江湖的落魄遊方郎中。

之所以說他落魄,並非僅僅因為那一身棉布長袍看起來有些骯髒甚至殘破,更因為他的臉幾乎已是菜色,他不僅已住不起那些每晚要價三十兩,除了美酒佳餚還提供軟玉溫香的秦樓楚館,更連飯都快吃不上了——實際上他此刻腰包裡連三兩銀子都尋不出來,若是再沒人找他看病,恐怕再過兩天他就得要露宿街頭。

他的醫術根本就只學了一半,除了內外傷和毒患之外,也就只能處理些風寒痢疾之類的常見病,而這裡不是嘯月城那種民風彪悍之地,所以願意找他這個遊方郎中碰運氣的,大多都是些令人撓頭的疑難雜症,因此自從進了武陵城至今,十多天過去了,他就只醫好了一個摔斷腿的雜貨鋪掌櫃和兩個酒醉鬥毆打破頭的閒漢,總共才得了三錢銀子。

但奇怪的是,生活雖然比起那些刀頭舔血的日子來說平淡甚至窘迫了許多,但祁玦的臉上卻不再如陰雲密佈,雖然仍舊難以見到絲毫的笑意,但那雙眼睛卻是格外地光彩照人,腰身雖然不夠挺拔但步履卻是異常輕快。

“哎~聽說了麼,魏王攻破了江陰和靈陵,已經往咱武陵來了!”

“看來韓爵那老東西的好日子到頭了——還有那個衛劼,他媽的明明寄人籬下還成天的作威作福!”

“小點聲吧你......現在城裡可還是姓韓的當家,你不想要腦袋了?!”

“......是是是,一高興就忘乎所以了,多謝老哥提點——哎,我聽說那個魏王有神通,不僅施法敕令小鏡湖的龍王引水倒灌了常沙城,還分身兩地一邊攻打靈陵一邊奪了江陰?”

“可不是!我的小舅子前些日子剛從靈陵來,他說當時魏王大軍正在圍城,可那江陰守將韓昌偷偷遣人送信給靈陵的太守相約內外夾擊,這還了得?魏王一怒之下運起神通分身到了三百里之外,接著飛上城頭撒豆成兵片刻就破了江陰!靈陵太守按照約定的時日出城一看,嘿嘿,韓昌的人頭已經掛在了百尺高竿上......”

兩人小聲嘀咕著漸漸走遠,但祁玦已經聽到了他該聽到的一切——江陰、靈陵和常沙都已經被攻破,眼下是時候依計行事了。

那家名叫“有間酒樓”的飯館他早已有意無意地路過了多次,只是段歸沒有給他半文錢的盤纏,他也就不敢進去一探究竟——此刻摸摸懷裡的二錢多銀子,想想那酒樓裡的價目表,祁玦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分文不取。

安貧樂道的滋味其實並不那麼好受,心安理得的代價就是一日三餐都只能清粥小菜——所以聖賢有云,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小二哥......能不能,來碗水......”祁玦思慮再三,為了不至於露宿街頭他只好委曲求全,帶著三分卑怯對小二恭敬道。

“這位先生,水倒是可以給您,可恕小的多一句嘴——您在這兒可攬不著買賣,天底下哪有生了病還來下館子的?”小二倒是很隨和,只不過婉轉地示意他往別處去尋尋看,卻並沒有橫眉立目地驅趕。

天底下只要是吃伺候人這碗飯的,大多都懂得見人矮三分的道理,除非是狗仗人勢的奴才——但是下人總有變成上人的一天,最不濟他肯定還是個人,而奴才即便富貴了也始終是奴才,他必定要給自己尋一個主子,然後心安理得地匍匐在其腳下搖尾乞憐。

“小二哥,我不進去......外面臺階旁邊,能否容我一席之地......我、我歇歇就走......”

“哎~這世道,連治病救人郎中都活不下去了......您稍等,我去後廚找找有沒有剩的給您盛一碗——您放心,乾淨的~”小二倒是好心,只是似乎把祁玦當成了飢寒交迫,卻又拉不下臉來開口的要飯花子。

祁玦無奈地抱拳拱手向對方道謝不止,放在過去敢這麼跟他說話的人必定會橫屍當場,可如今他看著小二離去的背影,心中只有熱乎乎的暖意和由衷的感激。

此刻他才真的信了那句話,原來手上沾的血太多,心也會漸漸變得骯髒,而所謂金盆洗手,洗的其實就是心——他知道自己恐怕這輩子都不能變回一個乾淨的人,因為手上那些血腥味無論怎麼洗都縈繞不散,無辜者的血,似乎真的會順著毛孔深入肌骨,然後在人的心中燙下烙印。

“多謝小二哥......”

碗裡的米粒潔白瑩潤,碗底除了青菜還隱約藏著兩顆滷蛋和一隻雞腿,顯然小二所謂的剩飯,大概就是廚子們偷偷給自己留下的——俗話說廚子不偷五穀不收,老闆對此怕也是視而不見。

“先生客氣了,我說句話您別介意......先生您看起來似乎身體抱恙,怎麼不給自己開個方子呢?”小二雖然沒有明說,但祁玦聽得出他言下之意是你連自己都治不好,又有誰敢讓你去看病。

“小二哥有所不知,我們這一行有個規矩,叫醫不治己,故老相傳便是如此,誰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有人說自己給自己號脈會出差錯,也有的說是為了表示給同行留一碗飯吃——總之,只要是郎中,就沒人給自己診病開方。”祁玦端起碗毫不客氣地大吃起來,他確實已經兩天沒好好吃過一頓飯了。

“先生慢用,小的還有事要做——哦,吃完了勞您把碗放到櫃檯~”小二依舊是那種甚為謙恭的語氣,絲毫不像是在施捨。

“小二哥請自便,在下稍後就把碗筷送回去。”

祁玦捧著那隻碗細細品味著每一口,好像這碗再普通不過的飯,遠勝於他曾經吃過的所有珍饈美味。

“先生,能否幫我診斷診斷?”

祁玦抬起頭,眼前是個頭禿地好像鏡面般光可鑑人的漢子。

“坐下,左手給我。”祁玦認真吃完了碗裡的最後一粒米,這才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身旁——連日的暴雨讓道路泥濘不堪,那禿子顯然有些嫌棄,可猶豫再三之後仍是坐了下去。

“先生,在下昨天掉光了最後的一根頭髮,請問有什麼方子能阻止它繼續掉下去......”禿子似乎也覺得這套切口簡直不像人話,是以一邊說一邊緊皺眉頭。

祁玦暗笑,既然都掉光了,哪裡還用得著什麼方子,沒得掉了豈不是自然不會繼續掉。

“這個好辦,回去拿牛糞二兩,雞屎三錢,人中黃一大碗,用闇火烘焙一日一夜,隨後加童子尿攪勻了......”

“嘔~”

祁玦自己已經說得五內翻湧,可他還沒說完,禿子卻已先一步忍不住將隔夜飯都吐了出來,隨後他對著祁玦抱拳拱手之後急急忙忙捂著嘴逃遁而去,緊接著一個看起來形容枯槁,宛如皮包骨頭的瘦子見狀立刻從對街口走了過來。

“先生,我最近暴飲暴食以致......”

“回去把嘴上蓋個蓋兒,下一個......”

瘦子話未說完便被祁玦搶白一通,無奈之下只好也用同樣的姿勢抱拳拱手之後轉身而去。

第三個人自然是個身長九尺的高個漢子,他走到祁玦面前還未開口就被祁玦一個眼神嚇到兩股戰戰。

“如果你不想我替你把腿砸折,就閉上嘴直接帶我去找你們的頭兒!”祁玦說出了答案的同時也表明了自己已經沒有耐心再玩這個愚蠢的遊戲,高個兒定了定心神對他一抱拳,說了個請字後便不敢再多話——臨來之時段歸已囑咐過城裡那個幫手無論脾氣和手段都是一等一的,所以最好別惹他。

祁玦跟在高個的身後,腦海中很難不浮現出段歸那張惡作劇得逞般的臉。

“參加大人!”小小的房子裡擠了十二三人,說話的漢子顯然就是他們的頭兒。

“大人?”

“殿下吩咐了,大人身份不許我們問——但要我們一切都聽從大人的吩咐。”

祁玦點點頭不置可否,但心裡顯然明白段歸是有意掩飾他的身份,不由得對他又多了一星半點的好感——自己本來就不打算重涉江湖,更加不會在乎什麼賞賜和爵祿,所以身份自然還是保密的好。

“所有人都在這兒了?”祁玦環視一圈,眼前這些人最大的也不過二十出頭,每個人眼中都盡是躍躍欲試的昂揚鬥志——正是最好的年華,怎麼不滿懷壯志。

“外面還有八個放哨的,一共二十人盡皆到齊——魏王託我等轉告大人,三日之後他將起兵攻城,何時行動望大人自行斟酌。”

祁玦聞言一愣,因為自己一路走來居然也只是發現了其中的六人,看來他們確實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好手——領頭看他神色有異似乎也頗為自得,不自覺地挺了挺腰桿。

“韓府的地圖,周遭兵士的巡邏路線以及他們換崗的時辰安排都在這裡——你們每個人都務必熟記,因為一旦開始行動,我們每一個人都隨時可能會死,而活著的,必須帶大家逃出生天。”祁玦這些天自然不只是走街串巷地掙幾個散碎銀子這麼簡單,關押段宣忱的韓府裡裡外外他已經摸了個通透。

在他看來韓府的守備和大街上也差不了太多,但此行的目的是救人而非殺人,祁玦憑藉一己之力足以取了韓爵的人頭後再逃出生天,但是要帶上一個不諳武功的段宣忱卻是絕無可能。

“敢問大人,我們何時行動?”

“......兩日後,子時,我們分成兩隊——你帶一隊從後院潛入,尋機刺殺衛劼或者韓爵以製造混亂,我帶著其他人趁亂去救晉王。”祁玦當然記得段歸的囑託,他真心為眼前這人這些人感到悲哀,神色卻不見絲毫的變化——大概是因為見過的生死太多,他早已對此司空見慣。

“記得,得手之後即刻脫身不要與敵兵糾纏,我不會去救你們任何人,如果我被圍住,你們也不用救我——逃生的路已經安排好,只要一切聽命行事,保你們全身而退。”

祁玦這話說的言不由衷,所以他轉過身去故作高深莫測之狀實則是不想讓人看出他的不忍,因為他知道這些人不過是棄子而已,江邊的那艘船不是生路,而是徹頭徹尾的死門。

一旦他們踏上那艘船駛向江心,水流就會慢慢融化船底的石蠟,而沉船之後湍流必將所有人都捲入江底——當然,並不包括留在城裡根本沒有上船的祁玦和段宣忱。

人若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死光了,韓爵和衛劼又去追查什麼呢?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