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葉浚卿(1 / 1)

加入書籤

風聲在窗外呼嘯著,正拼命從縫隙中擠進來,繼而將案頭燭花撥弄得搖曳生姿,而桌上的這局棋卻顯然沒有這般風流雅緻——黑白兩色正在生死搏殺之際,它們化為兩條惡龍相互糾纏各自緊扣著對方的氣脈,好像隨時都可能分出勝負又好像永遠都只會如此相持不下。

百里涉的臉色很難看,似乎在懊悔做錯了什麼,但又像是擔心某些事可能難以如願——當然,並不是為了眼前的殘局。

與他對坐之人自然是葉浚卿,而他此刻也同樣舉棋不定,一張臉更好向棋局般難測陰晴——不過與百里涉不同的是,他眉宇之間並無絲毫的憐憫,有的只是焦躁、不安和隱藏得很深,但卻明顯在心靈深處洶湧澎湃著的恐懼。

“叩叩叩~”

敲門聲響起,急促之中盡顯惶恐——百里涉早已下令任何人不得隨意入內,所以從人絕不敢輕易踏進此處半步,除非,來得是興師問罪之人。

“什麼事?”百里涉倒是頗為鎮定,但任誰都看得出他貌似有些失落。

“稟都督,魏王回來了~”

“戰果如何?”葉浚卿急不可待地問道。

“不,不知道。。。。。。回來的人馬不到一半,而且。。。。。。而且魏王殿下重傷昏迷,是被人抬回來的。。。。。。”

“啪~”

門外之人話音剛落,葉浚卿便以雷霆萬鈞之勢落下一子,頃刻之間百里涉的長龍命脈斷盡,綿延不絕的氣息因這一子盡成窮途,片刻之前還在肆虐翻騰的狂獸轉眼便成了生氣全無的死屍,這一局勝負已定,終是葉浚卿棋高一著。

“大人,承讓~”葉浚卿終於面露喜色,隨後躬身抱拳深施一禮道。

“。。。。。。走,隨我去看看魏王傷勢如何~”百里涉輕輕搖了搖頭,起身邁步似乎急不可待。

葉浚卿應聲起身,再抬起頭時臉上那取之不散的陰霾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只有春風得意——但他顯然看出了百里涉的心情似乎並不太好,因為那張臉上明明白白地顯出了幾分哀慼之色,似乎不久之前下定決心坐視段歸身陷重圍的那個人,並不是他。

“大人可是在自責?自古忠義難兩全,若要當今陛下穩坐皇位,魏王就不得不有此一劫。。。。。。這是天數,非你我所能左右。。。。。。”葉浚卿看出了百里涉的猶豫和不忍,於是再一次上前開解道。

之前他已經廢了一番唇舌才說動了百里涉沒有派兵接應,如今段歸果然中伏,而且似乎命懸一線,簡直就是天賜的良機——罷黜其兵權,將其再次投閒置散的良機。

“你說的這些我何嘗不明白。。。。。。只是,魏王畢竟是宗室血脈國之棟樑,若是有個萬一,你我豈非。。。。。。”

“大人,你若要做名垂青史的賢士,那此刻保住魏王任由他和陛下競逐龍椅便是——若是打算做一朝的忠臣,那就萬勿作此婦人之念。。。。。。”

葉浚卿說話間眼中厲芒一閃,直看得百里涉都不寒而慄。

他不由得回想起不多時之前山谷方向狼煙驟起,他急急召葉浚卿前來商議如何應對時,對方回答他的那句話——天予不取,必受其殃。

葉浚卿旁觀者清,一眼就看出了荀臨和荀復所圖絕非一箇中行惗那麼簡單,無論是來叫陣的人數還是退走的路線,都是在太像是為了誘敵而設的圈套了——他有十足的把握出兵救下段歸,甚至只需數百人即可,但他沒有這麼做,反而是勸心急如焚的百里涉趁此良機一舉除掉天子的心頭大患。

即便沒有了段歸,收復越州現在看來也是早晚的事,但任由段歸繼續籠絡軍心,則收復越州之日怕就是段氏皇族內再起紛爭之時——百里涉何嘗不明白這一點,只是他遲遲下不了決心,因為在他看來段歸所行之事盡是為國為民出於一片公心,而自己即便再無私,也是為一人的江山安泰,其中孰重孰輕,他始終難以抉擇。

“唉~罷了。。。。。。奪其兵權,留他一命,也算對得起他這些年的勞苦功高了,”百里涉長嘆一聲,心中無限淒涼——古來眾臣良將善終者稀,原因無非四個字,功高震主,此時此刻段歸的遭遇,也許便是明日的百里涉也未可知,“。。。。。。從此歸老田園,對他未必不是一種幸運。”

百里涉早已想到了被重用以壓制群臣的結果,無非是兔死狗烹又或者成為君王的代罪羔羊,就如同史書上那個建議君主裁撤藩王的晁對一樣——但他絕不會效法段歸以聲威抗衡王權,更絕不會以手中權柄威脅社稷安泰,若君要臣死,那便笑對對屠刀,這才不愧一個忠字。

“大人高風亮節,下官不及萬一。。。。。。”葉浚卿一躬到地,他是真的由衷敬佩眼前這個人——這些日子朝夕與共令他發現百里涉看似迂腐實則智謀過人,只是他給自己設立了太多的桎梏,所以才顯得立身處世舉步維艱,但他有一種感覺,自己的所有謀劃都逃不過百里涉的眼睛,或者說即便沒有自己,百里涉也未必不能奪了段歸的兵權。

只是因為自己的出現,讓本就不願行此不仁之事的百里涉,下意識地選擇了假手於人而已。

但他更加相信,此時若是有人要害段歸的性命,百里涉必定也會拼著性命據理力爭,如若不能改變這個結果,他甚至可能一死以明志——這大概就是聖賢所謂的高風亮節,在葉浚卿看來,眼前這個叫百里涉的人,就是他心中那個最完美計程車之表率。

可惜他也清楚,自己這輩子是絕對做不成百里涉的——人最崇拜的,往往都是距離自己最遠的人,比如奴隸最敬仰皇帝,乞丐最佩服豪紳。

病榻上的段歸面如今日唇泛青白,儼然一副氣息奄奄的樣子,尤其是那兩隻手,上面滿是焦痕似乎被火燎過一樣令人觸目驚心。

百里涉見此情景眉頭緊皺,鼻翼也不由自主地翕動,嘴唇更是微微地顫抖滿臉盡是自責。

“魏王。。。。。。殿下。。。。。。這。。。。。。”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因為他此刻已經將所有的罪責都歸咎於自己了。

“先生,魏王如何?”葉浚卿急切地問道。

“脈象滑而沉,體內五行已亂,氣血鬱結神藏失治。。。。。。我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傷勢。。。。。。”祁玦二指搭在段歸的脈門,其實什麼都不必說臉上便已經寫了答案——因為他的眉宇間已經寫滿了無力迴天。

“這麼說,皇叔他。。。。。。葉浚卿,皇叔若有個三長兩短,孤與你不死不休!”段宣忱先他們一步趕來,此刻正恨恨地盯著葉浚卿,那眼神簡直恨不得將他凌遲活剮。

葉浚卿勸阻百里涉的時候他當然不在場,實際上他一如既往地從不參與軍政大事,但他知道自己的二哥派了百里涉來是什麼目的,而自己唯一尊敬的師傅絕不會見死不救,能想出如此惡毒計謀的,只有這個視人命如草芥的葉浚卿。

“晉王殿下不必激動,魏王的性命不會有大礙。。。。。。只是醒不醒得過來,何時能醒過來,在下實在束手無策。。。。。。”祁玦已經算是這城裡一流的郎中,至少在療傷祛毒方面如此,而他這一句話對於段宣忱來說,不啻於五雷轟頂。

“你是說,皇叔會一直這麼睡下去?”

“在下不敢肯定,可能明天,也可能是一個月,一年,甚至十年。。。。。。”

“葉~浚~卿!老子弄死你!”

段宣忱情急之下像個市井無賴一樣衝上去對其飽以老拳,他雖然只學過幾天粗淺的拳腳,但那拳頭對於手無縛雞之力的葉浚卿來說已經足夠迅猛,是以這一擊當即正中葉浚卿的面門,若不是段宣忱小他幾歲,恐怕立時就會血濺當場。

“晉王!請自重。。。。。。”百里涉一聲斷喝,隨後卻又壓低了嗓音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無妨,魏王遭此大難,實在是浚卿思慮不周所致,晉王要怪,臣絕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請問晉王,如果當時山谷升起的狼煙只是疑兵,臣若率兵輕出,這歸陽交給誰來守?若敵軍趁城內空虛來攻,我等又為之奈何?”葉浚卿早已想好了敷衍的說辭,一席話擲地有聲竟讓段宣忱無言以對。

打仗,打得本來就是未必二字——未必能勝,未必會輸,未必有伏兵,未必沒退路,未必天清氣爽能如期而至,也未必暴雨滂沱會延誤軍機,能料敵之先將對手之未必變成定數的人,自然便是贏家。

“為今之計,請殿下帶同魏王返回建康修養,司徒大人的兵馬到來之前,歸陽之事下官願一力承擔——歸陽若是有失,下官請以頸血謝魏王,謝天下!”葉浚卿話音未落人已對著段宣忱屈膝叩首,久久不見起身。

眾人一時無不愕然,因為葉浚卿言語之間,竟好像是在說,若論排兵佈陣料敵機先只能,他即便不如段歸也相差無幾。

“好!既如此,你可敢立下軍令狀?”段宣忱沉吟半晌之後,終於開口質問道。

葉浚卿的一席話令他不免產生了些許家國為重之念,但眼看著塌上人事不省的段歸,他似乎有不甘心就此放過眼前的罪魁禍首,於是他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以這場戰事的勝負做賭注,逼對方立下軍令狀,若是能守住歸陽此事便作罷,守不住,就拿命來抵償。

“有何不敢!大人,下官請立軍令狀——嘯月城援軍抵達之前,歸陽防務我願一力承擔,若有差池,甘當軍法!”

“這。。。。。。浚卿,晉王殿下,敵眾我寡,歸陽又城小民寡。。。。。。本官以為能守則守,守不住,撤回武陵靜待司徒大人來援方式上策,何必。。。。。。”

“大人不必多言,下官雖非大人這般謙謙君子,但話已出口絕不收回,求大人成全!”葉浚卿冷著面孔,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全然沒有給自己留下一星半點的迴旋餘地。

“是啊百里大人,有人一心報效國家,你何必擋著別人殺身成仁呢?”段宣忱卻是一臉冷笑,話裡話外都透著要百里涉立刻下令,好像他根本就不相信葉浚卿能守得住歸陽。

“。。。。。。葉浚卿聽令,本都督限你死守歸陽直至嘯月城援軍抵達,期間城內兵馬輜重任你調遣,若有閃失。。。。。。定斬不饒!”

“遵命!”

百里涉面露不忍,可他看不到葉浚卿臉上的酣暢——終於,他有了一個真正可以揚名立萬的機會。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