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荀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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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間九真易主,越州也隨之風雲變色——中行瓚死無全屍,僅剩的數萬人馬或死或逃或降,意味著接下來司徒靖大概只要一紙文書便可兵不血刃收復失地。

太平將近,可城裡並沒有哪怕絲毫的喜悅,百姓們在擔憂生計,軍士們在收斂遺體,司徒靖等人則圍在荀復的病榻前,只能茫然地看著他漸漸氣若游絲。

“你小子是條漢子,明明手無縛雞之力,偏偏每戰身先士卒——好好養傷,好了以後,老子一定要敬你三大碗!”裘盛似乎看不出對方已是行將就木,他以為那要命的一箭既然沒能帶他去見閻王,那就必定有好轉的可能,所以滿屋人中唯有他焦慮之中帶著幾分欣然。

“多謝將軍。。。。。。這是在下的天命,中行已滅,我也是時候離開了。。。。。。”荀復直挺挺地躺在塌上,似乎還沒斷氣就已經僵硬,胸口的箭創仍然不停地滲著血,而隨著鮮血一點一滴流逝的還有他的生命。

神臂弓加上三稜狼牙箭,導致他的心脈已經嚴重受創再無生還的可能,而他之所以還有一口氣在,實則要感謝那個放暗箭的小卒實在是殺意太盛,以至於靠得實在太近,反倒令那支羽箭前進後出穿胸而過,只留下了一個致命的傷口卻沒能讓荀復立斃當場——但也因為這樣,荀復必須承受連日的痛苦折磨,看著自己一點點衰敗腐朽,聞著傷口漸漸散發出死屍的惡臭,感受著四肢每一寸日益麻木冰冷。

“。。。。。。別想那麼多,郎中說你這傷並無大礙,會好的。”司徒靖很會撒謊,但此時此刻正需要去說一些違心的話時,他卻一時為之語塞。

“呵呵~咳咳咳。。。。。。在下的傷勢在下自己明白,將軍不必寬慰於我,能否請你們出去,我又幾句話,想單獨跟荀臨說。。。。。。”荀復努力抬起眼皮,用滿布血絲的雙眼看著荀臨——他想伸手,可僅是手指動了動,手臂終是沒能抬起來分毫。

“也好。。。。。。我等都在這裡,城中大小事務也無人打理——裘盛,跟我去起草招安狀。”

“將軍,我字都不識得幾個。。。。。。”

“少廢話,走!”

司徒靖只是側目,裘盛就乖地像個孩子一樣,或許是那一晚司徒靖以百轉情絲布下的精妙殺局實在太過震撼,以至於裘盛自此對他更是多了幾分敬畏——司徒靖抱拳拱手轉而離去,他知道荀復必定是自覺時日無多打算留幾句遺言,而這種時候,自然是不願外人在場的。

“別哭喪著臉,生逢亂世,誰都難免有這一天的。。。。。。”荀臨一臉哀慼之色簡直好像面對的已經是荀復的棺槨一般,他顯然比司徒靖更不擅於掩飾,可偏偏荀復擠出一絲笑意,竟反過來安慰起了他。

“你有什麼話,或是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就說吧。。。。。。”荀臨話一出口便覺不妥,這簡直無異於告訴荀復他已經命在旦夕,對於一個垂危之人來說,沒有什麼比這更加殘忍。

然而荀復卻好似根本不在意一樣,依舊掛著一絲淡然的笑意。

“我口不擇言是因為打從心底看不起中行瓚那廝——你啊,倒是真的不會說話。。。。。。咳咳咳~”荀復調侃道。

“伶牙俐齒,這般光景了還是如此。。。。。。”荀臨拿過一旁溫熱的毛巾,輕輕替荀復擦了擦乾裂的嘴唇,他現在只能以此緩解不適而已。

“我走了之後,荀氏就只剩你一人了,我只囑咐你一句話,活下去,給我娶個嬸子,再生幾個小堂弟。。。。。。別讓我成了無人祭奠的孤魂野鬼。。。。。。”荀複比任何人都要在乎宗族血脈,若不是為了這四個字,他恐怕早就遠遁山林,絕不會在中行瓚的身上浪費那許多年的歲月。

“。。。。。。我懂,我懂,你放心,荀氏的血脈不會斷絕,我一定會重光門楣。。。。。。”

“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事。。。。。。重振荀氏,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可惜天不佑我,如今這夢想我就託付給你了。。。。。。但你要記住,切不可與魏王和司徒靖為敵,否則,荀氏危矣。。。。。。”

“這。。。。。。且不說段歸昏迷不醒,即便他醒了,也於你我有重創之仇,就算他不計前嫌,一個籠中之鳥又能有何作為?至於司徒靖,依我看他未必是那葉浚卿的對手。。。。。。也罷,看在今日的情分上,我不與他為敵就是。”荀臨以為荀復是彌留之際胡言亂語,卻不知道迴光返照之人靈智最為清明。

“你誤會了。。。。。。我是說,荀氏的未來,一定要押注在魏王身上。。。。。。”

“這。。。。。。”

“此事你務必要依我,否則。。。。。。咳咳咳~”

荀復看到荀臨猶疑不定的神色,一時間似乎頗為焦急,隨即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口中竟又見了殷紅的血跡。

“好,好,好,我答應就是,你別急。。。。。。”荀臨忙安撫著他,心中卻也起了幾分好奇——荀復不會不知道段歸敗局已定,所以他此時苦勸自己押注在段歸的身上,必有深意。

“。。。。。。咳咳~沒、沒事,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如今我已油盡燈枯,和死人也差不了多少了。。。。。。所以,我反倒因此看得比你通透——越州已成司徒靖囊中之物,百里涉的兵馬早已不堪一擊,葉浚卿即便是天縱之才,也需時日磨鍊。。。。。。如今,勝負的轉機就在、就在,嵐江。。。。。。”

“我明白了,中行氏夷滅已成定局,段歸已是朝野僅存的可以威服邊軍之人——但他據說如今仍在自己府中昏迷不醒。。。。。。你是說,他在使詐?!”

“未必。。。。。。但不可不慎。。。。。。若戰事再起,你當請守武陵,一則防備北周來襲,二則遠離越州,他們、他們也會更加放心。。。。。。咳咳咳~如此,魏王若勝則不失為有功之臣。。。。。。若敗,去江北。。。。。。”

荀復一口氣說了許多,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肺此刻更是難堪重負,霎時間他一張臉由白轉青,一雙眸子裡也漸漸沒了白色只見漆黑——荀臨忍不住潸然落淚,他知道,荀復的時辰到了。

“。。。。。。怎麼這麼黑。。。。。。臨,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天下。。。。。。太平。。。。。。”荀復慢慢地闔上雙眼,雙手在最後一刻方才用盡力氣抓緊了荀臨的衣袖,似有不甘。

荀臨默默拭去眼角的淚水,他終於成了孤身一人,自此之後,再也沒人會與他夤夜清談時政,更不會有人為了一局棋的勝敗和他糾纏不清。

走出房門的剎那,似乎有一陣風從他身邊掠過,他猜那一定是荀復的魂魄,此刻已在天上默默地看著他,嘲笑他依舊要存身於這昏昏濁世。

“將軍。。。。。。荀復,走了。。。。。。”

“裘盛,傳我將令,以軍禮為復先生送行——若我沒有記錯,二位是荀氏僅存的男丁,當此大事靖不敢以俗事廢人倫,先生若要扶靈回鄉,本將可派人馬沿途護送。”司徒靖說得情真意切,絲毫沒有半點做作之態,畢竟越州尚未全境歸附,而百姓中更是多有嫉恨荀氏之人,他孤身送殯難保不出意外。

“不必了。。。。。。我倆曾經約定過,有朝一日誰先走了,另一個便將他火化後撒入嵐江,好令其順著濤濤的江水去看看這九州山河。。。。。。”荀臨雖強忍悲慟,但言語間仍不免有些哽咽。

“如此,先生可先行前往武陵為令侄料理後事。”

“。。。。。。將軍莫非打算在九真駐軍修整?”荀臨本不願多口,可思索片刻之後還是決定多一句嘴。

“正是,有何不妥?”

“九真為越州門戶,為越州安定計,倒是可以據守此地——但若心繫江東,此刻便該兵發琅中才是!”

荀臨雙目灼灼地盯著司徒靖,倒是令司徒靖沒來由地渾身一凜。

“先生何出此言?”

“魏王,人傑也,將軍為魏王之羽翼,竟不知此刻的兇險麼?如今翼越將定,朝廷為安穩計必定要奪魏王之權,罷將軍之職,此刻若坐守九真無異懸頸於刀下,只有佔據翼州,方能保魏王和將軍自己安然無恙。”

司徒靖原本沒有想這麼多,他此刻只想回嘯月城去和嬌妻團聚,但荀臨一言驚醒夢中人——此刻放下兵權回去團聚,難保不會落得個兔死狗烹的下場。

可他幾乎十天一封書信催問段歸的現狀,得到的回覆卻都是一句人事不省,而自己又大限將至,眼見著五臟六腑都日益枯竭,特別這些日子以來,他的咳血之症竟是越來越頻繁。

“將軍若是信任在下,請留五千龍驤武卒在此,在下保證二十日內便將越州諸郡的降書順表奉上——將軍可自領大軍速速趕赴琅中,趁百里涉未有察覺之前先行佔據要塞,如此朝廷必不敢輕易加害魏王,將軍自然也可高枕無憂。”

“荀臨,你可知你在做什麼?”司徒靖冷冷地看著堂下站立之人,語氣之中已是森然的殺機。

“自然知道,良禽擇木而棲罷了——在下賭的是魏王黯然無恙,所作所為皆是為了將軍可以興兵北上。。。。。。若是輸了,大不了歸隱山林便是。”

“我若是說,連我都不知他近況如何,你還敢賭麼?”

“將軍說笑了,骰子已經扔出去,哪裡還有迴轉的餘地?”

荀臨粲然一笑,司徒靖滿臉的寒霜也隨之冰釋——既然他一個降臣都敢於押注,自己身為段歸的知交,若是踟躕豈非引人恥笑。

反正已是山窮水盡,賭它一把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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