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黃河灘(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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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冽的寒風,吹得滿地落葉。官道上,難得看到有人經過。趙榛到達黃河邊上的這個無名小鎮時,天色已近黃昏了。

一路上,阿秀的影子在心頭晃呀晃的,好幾次他幾乎想調轉馬頭回去。可暫時的歲月靜好,還無法使他完全忘卻家仇國恨,他只有硬起心腸繼續向前去。

秋冬時節的黃河水,安靜了許多。

宋都汴梁的日常,尤其依賴漕運,而漕運又多出汴河。汴河的水源補充繫於黃河,黃河約三分之一的流量引入汴河。黃河水飽含泥沙,泥沙每每沉積河床,所以清淤成了政府每年的大事情。

往年這個時節,正是各地官府開始徵調民夫,清理淤泥,疏浚黃河水道的時候。而此時的黃河兩岸,冷冷清清,絲毫不見人來人往,搬石抬沙的熱鬧景象。

城池失守的訊息不斷傳來,而這樣的訊息早已使人麻木。能逃的都逃了,逃不走的、無處可逃的只能聽天由命。

太陽像個有氣無力的病人,弱弱地照在黃河上,不覺絲毫暖意。翻湧不息的浪濤中,仍時見有漁船出沒。

趙榛不由記起范文正公的詩句:“江上往來人,但愛鱸魚美。君看一葉舟,出沒風波里。”

亂世小民,如落入黃河的枯葉,生死已由不得自己。可只要活著一天,還要不得不為口腹之食勞累奔波。

天色暗下來。街上已經有了燈火。

早望見一個酒店,前後都是草房,樹蔭下挑出一個酒旆來。

夥計在門前招呼著過往的客人。一眼看見趙榛,迎上前來,滿臉堆笑:“客官,是要住店吧?本店客房乾淨敞亮,還有上好的黃河鯉魚品嚐,保您滿意!”

趙榛看看天色已晚,決定暫住一夜,明天再渡河。

酒店的生意很興隆。天剛剛擦黑,幾乎已坐滿了人,人聲嘈雜。趙榛上了二樓,找了一個僻靜的閣子坐下。

夥計很快將酒菜端了上來。那黃河鯉魚的味道果然很好,肉質鮮美細嫩,入口綿香,再配上醇厚濃烈的黃河老酒,的確是難得的享受。

只聽得身後的閣子裡,有人用力拍著桌子:“這群狗官,只顧賣主求和,全然不顧百姓死活,最可恨還幫著金人搜掠自家百姓!”

“兄臺莫要這麼大聲,被人聽了去可要惹麻煩了。還不是官家自己沒主張,亂了方寸,怨得了誰啊!”另一個聲音說道。

“連皇上、太上皇都成了人家的俘虜,我一區區書生有何懼哉?何況眼下到處都是金兵,說不定啥時候咔嚓一刀,就作了無頭鬼了!”

趙榛不覺心頭一震,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幾十萬禁軍啊,連五萬金兵都奈何不了!還沒看見金兵,就棄河而逃,聽憑金兵從容渡河!”那個書生繼續說道。

“給事中李鄴出使金朝,歸來大談‘金人如虎,馬如龍,上山如猿,入水如獺,其勢如泰山,中國如累卵’,這個‘六如給事’早給金人嚇破了膽!”頗是嘲諷。

“金兵圍困汴京城,勒索錢財,中書侍郎王孝迪竟然出榜威脅,說若不交出財物,金人攻破城池,男子殺盡,婦人虜盡,宮室焚盡,金銀取盡。這‘四盡中書’喪盡天良,甘為金人鷹犬,真是豬狗不如!

“金人兇悍,騎兵更是無敵。我們那些禁軍老爺,對付自己百姓還行,去對抗金兵,簡直是拿雞蛋碰石頭!”

啪的一聲,是酒杯摔在桌上的聲音:“是官家不用李綱大人的主張,老種經略相公也被罷了官,自毀城牆啊!”

“都怪金人背盟,不但毀約,佔我州縣,還劫掠我大宋人口、牛馬!”於是一片聲音,痛罵起金人來。

“說金人背盟,似有不妥吧?”喧雜的聲音一下靜了下來。

一個身著白衫的人出現在面前,眾人的目光一起落到他身上。

這人約有二十三四歲年紀,方臉濃眉,絡腮鬍須,身形高大,聲音宏亮頓挫:“說是金國背盟,著實有些冤枉。想當初兩國浮海結盟,太祖完顏阿骨打定是要如約交割。若是金國背盟,如何肯將燕地交還大宋?反倒是大宋明明答應割讓太原、河間等三鎮,卻又反悔,拒不履約。”

他望著眾人,繼續說道:“若說燕雲之地,大宋徽宗皇帝御書‘據燕京並所管州城’,豈不知後者乃為析津府(燕京)所轄之‘燕京七州’?金朝拒絕,自是當然,豈能說是毀約?”

眾人皆是一愣,那書生怒道:“你難道不是大宋子民,如何為金狗說話?”

那人臉色微微一變,皺著眉說道:“金國人也並未斬盡殺絕。至於那些女子,還不都是大宋的官員自定折抵金銀的嗎?”

眾人俱是臉現怒容,一箇中年漢子拳頭擂得桌上的碟子蹦了起來:“若不是那金狗慾壑難填,索求無度,何來這些奇恥大辱?”

趙榛正欲起身,只聽那人答道:“金國人確是索要的多了些,可大宋心甘情願地給,又怨得了別人?要打就打,要和就和,何來糾纏?左右搖擺,才做出違背盟約之事。”

那書生瞪圓了眼:“何來的心甘情願?活生生的人,哪個不是妻女姐妹,卻像牛羊、布帛一樣被標價折抵金銀,賤如豬狗,豈是人之所為?是獸行!”

那人低頭,默然。旋又說道:“金人此舉,的確有悖人倫。這也非金主所願,多是那些統帥自行其是。”

趙榛憤然,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站起身說道:“大宋自有不是,可金國盡掠燕京人口而去,只留下一座空城,難道不是背約?依約本應該漢人歸宋,契丹、渤海人歸金,金國卻不分漢胡,盡數掠去,怎能說是守約?說到底,還不是宋弱而金強!”

眾人一陣附和叫好:“這小兄弟說得好!”

那人一怔,顯然沒料到趙榛會說出這樣的話。

“是那粘罕違背了太祖誓約”,他沉吟半餉,方才訕訕答道:“可據我所知,也不全是金人貪婪之故。駐守燕京的‘常勝軍’的郭藥師的,私底下央求金國遷走燕地的居民,無非是為了搶佔燕地的良田和土地。”

這倒是趙榛所不知的,一時無語。郭藥師反覆無常,投宋又降金,且領金人攻至汴京,當屬首惡。

那人卻哈哈一笑:“莫談國事!小兄弟,有緣在此相遇,何不喝上幾杯?”

趙榛也覺衝動了些,遂又釋然:“蒙兄臺不棄,就請坐下共飲幾杯!”

那人倒也爽快,拱拱手即坐到趙榛對面,對小怪毫不為意,只顧問道:“在下宗傑,不敢請教兄臺高姓大名?”

趙榛趕忙還禮:“小弟梁星,兄臺客氣了!”

趙榛喚夥計來添了碗筷,重又點了一尾黃河鯉魚,要了兩大壇黃河老酒,將酒杯也換成了大碗。

酒入大碗,濃香撲鼻。宗傑鼻子聞聞:“好香,好烈!”

隨手端起碗,仰頭就灌了下去:“好酒!果然好酒!”遂又連幹兩碗,這才抹抹嘴,意猶未盡:“中原果真又好酒啊!”

看宗傑如此豪爽不拘,趙榛不覺大生好感。遂又替他倒滿一碗酒,自己也倒了一碗:“兄臺,小弟敬你!”

宗傑也不推辭,一口氣喝乾,夾起一塊魚肉塞進嘴裡:“味道的確特別,卻非別處所能吃得到!”

趙榛問道:“兄臺不是大宋人吧?”

宗傑一愣:“不瞞老弟,我本是遼國人,流落此地。”

趙榛聽罷,頓覺親近。遼國本契丹族,為金宋所滅。此時同為亡國之民,黍離之悲也同。不過,遼國被滅也有宋朝的一份。想及此,趙榛心裡有些說不清的歉意,對宗傑此前的一番話也不再反感。

只聽宗傑又說到:“對我適才所說,小兄弟必定很是不滿。靖康之變,金國的確欺凌劫掠。可宋室的軟弱,官員的無能,禁軍的不堪一切,才是本源吧。”

宗傑喝下一碗酒,臉色微紅:“說是和談,你老是打敗仗,被人家欺侮,哪來的底氣?盟約總是強大的一方說了算,弱國談何條件?案板上的魚肉,無非是聽憑人家擺佈罷了!何況一味地求和,不思戰備,到頭來還不是這樣的結果!”

稍頓,慨嘆道:“大遼亡,殉難者數十,北宋亡,竟只有吏部侍郎李若水一人殉國!”

趙榛點頭,頗覺慘然。

只聽宗傑又說道:“金主哪裡想滅大宋,只不過是被粘罕和斡離不兩個藩王挑動罷了!金國的老百姓也不想打仗啊!尤其是跑到遠離家園的中土,更是不想。”

趙榛連連點頭,不自覺幾碗酒又喝了下去。

宗傑繼續說著:“大宋想要燕地,殊不知那燕雲十六州歸遼已近兩百年,燕雲的疆土何曾屬過大宋,燕地之民何嘗沐過大宋的恩澤,其對遼國難道沒有感情?大宋的收復,一廂情願罷了!”

趙榛愕然,這些話是他之前從未聽說,也從未想到過的。在他的骨子裡,燕雲即為宋地,燕地之民即為宋民。可他的心裡仍是十分不自在。

“大宋當年與遼盟書,後卻背約聯金滅遼,豈是上國所為?據聞遼國使臣仰天泣血,長嘯曰:‘宋遼兩國,百年和好,誓詞盟書,字字俱在。爾能欺國,不可欺天!’”宗傑繼續說著。

看趙榛神色有異,似覺歉然:“都是醉話,小兄弟聽聽就是了,不必放在心上!喝酒,喝酒!”

眼看著兩壇酒就要見底,兩人喝得俱是興起,趙榛喊夥計:“再來兩壇!”

自真定逃亡,趙榛從沒放開身心,痛快地喝過酒。而這一晚,他卻和一個初次相識,而且不是中原人的陌生遼人,在這黃河岸灘的酒店裡,相對而坐,酣暢劇飲。

一罈酒很快見底,兩人俱是酒意上湧。宗傑開啟最後一罈酒,給兩人各自倒上一碗:“小兄弟,雖是萍水相逢,卻是有緣相聚。不管來日如何,且幹了這一碗!”

趙榛眼睛潮溼,一口氣將酒喝乾。

趙榛和宗傑一直喝到樓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仍自興致不減。直到夥計來催促說要打烊了,兩人才悻悻地下樓。

月上中天,北風吹得河灘的蘆葦一片蕭瑟。

聽得見黃河洶湧的濤聲。

兩人在酒店門口分手。

沒有問訊,沒有道別,同時轉身,各自離去。

兩個影子慢慢分開,慢慢走遠。

只剩一地月光散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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