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客棧(1 / 1)

加入書籤

十里鋪位於大名城的西面,距城約有十里之遙。

十里鋪原為一草市鎮。

草市起源很早。東晉時建康(南京)城外即有,六朝曾設“草市尉”一職,對草市進行管理。草市之名,有說因市場房舍用茅草蓋成而得,有說因最初為買賣草料的市集故稱,不得而知。

草市原為鄉村定期集市,多於水陸交通要道、津渡或驛站之地。唐朝中期以後,農村商業發展,草市更盛。至唐末五代,戰亂頻繁,江淮富戶和城市居民,到草市建草屋居住避難的不少,使有些草市更漸繁盛,有的竟發展成為新興城鎮。(參考百度百科)

草市在宋代逐漸發展成為固定的居民點,有些甚至成為了縣、鎮。而緊臨州縣城郭的草市商業日加繁盛,遂發展成為新興的商業市區。十里鋪就是這樣的所在。

一條大街直通運河邊,也將十里鋪分了南北。屋舍依土坡而建,店鋪酒肆林立,人來人往,非常熱鬧。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甚至可以看到喝得醉醺醺的金兵,朝路人“嘰哩哇啦”地打著招呼。

短暫的騷亂之後,一切似乎又回到日常。

對於平民來講,既然無處可逃,就甘心靜待命運的裁決,不管是大宋還是金國。因為很多時候,根本猜不出結局。或許有意外的驚喜,那也說不定。

而對於那些金兵,殺戮本就不是目的,享受中原的花花世界才是一直渴望的。精細的大宋美食,似乎比燻烤的羊肉更可口;大名府的精釀之酒,也同樣醇烈醉人。

夕陽斜照,酒樓的大半都浸在脈脈餘暉裡。

悅來客棧在大街南面,十里鋪的最西端。

兩棵高大的槐樹立在門前,綠意濃濃。院外數十丈便是運河碼頭,濤聲依舊。

店小二在門口招呼著來往客人。

一對年青男女來到客棧門前。皆戴了大大的斗笠,帽簷壓得低低,幾乎將口臉完全遮蔽。

兩人不時朝四周打量著,神色警覺。

店小二迎上前:“客官可是住店啊?敝店房間乾淨敞亮,價錢公道,更有好酒好肉,客官就此歇了吧!”

那男子看去有十八九歲,身姿修長,眉眼清秀,只是膚色黝黑,像是常年風吹日曬;那女子約莫十六七歲,粗布衣裳掩不住婀娜身形,一雙眼睛更是清澈如水,漾漾的瞧得人心動。

只見那男子朝身後看了看,快步就到了跟前。

小二顯是不曾料及,有些吃驚,接連向後退了幾步。

那男子則一手抓了帽簷,稍稍抬起,露出大半張臉來,放低了聲音:“我找王掌櫃!”

小二先是一愣,隨即說道:“好,好!兩位客官,請跟我來!”

院子裡車馬停靠,人出人進,很是忙亂。

那兩人跟著店小二,穿過院子,拐進一道彎彎小徑。一路圓石鋪地,綠竹叢生。

走了約有二三百丈,眼前出現一個月亮門。跨入院門,是一個五六丈見方的天井。

天井中央,一個小水池碧水清清,幾尾紅鯉魚在水中悠然自得,不停地吐著泡泡。池邊兩棵垂柳,綠意盎然,柳枝如發,柔柔的垂了一地。

小二在院子裡站定,衝著房門喊道:“掌櫃的,有客人啊!”

聽得屋裡輕微的響動,接著房門一開,一箇中年男子走了出來。

那中年人個子不高,有些肥胖,一身錦袍,圓圓的一張臉,油光光的,透著生意人的精明。

中年人看見趙榛,並不吃驚,只衝著小二揮揮手:“好了,你去忙吧!”

小二答應一聲,轉身去了。那中年人這才上下打量一番,小心地問道:“請問這位客官,要找何人?”

那男子摘下斗笠,輕聲問道:“尊駕可是王掌櫃?”

中年人拱拱手,臉上堆笑:“小人正是王正!”

那男子頓覺輕鬆,開口道:“請問馬擴大人可在?”

王掌櫃點點頭,神色卻黯然:“馬擴大人昨日才到本店,卻受了不輕的傷。”

不待男子回答,又問道:“可是信王殿下?”

那男子微微一笑:“正是小王!”

王掌櫃面現惶恐,俯身倒地就要磕頭。卻被趙榛一把攙住:“不必拘於俗禮,快引我去見馬大人!”

趙榛和靈兒進了屋,王掌櫃隨手把門關了,插上門閘。

穿過廳堂,折進一個小小的長廊。

走到盡頭,見一座小涼亭。石桌石凳,光潔如玉。

涼亭背後,靠著一面牆。牆上畫了一頭老虎,正臥在一株大松樹下,大嘴張開,巨齒長牙,作勢欲撲。

只見王掌櫃走到牆邊,矮下身去撥弄幾番。聽得吱吱的響聲,那面牆竟動了起來。石牆側向一邊,轉瞬現出一道門來。

王掌櫃將門開啟,招呼兩人進去。

趙榛和靈兒剛邁過腳去,就聽得後面一聲轟響。再去看時,石牆已然復了原狀。

門內別有洞天。

一個小院子,一丈見方。竹木掩映處,現出一座小石頭房子的一角。

撥開密密的綠竹,一條小路隱現。三人走進去,竹葉晃動,即將小路遮沒。

出了竹林,面前卻是一個小水塘,恰好將石頭房子隔開。

滿塘荷花開的正好,清香撲鼻。水面幾丈見方,雖不十分大,卻水色深碧,不見其底。除此之外,再無他路。

趙榛正自疑惑,卻見王掌櫃走到塘邊的一座假山旁。略作檢視,將一塊黝黑粗糙的圓石搬動起來。

只聽得水聲嘩啦,水面竟浮出數十個木樁,齊齊通向對岸。

靈兒一聲驚呼。

王掌櫃不以為意,一步踏上木樁,隨即示意趙榛和靈兒跟來。

過了池塘,堤岸皆為一塊塊板石鋪就,光潔潤滑。

王掌櫃點數著,在一塊板石前站定。俯身下去,將板石慢慢掀開,露出一道鐵索。

他將鐵索奮力一拉,水聲再起,那些木樁緩緩沒入水中。水面微波湧動,蕩起一陣漣漪,漸又平靜。

石屋的這面卻沒有門,一棵棵柳樹將石屋圍定。

綠柳拂面。王掌櫃領著兩人穿過柳樹,繞到房前。

屋裡的人顯然已聽到了動靜,早將房門開啟。

趙榛看去,一陣驚喜,那人正是馬擴,身後卻是沙真。

馬擴臉色有些蒼白,胸前、胳膊上纏了白布,鮮紅的血滲透出來。斑斑點點,渾身上下都是。

趙榛吃驚不小,忙問:“馬大人你如何傷成這樣?”

馬擴一臉懊喪:“都怪我大意了,不曾提防到。”

又恨恨地咬咬牙:“王如龍降金之念久矣,金人也早在禁軍中安插了探子。之前王如龍還在猶豫,金兵再次圍城,這膿包便嚇破了膽,終是下決心獻城投敵。”

忽又想起:“殿下還記得我們追過的那個白衣人嗎?”

趙榛驚道:“當然記得!在金軍營寨也曾見過他。”

“此人名叫蕭正,乃遼朝武士,投靠金虜,很是驍勇。我就是傷在他的刀下!”

趙榛倒吸一口涼氣。

馬擴咧咧嘴,想是傷口又痛。

靈兒上前,細細檢視一番,面露憂色:“大人這傷勢不輕啊!”

馬擴強自笑笑:“靈兒姑娘不必擔心。王掌櫃已著人抓了藥,現下好多了。”

馬掌櫃湊過來,呵呵笑了兩聲:“小人祖上行醫,略懂醫道。外面金兵還在抓人,不敢大意,只好暫且委屈大人了。”

靈兒稍稍一想,拿起桌上的紙,寫了方子,回頭招呼王掌櫃道:“煩請王掌櫃照這個方子,令人再去抓些藥來。”

王掌櫃看看馬擴,答應一聲,出門去了。

馬擴這才說道:“王正是五馬山寨的弟兄,人很精明能幹。跟了我很多年了,靠得住。”

遂又想起什麼,繼續道:“我讓他在這裡開客棧,本是想做個眼線,蒐集些軍情信報,不成想今日做了這個用處。”

“殿下不曾遇到什麼意外吧?”馬擴又問。

趙榛便把一路的情形說了一番。

馬擴擦擦頭上的冷汗,連聲道:“還好,有驚無險!”沙真在旁不住點頭。

等王掌櫃回來,天已經完全黑了。

靈兒給馬擴重又上了藥,包紮好。

吃罷晚飯,眾人湊在桌前,商量下一步的去路。

燈芯明亮,映著每個人的臉。

屋外風搖竹樹,瀟瀟有聲。

馬擴說道:“眼下大名城看似一切如常,其實金人還在搜捕,就是那王如龍那廝也不會放過我們。”

趙榛想想:“馬大人,我意是儘早去江南,拜見當今聖上。”

馬擴點頭:“也好。不過此去路途遙遠,依臣下愚意,先到開封,再做打算。”

趙榛點點頭:“聽人說宗澤留守在開封,金人很是忌憚。”

馬擴長嘆一聲:“哎,如今像宗留守這樣抗金的宋將,還有幾人?”

趙榛無語。

燈芯跳動,房間裡一時暗下來。

屋外沙沙,其聲如雨。

等眾人議定,已過了三更天。

靈兒早已入睡,酣聲微微。

趙榛躺在床上,睏倦至極,卻毫無睡意。聽著屋外各種聲響,久久不能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朦朧中聽得房門被急急敲響。燈光亮起,趙榛已經衝了出來。

馬擴和王掌櫃站在廳堂。

王掌櫃手拿一盞燈籠,神色焦急萬分:“大人不好了,客棧被金兵包圍了!”

馬擴強忍心中的吃驚:“怎麼會?這客棧如此隱秘,怎麼會被金人知道?”

王掌櫃一臉沮喪:“客棧的夥計,都是我從五馬山挑選的弟兄。知根知底,都是極為可靠的,怎麼洩露了訊息?”

這時眾人都已到了廳堂。

隱隱的人聲,在寂靜裡聽得分外清楚。

走到屋外,眼見火把在客棧四周亮起,一陣陣的喊聲。

馬擴叫過沙真:“你帶殿下從暗道走,我和王掌櫃去前面看看!”

趙榛正要答話,馬擴大手一揮:“殿下,沒時間多說了!我會見機行事!”說罷,徑自帶著王掌櫃,匆匆而去。

客棧門口,密密麻麻的,全是金兵。蕭正和阿里黑騎在馬上,緊盯著客棧裡面。

一個夥計在前面挑著燈籠,王掌櫃不慌不忙地走了出來。

一個金兵舉著火把,在王掌櫃面前晃著:“掌櫃的,快把人犯交出來!”

王掌櫃佯裝不知,一臉無辜:“軍爺這是哪裡話來?小店一向守法經營,哪有什麼人犯?”

阿里黑將戰馬一催,鞭梢幾乎要碰到王掌櫃的頭:“少廢話!再囉嗦,把你一起抓!”

王掌櫃似是委屈的不得了:“軍爺,小人真的不知人犯在哪?要是有人犯在這裡,借小人一萬個膽子也不敢窩藏啊!”

阿里黑舉鞭要打,只聽蕭正在身後說道:“不見棺材不落淚啊!”

蕭正不斷冷笑著,又道:“顧大人,來,來!跟他說個明白!”

金兵隊中一閃,一個人遲遲疑疑地走了出來。

只見那人神情頹萎,臉上道道血痕,臉面青黑腫起,一隻眼睛已只剩下一道縫,火光之下,很是怕人。

此人正是大名通判顧羽。

他有些膽怯地望了蕭正一眼,才鼓起勇氣走上前,勉強提高了聲音:“掌櫃的,對不住了!快把馬大人交給他們吧!”

王掌櫃手一哆嗦,還在爭辯:“這裡哪有什麼馬大人啊!”

阿里黑已等得不耐煩了,馬鞭一揮。王掌櫃臉上只覺一道劇痛,鮮血就流了出來。

他用手一抹,將長衫束在腰間,正待上前。

忽聽身後一陣大笑:“哈哈,別難為掌櫃的!老子就是馬擴,來吧!皺皺眉的不算漢子!”

一個身形魁偉的粗壯漢子,從黑暗中昂然走了出來。

阿里黑一陣狂笑。

顧羽渾身一顫,連聲音都變了調:“馬大人,是兄弟沒骨氣!”遂又帶著哭腔說道:“我若不說,王如龍就要殺了我全家!”

馬擴微微一笑,並不答話。

顧羽滿臉羞慚,諾諾地退到一邊。

蕭正撫掌大笑:“不愧是也力麻立!有種,是條漢子!”

馬擴高大的身軀,在地上投下一個長長的黑影。火光映照之下,馬擴神色從容。

阿里黑大喝一聲:“給我上!”

天色大亮,幾隻公雞還在啼叫。

街上行人漸多,渡口也變得喧鬧。舟船往來,吆喝聲不斷。

悅來客棧恢復了平靜。

店小二在門前招呼著客人,車馬進出,形同日常。

與平日不同的是,很少出現在前面的王掌櫃,今天破天荒地站在客棧門前。只是身後兩名身形彪悍的夥計,讓人覺得說不出的彆扭。那感覺似乎不是在招攬客人,倒像是押送犯人了。

客棧裡面走出三個人來,皆頭戴斗笠,衣著平常。最前面的漢子約莫三十幾歲,看去十分精壯。

三人站在院子裡,有些詫異地望望,低下頭去低聲說著什麼。

王掌櫃眼睛一亮,用手指著三個人,大聲問站在門口的夥計:“是不是這三個人?”

那個夥計回頭瞧瞧,先是一怔,隨即回應道:“掌櫃的,沒錯!就是這三個人!”

王掌櫃頓時面現怒色,將衣袖一捲,氣呼呼地走過去,門口的夥計也跟了來。

王掌櫃身後的兩個夥計互相看看,動也沒動,卻將雙臂交叉放於胸前,一副看熱鬧的輕鬆神情。

只見王掌櫃上前,一把抓住帶頭漢子的衣領,劈面就是一掌:“你們這些窮酸,住店不給錢,還敢打人!”

院子裡來往的人都停下了腳步,一起朝這邊看過來。幾個熟識的客商竊竊私語,搞不懂一向和和氣氣、見人不笑不說話的王掌櫃,今天怎麼這麼大火氣,還動手了。

那漢子一下被打蒙了,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麼。後面的年青人愣愣地盯著王掌櫃:“掌櫃的,你弄錯了吧?”

“怎麼會錯!就是這人,還動手打了我!”後面的夥計大聲說著,卻背過臉偷偷使眼色。

年青人似乎明白了什麼,上前衝著那漢子就是一拳:“我明明給了你銀子付賬,是不是又拿去賭錢了?”

那漢子顯然很是委屈,喏喏幾聲,卻沒說出話來。

年青人衝王掌櫃歉意一笑:“掌櫃的,是我疏漏,這就補了銀子來!”

王掌櫃仍是怒氣衝衝:“你打聽打聽,在這十里鋪,有幾個敢在我悅來客棧撒野的!”

年青人不停地陪著笑:“掌櫃的莫動氣,都是我這兄弟辦事不力。我加倍給了銀子!”

王掌櫃面色稍緩:“你這客官,說話還算客氣。我不與你計較,快去櫃上付了銀子!”

說罷,回頭衝著站在臺階的兩個夥計喊道:“好好照看這,我去櫃上就來!”

那兩個夥計正在嬉笑,聽王掌櫃一說,臉有怒意。一個就要發作,卻被另一個抓住胳膊,朝王掌櫃一瞪眼:“快去快回,這可少不得掌櫃的!”

轉到後廳,王掌櫃這才急急地對年青人說道:“殿下莫怪!現在客棧裡安插了好多金兵,不得不如此!”

趙榛點點頭,問道:“馬大人怎麼樣了?”

王掌櫃搖頭:“被金兵抓走了。聽說大金國主點名要馬大人,可能用不了多久就要押送到燕京去了。”

趙榛不覺停了腳步。

風吹竹動,運河的濤聲隱隱傳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