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爭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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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渡

水聲淙淙,一艘貨船在運河上行駛著。

正是黃昏時分,夕陽將一河水映得通紅。

馬擴和趙榛站在船頭。

西天晚霞燦爛如錦,大名城樓的雉堞隱然在望。

(*雉堞即城上的矮牆,又稱齒牆、垛牆、戰牆,是城牆上帶有鋸齒狀的垛牆/短牆,守城者以作掩蔽防護之用)

離開獨龍岡,幾個人馬不停蹄趕到四十幾裡外的小漁村。王掌櫃早安排好了人等在那裡。

小漁村面依運河,背靠青山,約有百十來戶人家。

因地處山嶺溝壑地帶,遠離大路,進出幾乎全靠船隻和運河水路。少有人來,金兵的足跡還不曾到達這裡。

村民多以農漁為生計,在河谷種植穀物麥稻,閒時打魚。日子自給自足,雖是貧苦,卻也圖個自在逍遙。

怕引起村人注意,幾個人在村外的小樹林換上了來人帶來的農家衣服。沙真依舊穿著他那身粗布衣,倒也不扎眼。

直到天色薄暮時候,才悄悄進了村子。

那家人住在村子的最東頭,屋後就是一座長滿松樹的山丘。房主叫顧大有,原是村裡的保長,五十幾歲的年紀,腰板硬朗,說話聲音宏亮。

眾人在這裡住了下來。馬擴的傷本就不重,加上靈兒的細心照料,也已經痊癒。

十幾天之後,王掌櫃派的船隻到了。

船上早裝了瓷器、絲綢一類的物品,甚至連眾人的衣服也已經備好。

眾人辭別顧大有,上船出發。

靈兒換了男裝,也給眾人作了一番裝扮。

馬擴的臉用藥水塗得微紅,染濃了眉毛,穿了長衫,像個精明的鄉下生意人了。

趙榛穿了灰白袍子,膚色黝黑,加上一雙靈秀的手,自然是一個賬房先生了。

沙真則換上船工的衣衫,健壯的體格,深膚色,一雙大手抓了船槳,活脫脫一個水上討生活的船家。

船往南行,漸漸出了山嶺起伏地帶,越來越多的平野映入眼簾。隨處可見的萌萌綠意,昭示著夏天的真正來臨。

河上的船隻也愈發多了。

儘管大宋河朔一帶的疆域說不上有多麼遼闊,但對於人口相對稀少的金國而言,二十幾萬金兵還是隻能佔據一些大的城鎮,偏僻的鄉野往往難以觸及。

何況對於慣於騎射的金人,水上行船更非其所長。一旦戰事平穩,市井小民依舊憑了慣性,將日子過下去,就像水裡的游魚、天上的飛鳥。

熟悉的大名城近在咫尺,馬擴和趙榛的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穿梭來往的大小船隻,使河面一下子擁擠起來。原本順流而過的渡口,卻被跨河攔了一道路障,只留出中間一段水流,大小僅能容一艘大船透過。

各色的船隻,排了長長的一隊。一夥金兵正立在臨時搭起的浮橋上,盤查過往船隻。

船舶通行極為緩慢。有人在船上發著牢騷,小聲罵著金兵。

貨船在離渡口約有二三百丈的地方停住,靠在岸邊的幾棵柳樹之下,將鐵錨拋入水中。

綠柳披拂,河水輕輕拍打著堤岸,發出酣眠一樣的聲響。

半個時辰之後,貨船重又起錨。

太陽已經落山了,薄薄的暮色浮起在河面,渡口人家的燈開始亮起來。

貨船慢慢靠近了渡口,終於在浮橋處停下。

船工將踏板搭下,還未及放穩,幾名金兵就吆吆喝喝地登上了船。

貨船一陣晃動,最後上來的一個人站立不穩,差點摔倒。他慌忙抓住船舷,氣惱地罵了一聲。

趙榛循聲望去,不覺一陣心跳。那人,竟然是劉能。

此刻,劉能牢騷滿腹。

這個時候,本應該坐在大名城的翠雲樓裡,摟著歌伎,喝著美酒,自在快活。不想卻被原先的知府大人、如今的大金王爺王若龍,派了這樣一個倒黴的差事,真是喪氣。

他越想越氣,不禁在心裡暗暗罵起王如龍來。

金軍大爺也是廢。敦闊那龜兒子,平日指手畫腳,全然不把他這個王爺的心腹放在眼裡。這下好了,押送個囚犯,還在半路被人用蒙汗藥藥倒,將馬擴劫了去,至今連個影子也看不見。最可氣的是,粘罕怕丟了面子,不肯公之於眾,只令人設了關卡,暗地裡搜捕。

這下好了,只苦了他這個熟悉馬擴的。每日被金人拉著,盯查過往行人。無論他怎麼想,都感覺自己像一條狗。

金軍軍官大馬金刀,坐在船頭的一張椅子上。兩名金兵舉著一副大大的畫像,劉能一個個對看著。

走到趙榛跟前,上下打量半天。趙榛心裡怦怦直跳,不知哪裡出了疏漏。

不料劉能忽然雙手一背,笑道:“你這漢子,精靈的一雙眼,怎麼就生了這樣一張胖面孔?”

側臉看見靈兒,又嘆道:“這小兄弟倒是秀氣,可惜長了一臉麻子!”說罷,不住搖頭。

那軍官皺起眉,大聲斥責道:“哪裡那麼多廢話,快點!”

劉能雞啄米一樣點著頭:“是,是!”心裡卻在罵著:“這龜兒子!”

沙真手拿纜繩,站在船舷邊。

劉能看著這個一頭亂髮、滿臉油汙的壯漢子,面露厭惡之情。轉頭要走,忽又回身盯著沙真的臉看了幾眼,開口問道:“你是做什麼的?”

沙真搖晃著兩手,嘴裡嗚嗚著,卻說不出話來。

劉能大為驚異,興致十足地盯著沙真。

趙榛趕忙走過來,陪著笑:“軍爺,他是個啞巴!”

劉能這才失望地一笑:“他奶奶的,怪不得!”

金兵收了畫像。劉能伸伸懶腰,走到金軍軍官面前:“大人,沒有人犯!”

軍官點點頭,站起身,就要走下船去。

眾人暗暗鬆了一口氣。只待金兵下船,好撤回踏板繼續前行。

那金軍軍官一腳已經踩上了踏板,忽然又轉回身來,招呼幾個金兵回到船上。

眾人面面相覷,心內俱是忐忑不寧。

金軍軍官在船頭站定,叫過趙榛,問道:“船上的人都在這裡嗎?若是膽敢窩藏罪犯,可是要掉腦袋的!”說罷,右手在喉間一劃,做了個殺頭的動作。

趙榛心裡暗叫不好,臉上卻堆起笑來:“船艙內還有個病人,只是不便與人相見。”

軍官皺起眉頭,似是很不解。

趙榛趕忙走到劉能身前,拉拉劉能的衣袖,暗暗將一大錠金子塞到劉能手裡。

劉能一愣,還是將金子攏在袖中。只聽趙榛說道:“倉中確是還有一人,只是得了傳屍病,實在不敢與各位軍爺相見。”

傳屍又叫肺癆,就是現在所說的肺結核。古時,肺癆與傷寒、瘴氣、癘風和虜瘡並稱,被古人視為大疫,有“十癆九死”之說。

東漢華佗在其所著《華氏中藏經》中說,“鍾此病死之氣,染而為疾,故曰傳屍也”。大意是說恰逢這種病的屍氣,容易感染而得疾病,所以稱之為傳屍。

劉能聽趙榛說完,也是神色一凜,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兩步。他走過去,湊到軍官耳邊,低語了幾句。

軍官側耳聽著,不住地點頭。劉能招呼金兵,就要下船。

那軍官卻大聲喝止,衝著劉能喊道:“你,帶人下去看看!”

劉能身子一顫,差點從船上掉下去,說話的聲音都變了調:“大人,這怎麼使得?那傳屍病一旦染上,可是要人命的啊!”

軍官滿臉不屑:“下去看看!放跑了犯人,一樣砍你的腦袋!”

劉能在心裡把軍官的祖宗八輩都問候了,可是畢竟不敢違命。只得用長袖使勁掩住了口鼻,帶領兩名金兵,極不情願地跟在趙榛身後,進了船艙。

艙內一盞燈籠,隨著濤聲來回搖晃著。

昏暗的燈光下,艙內亂七八糟地堆了許多物事。船艙的盡頭,鋪著些葦草,上面躺了一個人,身子為一床破舊的薄被蓋了。

那人身子在被裡蠕動著,發出輕微的呻吟聲,不住地咳嗽。倉內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草藥味,嗆人眼鼻。

趙榛走上前,輕輕將被角掖了掖。

劉能示意兩名金兵上前去看。那兩名金兵對視一眼,卻仍舊立在原地,動也不動。

劉能氣得心裡罵娘。奶奶的,他這個王府的大管家,連個金軍小兵都使喚不動。

沒辦法,只好自己動手了。他心一橫,雙手將袍袖牢牢掩住口鼻,慢吞吞地靠近鋪邊。

病人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趙榛小心攙起他,拿起邊上的一個黑瓷盆。病人身子一歪,將一口濃痰吐入盆中,復又躺倒,沉重的喘息聲清晰可聞。

劉能嚇了一跳,不覺向後跳了幾步。定定神,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他低頭去看。

只見病人頭髮散亂,雙眼緊閉,一張臉蠟黃如紙,上面不知敷了些什麼草藥,烏烏的讓人噁心欲嘔。

劉能再也不敢看第二眼。回身招呼金兵,逃一般地跑出船艙。

眼看著劉能和金兵出了船艙,趙榛才長長鬆了一口氣。

他和躺在地上的馬擴相視一笑,隨即也上得船來。

只見劉能身子伏在船邊,大聲嘔吐著。金軍軍官有些厭惡地盯著劉能,卻也沒說話。劉能終於吐完,直起身子,大口喘著氣。

夜色漸濃,河風輕吹。草木的清香,和著水中的溼氣,有一股好聞的味道。

劉能四處看看,突然踮起腳,輕悄悄走到沙真背後。

沙真正坐在船頭,專心地整理著漁網,對周圍的一切似渾然不覺。

趙榛的心卻又砰砰地跳起來。

只見劉能詭異地笑笑,突然開口大聲叫道:“沙頭領!”

船上的人都是一愣,不解劉能到底何意。

劉能卻洋洋自得地盯著沙真,期待想象中的場面出現。

誰知沙真仍舊不慌不忙地理著漁網,毫無一點反應,彷彿天塌下來也與他無關。

劉能顯然很是失望,尷尬地笑笑:“果真是個聾子!”

金軍軍官嘲諷地看了劉能一眼,衝金兵揮揮手:“走!”

一行人說笑著下了船。

劉能走在最後,忽然朝水中狠狠吐了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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