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魔教道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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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很好,長廊裡一片明晃晃的。

趙榛無聊地站在門前,看著地上晃動的光影。

驀然,一聲長嘯從旁邊的牢房內傳出。聲音激盪,嗡嗡震響,迴旋良久方止。接著是一陣大笑,肆無忌憚。

趙榛吃了一驚。這是什麼人,竟敢如此毫無顧忌?

只見幾名侍衛已走了進來,衝過去沒好氣地喊道:“你這個老瘋子,又發什麼瘋,好好待著不成嗎?”

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似乎含著惋惜和無奈:“哎,你們這些愚蠢的東西,老子拿黃金珠寶換個自由,竟也無人相信?”

“別再說你那些寶藏了,傻子才信!”侍衛的話裡顯然帶著嘲諷,:“要是犯人都像你一樣,整天想著動歪心思,說是有寶藏要帶人去找,指不定什麼時候,在路上找個疏忽就跑掉了。那時候我們哪裡去尋你?老傢伙,你這點小心眼,還以為別人瞧不出來?”

那人還在嘟囔,侍衛卻呵斥一聲,不耐煩地走開了。

經過趙榛的牢房,撇撇嘴:“仇道人,方臘同黨,魔教餘孽,一個老瘋子!整天吵吵嚷嚷寶藏寶藏的,著了魔一樣。”

趙榛知道方臘,也知道摩尼教。

當年方臘在睦州清溪(今浙江淳安西)發動叛亂時,正是大宋朝廷“聯金滅遼”之際。一時間手忙腳亂,太師童貫不及伐遼,遂調發西北勁兵十五萬人南下,耗時年餘,方才剿滅方臘。

方臘以摩尼教起事。

摩尼教源自波斯,為公元三世紀波斯人摩尼所創,武則天時傳入中國,入宋前後改稱明教。

摩尼教不吃肉,不飲酒,對於貧者則眾人斂財以相助。同教中人都稱為“一家”,凡出入經過,不論識與不識,皆可居住飲食。

有宋以來,摩尼教在浙江、福建一帶盛行,方臘正是當地摩尼教的首領。

這老人竟是摩尼教徒,還隨了方臘造反,想來有些來歷。趙榛暗自思忖。

那晚,趙榛久久不能成眠。聽著一夜濤聲,一直坐到天色微明。

日子漫長而凝滯。

只有那個魔教道人的嘯聲和自言自語的喊聲,才讓這個死寂的地方有了些怪異的生氣。

久而久之,趙榛覺得那聲音沒那麼討厭了,甚至還有點期待。

不知道是第幾個夜晚。

趙榛躺在鋪上,眼睛漠然地盯著黑漆漆的屋頂。耳邊隱隱有海潮的拍打聲。

牢房頂上的水氣很久才凝成一個水珠,輕輕滴落下來。那聲音敲得人的心一陣陣發顫。

趙榛突然聽到身側的一面牆,發出空洞的聲響。

這是一種不斷的搔爬聲。像是一隻巨大的爪子,一排鋒銳有力的牙齒,或者某種輕小的鐵器,在固執地啃噬著石頭。

他以為是自己的幻覺。定定心神,仔細再聽,還是聽到了那聲響。

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他聽到一樣東西掉下來的動靜,接著一切就都寂然無聲了。過了一會,那聲音又響起來,比先前更近更清晰。

趙榛爬起身,走到地牢的一角,摳下一塊因受潮而鬆動的石片。拿在手裡,重重地敲在牆壁上聲音聽得最清晰的地方。

他敲了好幾下。第一下敲下去的時候,那聲音就停止了。

趙榛側耳傾聽。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牆壁上卻再也聽不到什麼聲音。四周寂寂,只有趙榛沉重的呼吸聲。

一天又過去。

夜晚來臨。

趙榛滿懷期待,可那聲音再沒響起。趙榛很失望。

一開始,趙榛以為那是監獄在修理地牢的房間。可仔細想想,怎麼會有人在這個時候幹活?已經黑夜了啊。一定不是。

等待的寂靜中,又是幾個夜晚過去了。

第五天的晚上。

當趙榛不再期待的時候,那聲音卻忽然又響了起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感覺就在床鋪下。

趙榛帶著一陣慌亂的驚喜,起身移開那床鋪。立刻,一大堆石塊和泥土落了下去,現出一個不知深淺的黑洞。

一個腦袋露了出來,接著是肩膀和身子,最後一個人抖著滿身灰土,跳進了趙榛的地牢。

藉著門外微弱的燈光,趙榛還是辨出了那人。

那是一個身材瘦小,頭髮花白的老人。衣衫破舊,衣上團團泥汙,撕成一片一片的,早已辨不出什麼顏色。

眼睛大的出奇,滿臉皺紋,一叢長長的鬍鬚卻還是黑色的,鬆鬆地垂在胸前。那老人兩隻手掌同樣大的出奇,卻也瘦得像乾癟的雞爪。

趙榛吃了一驚:“你是誰?”

老人神色疲憊,一身灰土,額上還掛著大滴的汗珠。

他轉頭看清了地牢內的一切,目光落在趙榛臉上:“年輕人,小聲點!讓看守聽到就麻煩了!我是仇道人!對,就是那個瘋瘋癲癲的魔教老傢伙!”

趙榛恍然大悟,卻也沒感到意外。只是想象不到,這樣一個身軀小小的乾瘦老人,竟然能發出那樣出乎尋常的激越的嘯聲。

那老人似乎很是沮喪,極度失望的表情浮現在臉上:“年輕人,告訴你吧。我是想挖到地牢的外牆,挖穿它,然後跳進海里逃走。可惜,我有一個小疏忽,沒有把轉彎弄對。算錯了距離,方位也不對了。本來四十尺就夠了,我挖了五十尺。我錯順著你地牢對面的走廊挖了,沒有挖到底下去。我幾年的心血都白費了。”

那老人聲音哽咽,幾乎要哭出來了。

趙榛不明所以。請那老人在床邊坐下,繼續聽他不停地說著。

那老人姓仇,兩浙路溫州人。小時隨父親到波斯做生意,販賣一些茶葉、絲綢、瓷器。在波斯,他入了摩尼教。人都喚他作仇道人。

他在波斯生活了很多年,直到年長,父親因病去世,這才結了那裡的生意,帶著父親的靈柩回到故里。

靠著早年的積蓄,仇道人蟄居鄉間,對著青山綠水,倒也自在。不想後來徽宗大搞“花石綱”,那朱湎藉機在東南搜刮民財,搞得人心惶惶,民怨四起。仇道人也深受其害,家財散盡,仍填不滿那大小官吏的無盡貪慾。

時有童謠:“十千加一點,冬盡始稱尊。縱橫過浙水,顯跡在吳興。”聖公方臘終在清溪起事,仇道人便投了方臘。因習得一身好功夫,精通數理天文之術,且心思縝密,善謀略,深得方臘器重。諸多議事,皆參與其中。

後來大宋朝廷調集重兵,由太師童貫領軍,一路南下討伐。方臘兵敗,退守幫源洞。困守數月,幫源洞陷落,方臘被擒,押解京師凌遲處死。

仇道人亦在幫源洞被俘。不知什麼原因,竟沒有被一同處死。先是關在通州(今江蘇南通)海島的牢獄,後因方臘餘部在浙西有些小的騷亂,官府擔心會發生意外,便把仇道人流放到了岩石島。

趙榛聽完仇道人一番話,心裡五味雜陳。尤其仇道人大罵徽宗皇帝,趙榛更是一臉的難堪。

仇道人的胸脯起伏著,顯然有些激憤。他看著趙榛:“你是什麼人,怎麼這麼年紀輕輕就被關進了岩石島?別忘了,只有像我這樣的重犯才會關在這裡。”

趙榛還摸不清這個看似瘋瘋癲癲的老人的底細,只好敷衍著答道:“小可本汴京人士,是個買賣人家,逃難到臨安府,因故打死了官差,被囚禁於此。”

仇道人顯然不相信趙榛的話,卻也沒再問下去,只是嘆著氣,喃喃地說:“三年啊!我這三年的勞力全白費了!”

趙榛終於清楚了。這老人花了差不多三年的時間,在牢內挖了這條五十尺的地道,想著一直挖到海邊,再跳海逃出去。不想天意弄人,竟然搞錯了方位,多挖了十尺。

失之毫釐,謬以千里。就是這小小的差錯,使所有的努力都付之東流。正當算來已經成功了的時候,希望卻永遠飛走了。那種沮喪和絕望的心情,即使不用想,也能體會得到。

趙榛還是有些疑問:“那你用什麼工具挖的?”

聽趙榛這樣一問,那老人頓時來了精神,剛才頹喪的神情一掃而光:“是我自己做的。想不通吧!除了挖土的釺子,我還做了小刀和小鏟子。”

“你問我用什麼做的?”

老人有些得意:“是床腳的鐵楔子!我慢慢磨的。”

“這當然需要耐心。多虧了當年我在波斯,跟人學的那些小手藝。波斯多山地,有些窮苦山民就住在山洞裡。他們挖洞的本事實在不壞。有些家的山洞之間,還挖個長長的地道連線著,根本不用到地面上來。”

“我還有好多本事,以後慢慢做給你看。”老人似乎忘了地道的事情,忽然開心起來。

雖然知道這老人是暴民方臘的同黨,還大罵父皇,可趙榛對他還是有一種莫名的親近感。

趙榛無法相信,這樣一個乾瘦的老頭,看外表似無縛雞之力,竟然能用三年的時間,去挖一條地道。

要知道,那可不是什麼土牆,是堅硬的石頭。更要命的是,這海島四圍皆為茫茫大海,沒有船隻只靠浮水,如何能逃生?

老人似乎看出了趙榛的疑惑:“我知道你不太相信。很多時候,有些事你覺得不可能,可是你真下決心去做了,就會發現其實沒那麼難。你覺著行,就一定行。你認為能做到,就一定能做到。

看這石頭牆,好像堅硬得像鐵。可被帶著鹽分的海水浸滲,時日久了,會慢慢地變得鬆脆,容易挖。

時間會改變很多東西。要是你有足夠的耐心,願意一點點地去挖,這不是一件難事。人活著是在磨時間,時間也在磨人。”

老人一幅悽苦模樣,著急起來甚至有些兇,可眼睛裡卻像孩童一般清澈。尤其是說到得意處,高興得更像個小孩子。

一個老頑童。

自從被關進岩石島,趙榛很久沒和人這麼長時間、講這麼多話、聽這麼多話了。趙榛心裡的寂寞感彷彿一下子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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