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海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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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幕裡,瓦楞草在牆上亂抖。

一個渾身雪白的怪人,半個身子露在院牆外面,姍姍而動。

雖然看不見它的腿腳,但從眼前顯出的一截來看,這怪物至少有兩丈高。

看不到怪物的臉。

只見它頭戴雪白的帽子,長長的白髮露在外面,揮舞著足有五六尺長的袖子,走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

它的口中發出刺耳的嘯聲,像是哭,又像是在笑。

趙榛屏住氣,默默關上房門。躺回到土炕,心還跳個不停。幾乎透不過氣來,一時連傷痛都忘記了。

次日一早,天剛矇矇亮。劉大山來敲門,臉色蠟黃。

果不其然。昨夜村子西邊一戶未搬走的人家,老公老婆,七十幾歲了,被雙雙剖開肚腸,掛在村口的桃樹枝上。

幾個人都爬起來。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趙榛也向眾人說了昨夜所見。

劉大山更為害怕,揉搓著兩手,神情焦躁。

吃罷早飯,幾個人在村子裡轉了一圈。

趙榛儘管傷還未愈,也不願一個人待在房中,隨了眾人同行。

村子裡空空蕩蕩的,街上看不到一個人。只有幾隻狗瑟縮在巷子口,看見人動也不動。

在村口的桃樹上,看到了老夫妻的屍首。

兩人的脖子卡在樹枝間懸吊著,白花花的腸子露在外面,很是悽慘恐怖。

幾隻大鳥啄食著,見有人來,忽的飛起。卻並不走遠,依舊站在桃樹的高枝上,撲扇著翅膀,發出呱呱的叫聲。

末柯將屍首放了下來。

創口血跡未乾。

趙榛仔細檢視,死者顯然是被人用刀、鉤一類的武器開了肚子。這手法不必什麼鬼怪動手,分明是有人有意所為。

幾個人在近旁的野地裡挖了一個坑,將老夫妻兩人安葬了。

太陽已經攀上頭頂。晴空白雲,水天一色。

成片的小桃林,枝上綴滿青紅的桃子。回頭望望靜寂毫無人聲的村子,很是荒冷,甚至有一點點詭異。

幾個人走到水邊。海水拍打著沙堤,浪頭互相追逐著。

空無人跡。

趙榛站在礁石上,望著遼闊的大海,久久無語。

無意中低下頭,看到石頭間有幾段纜繩。再看看,有一些水痕和人的腳印,分明是曾有船停泊於此。

腳印很新鮮,水痕尚未被太陽完全曬乾。這說明船舶離開未久,至多是三兩天之內曾經過此處。

可沙洲島兩個月來一直鬧海怪,會有什麼人這麼大膽,還敢在這裡停靠?

更重要的是,桃花村一向外人少至。而今村子裡剩下沒幾戶人家,這不會是住民的船。

那麼會是誰的船,誰來此停泊?

回來的路上,趙榛依舊解不開這個謎團。

他隨手摺下一根樹枝,撥拉著路上的小石子,一邊向前走。

走了沒幾步,他忽然停下來,蹲在地上檢視著什麼。

幾個人也停下腳步,不知趙榛在幹什麼。

趙榛看了一會,直起身,用樹枝掃著地面繼續往前走。走到劉大山家的院牆外,又蹲下去看了好半天,才進到院子裡。

眾人不解其意。末柯問他,趙榛笑笑不語。

到了下半晌,趙榛請了劉大山來,讓他幫忙準備一些長鉤和鐵棍一類的東西。

劉大山頗感意外,卻也沒問,自顧去了。

其他人像被悶在葫蘆裡,不知趙榛要幹什麼。

儘管費了好大勁,劉大山還是把趙榛想要的東西置備齊整了。趙榛察看一遍,很是滿意。

他喊過元七和末柯,交代了一番。

幾個人白天睡覺,到了晚上便在院子裡和房中盯著,等那海怪再次現身。

可是一連四五天,那海怪再也沒有出現。

趙榛的傷一天好似一天,可劉大山、元七等人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愈發焦慮。

他們說話時總是小心地不提趙榛的傷,暗地裡卻竊竊私語,個個猛抓頭髮。尤其元七,悶悶不樂,幾乎不敢看趙榛的臉。

又是十幾天過去了,海怪還是沒有出現。

村子裡漸漸平靜下來,晌午日頭好的時候,偶爾還能在大街上看到一兩個人的影子。

劉大山又開始像往常一樣出海打漁,直到晚霞滿天時才回到村子裡。海怪的事情似乎被丟在了腦後。

趙榛養傷。元七等人閒來無事,就陪著大山一起打魚。

秋天,正是魚蝦肥美的時節。

沙洲島周圍的海域,漁產豐富,尤其是長的帶魚,色澤銀白,肉質結實,味道鮮美,是這個時候最美的入口之物。

這種帶魚產量極少,只在秋風漸涼、青桃變紅的一個月內,才在沙洲島附近的水域出現。一個月過後,再也尋它不見。

因為鬧海怪,桃花村的人躲的躲,藏的藏;即便是帶魚訊來的日子,也無人敢出海。

所以,當劉大山領著元七等人進入這一片平緩水域,看到水中游動的帶魚群時,都看得呆了。

這是沙洲島西面的一段水流。水深數丈,卻清澈見底。太陽光折射水面,白沙在底,水中五色的鵝卵石閃著斑斕的光芒。

水草招搖。

無數條三四尺長、巴掌寬的帶魚,在青碧的水中蛇一樣追逐遊動。銀色的軀體銀光閃閃,像是一條條細長的白帶子。

它們在水中嬉戲,白色的魚卵從水裡浮滿水面,如落滿了細碎的銀子。

眾人沒費多少勁,就滿載而歸。

當晚的餐桌上,長帶魚成了爭搶的美食。就連劉大山也從沒這麼放開肚子大吃過。

就在庭院裡擺開桌凳。

海螺的廚藝著實不錯。雖只有些蔥蒜之類,卻煎炒烹炸煮,做出各種花樣。魚湯的味道,感覺不遜於靈兒。

屋簷下,兩棵桃樹果實累累。稀疏的葉子被風吹著,沙沙有聲。

眾人大快朵頤,吃得甚是歡暢。

劉大山拿出幾壇自釀的燒酒。

山村野醪,雖是酒質粗劣,好在味道甘醇,酒勁夠大,很合這些海上討生活漢子的口味。

月亮爬上了院牆,街巷深處出來幾聲犬吠。

村子裡靜得出奇。那種陰森的感覺,又云一樣湧在村子上空。

眾人不覺望望院牆外面。

月光潑灑下來,落在屋頂、庭院和桃樹上。薄薄的浮雲時時將月亮遮了,片片陰影在地上晃來晃去。

院牆外灰濛濛的夜幕,月色冷清。

“這麼大的月亮,海怪應該不會來!”劉大山忽然說道。

漸來的酒意讓他多了幾分膽氣,說起海怪也不那麼可怕了。

一直喝到月上中天,眾人方才散去。

秋風生涼。

流落在這小島漁村,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趙榛少有睡意。

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臉上頭上,癢癢麻麻的。

他已經隱隱覺察出異常,特別是元七和劉大山裝作無意看他時的眼神。不知道解開包紮的棉布後,自己成了怎樣一幅面容?

心底湧上幾分焦躁,趙榛變得不安起來。

身下的土炕硌得脊背很不自在。他索性起身,悄悄下了床。看看仍在熟睡的幾個人,輕輕開啟門,走到院子裡來。

唧唧的蟲聲,透著幾分涼意。

幾間茅屋,一半浸在陰影裡,一半露在朦朧的月光裡。濤聲在很遠的地方響著,周圍靜得出奇。

趙榛坐在門前的石階上。月光帶著剛起的露水灑在胳膊上,陣陣清涼。

他用雙手輕輕撫摸著裹著軟布的頭臉。微微還有些疼脹,感覺緊繃繃的。

摸著,摸著,他的眼中忽然流下淚來。

他嘆著氣站起身,走到桃樹跟前,摘下一個滾圓的大桃子,拿在手裡把玩著。

一片濃雲飄過院牆上方的天空,月色頓時暗淡無光。

趙榛的身子驀然籠罩在一團暗影裡。不知怎的,他的心狂跳起來。

哀樂般的聲音,又刀子一般扎入耳中。似笛似蕭,非笛非蕭。趙榛渾然顫抖,緊張地望著院牆外。

那聲音初始還在極遠處,可轉瞬就到了跟前。

趙榛將身子躲在桃樹後,緊盯著牆頭的那一方天空。

暗影漂移,淡淡的月色重又傾瀉下來。

咚咚,咚咚咚。

咚咚。

咚咚咚。

一步......

兩步......

三步......

還是那夜的腳步聲。

趙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的心跳連自己也聽得清清楚楚。

果然,那白衣的怪物,從灰沉沉的夜色裡,一點一點浮現出來。

長袖揮舞,嘯聲連連。

今夜的怪物似乎格外高大。白色的身影沐浴在灰白的月光裡,像一座高高的尖塔。風鼓起它的袍子,獵獵有聲。

它一步一步走著,彷彿整個世界都是它的。

趙榛抓著桃樹枝的手,禁不住輕輕抖了起來。一個熟透的桃子掉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雖然聲音並不大,趙榛還是嚇了一跳。抬頭看那怪物,怪物渾然未覺。

趙榛鬆了一口氣。這麼遠的距離,怪物站得這麼高,如何能聽得到?

他鬆開桃樹枝,剛想走到院牆邊,看見那怪物忽然轉了一下身子。

停下腳步,怪物的臉側了過來。

那是一個一張扁平窄長的臉,大如鍋蓋,瑩白如紙。

沒有鼻子,沒有耳朵,一張月牙形的大口,似乎還滴著暗紅的血。兩隻眼睛如兩個大黑洞,射出些白亮的光來。

像在聽著什麼。

怪物的長袖停止了舞動,口中的聲音也弱了下去。

稍頃,那怪物又開始走起來。

咚咚,咚咚咚。

咚咚。

直到怪物的身影完全消失,趙榛才從桃樹下鑽了出來。

月色悽迷,露水更重了。

趙榛回頭望了望,猶豫一下,拿起豎在牆上的一杆魚叉。

他輕輕拉下門閂,推開一道縫,閃身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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