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夜半歌聲(1 / 1)
海龍游過來,用身體輕輕觸碰著船舷。
一團濃重的黑影覆蓋在船板上,微微挪動。接著,銀光一閃,一條亮閃閃、長約兩三丈的大魚被丟到了船上。
船頭一陣搖晃,大魚的尾巴打得船板啪啪作響。
幾個人啼笑皆非,驚奇不已。
那海龍放下魚,頭懸在半空,端然不動,望著船上的幾個人。
大魚尖頭巨齒,遍身如銀,滾圓似水桶,兩隻眼睛則像小燈籠,燒著兩團小火苗。
趙榛趕忙過去撲住那條魚,衝著海龍連聲道:“好,好!”
那海龍似乎聽懂了趙榛的話,眼睛一眨一閉,晃晃腦袋,扭身潛入水中,再也不見。
約莫過了兩盞茶的功夫,幾個人才起身將魚拖入艙中。望望海龍游去的方向,海水漆黑,月色如墨染。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重又爬上床。
次日醒來,已是陽光四射。輕柔的風,碧藍的海水,似夢境一般。
一整天,幾個人都在船頭釣魚。昨晚的一場驚嚇,早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
白雲如絮,遠處的島嶼隱隱可見。那些海鷗似不怕人,不時落在船舷上,抖翅懸浮,怡然自得。
接連幾天,都是這樣的好天氣。船行平緩快速。所過之處除了汪汪大洋大海,便是一些無人居住的荒島。
這一日黃昏時分,到了一座小島。
無邊的海水中,小島孤零零的橫在面前。島上都是一些山岩,最高處離水面也不過五六丈。海潮湧來,將大半的礁石淹沒。
晚霞在天,映得海水、沙石火也似的紅。
靠近小島,一眼就望到另一頭。
說是島,更像是突出海面的一小塊陸地,一覽無餘。低矮的灌木,抓附在地上;雜草稀稀拉拉,露出暗紅的地皮。幾隻海鳥,在岩石間飛落。
眾人將船靠了岸,登上小島。用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把小島走完了。
除了雜草和灌木,就是沙石,那幾只海鳥似乎是島上僅有的居民。亂石之間,有一汪清清的泉水。田牛掬起一捧嚐了嚐,清涼甘甜,這讓眾人歡喜不已。
吃罷夜飯,眾人都在船上歇息閒談。趙榛獨自一人走下船去,在小島上隨意漫步。
海風清冷,潮聲如鼓。
趙榛在一塊圓石上坐下來,腳下是那一汪清泉。他摘下面具,手從額頭向下一點一點撫摸著。
月光,落在凹凸不平的一張臉上。瑩瑩的淚水,順著指尖滑落。
細細的泉水聲如鳴琴,輕輕彈奏著。趙榛心中一陣悲傷,一陣歡喜。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坐著。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身上寒意陡起,趙榛才想到該回船上去了。
趙榛剛想站起來,忽聽得悠悠的歌聲自水邊傳來。
那歌聲就在不遠處,悠長哀婉,曲折迴環,似低吟,又似召喚。像含著無限魔力,引得人直想跟了去。
趙榛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循著歌聲的來處,一步一步向前。那歌聲讓他心跳,讓他興奮,又有些期待,無限的慾念在胸口燃燒。
月色朦朧,歌聲浮起在月色裡,水一樣流淌。
趙榛慢慢走著,石頭和灌木扯拉著他的衣服,也自不覺。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那歌聲,磁石一樣招引著他。
一步,兩步,三步......
歌聲越來越近。
趙榛的心跳更快了,砰砰的幾乎就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一個趔趄,趙榛一腳踏空,從石頭上摔了下去。
等趙榛爬起來,發覺自己已站在了水邊。
海水擊打著,發出轟轟的空響。可那歌聲在陣陣轟鳴中,依舊清晰地傳來。浪濤聲此起彼伏,卻始終壓不過歌聲。那歌聲猶如坐在浪尖的頂端,吟唱不絕。
趙榛凝望著海面,如痴呆了一般。
離岸十幾丈遠的地方,海浪一層一層翻卷著。月光之下,海水閃著幽藍的光澤。一個白衣的背影,正在一片灰濛裡,靜立不動。
長髮如漆,白衣似雪,似乎是個女子。那歌聲就是從那裡發出的。
歌聲大了些,愈加悽迷。像一陣陣濛濛的細雨,在頭頂輕輕飄灑。趙榛想起了桂花樹,想起了汴河兩岸的煙柳,想起了冬夜裡開著的那扇窗,和窗外飄舞的雪花。
一隻手輕拍著,昏昏迷迷,想要睡去。歌聲似母親的眠歌,讓人沉醉著,完全受了擺佈。
那背影轉了過來。一張慘白的臉,兩顆黑色晶亮的眼珠,卻看不到鼻子和嘴巴。而那歌聲,仍是絲絲縷縷,迴響在水面上。
趙榛踏進了水裡。
海水頓時淹至腰部,冰冷的寒意讓他暫時有了知覺。他使勁搖了搖頭,想要把歌聲從腦子裡趕出去。
水中的女人正慢慢向他靠近,歌聲柔美至極,輕輕撫摸著他的腰身,就要睡了去。
趙榛盯著那個女人的臉,漸漸清晰。
長髮遮住了半張臉,她似在微笑,歌聲斷斷續續。
溫柔的月光下,那女人伸開了長長的衣袖,像一隻展翅欲飛的大鳥。
歌聲又起。如一根絲線,系在趙榛喉間,越來越緊。
那女人的手從衣袖中揚了起來,似在召喚趙榛。她的十指細細如蔥白,卻又奇長無比,指尖閃著銀色的光澤。
趙榛也伸出了手,向著那個女子走去。
海水沒過了腰。
海水到了胸部。
脖頸浸到了水裡。
唇邊是海水的鹹澀味道。
歌聲。
歌聲在風浪中如泣如訴,似死亡人的喪曲,將人一點點引入深淵裡。
趙榛面帶微笑,無限的滿足,向著一個無比渴望的地方投進去。
歌聲。
似有無數的亡靈在海上漂浮。
那女子依舊微笑著,衣袖飄飄如銀蛇亂舞。歌聲像無數個受了驚嚇的小兒,在暗夜裡低低哭嚎。
趙榛閉上了眼睛。
周圍的一切都已不存在。只是一個巨大的旋渦,映著許多美麗的女子的影子。
那面孔一會嬌豔如花,一會卻又醜陋衰老。唯一相同的是都白得像紙,只有兩隻眼睛似黑葡萄,卻不見眉毛;臉上看不到鼻子和嘴巴,平平的也像一張紙。
那面孔忽然化成了蛇,張口撲來。
趙榛一聲大叫,睜開了眼。
那白衣人就在二三丈的距離。
趙榛驀然感到恐懼,冰似的寒冷包圍了他。他拼命想掙扎,抗拒著那歌聲的誘惑,可身子還是不聽使喚地朝著那女人移動。
那女人尖尖的手指幾乎就要觸到趙榛的手。
眼前突地一閃,一道光亮從天而至,像一把刀劈進水裡。接著,幾聲震天的巨雷響過,蠶豆大小的雨點砸了下來。
趙榛直覺一道刺眼的白光迎頭擊上,腦中一片空明,像從夢中猛然被喚醒。
他驚奇的發現,自己正浸泡在離岸不遠的海里,海水就要沒過頭頂。
巨雷就在頭頂炸開。趙榛驚惶地撥著水,發瘋一樣向著岸邊狂奔。
大雨淹沒了天和地,雷電似蛇,不停在海面上閃過。
趙榛撲倒在海水裡,掙扎起來,再向前。
又撲倒。
爬起來,再向前。
腳底觸到了堅硬的沙石,終於站了起來。
他搖晃著,一步步靠近了岸。
海浪將他捲了回來。
他狂叫著,撲打著,衝向岸邊。在海浪捲來的那一刻,他抓住了突出來的那一塊岩石。
趙榛使出全身的力氣抱緊礁石。海浪在身後翻湧著,一次次將他淹沒。
他喘息著,向後望去。
渾濁的浪頭,像一群飢餓的野狼,嚎叫著。海面上,那白衣女子已不辨蹤影。
剛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趙榛似在夢中,心中起了懷疑。
而此時,那歌聲又在海上響起,縹緲不定。似有無數個聲音,衝破風浪,一起吟唱著;又像一個衰老的女人,在秋風中哀鳴。
趙榛毛骨悚然,雙臂用力,翻過礁石,倒在了亂石沙地上。
雨,停了。
短短的一瞬間,天地又恢復了先前的寧靜。海浪輕撫,月光明亮。夜風吹著半空的雲彩,急急地飄過。
那歌聲終於停息了。海面上一片灰濛潮潤,白衣女子也已不見。
趙榛仰望著奇高的夜空,咬破了舌尖。一陣尖銳的痛襲來,趙榛確認自己還活著。
夜鳥發出尖利的叫聲。
趙榛爬了起來,帶著滿心的恐懼,望向海面。
沉沉浮動的水面,空無一物。他向前走了幾步,極目向遠處眺望。
水天交界處,微微的亮光,似乎有個白色的影子,趙榛冷汗直下。使勁揉了揉眼睛,卻再不見。
他的心還是砰砰跳了起來。
這時,遠處傳來了人聲。趙榛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是田牛。他定了定神,朝著燈光處走去。
鞋子早已不知去向。等在泉水邊和田牛相遇,趙榛的腳上已是鮮血淋淋。
田牛提著一盞燈籠,末柯跟在身後。一見趙榛,兩人禁不住一起喊了出來:“你到哪裡去了?”
趙榛撫摸著胸口,喘著粗氣,答道:“適才被衝到海里去了!”
“嚇人!”田牛變了臉色,“我們正準備歇息,一直不見你回去。剛想出來找你,卻被一陣大雨攔了。雨一停,我和末柯就忙不迭地來了。”
“沒事,沒事!”趙榛口中雖這樣說,神色卻還是很慌張不安。
末柯向前幾步,看見了趙榛仍在流血的腳,吃了一驚。
“哎呀,流血了!”
說罷,一把抓起趙榛,將他背了起來。
到了船上,趙榛換了乾衣裳,躺在床鋪上,依舊喘息不定。
月光落在船艙中,悠悠的歌聲似乎一直在耳邊。閉上眼,眼前便是那張慘白的平展如紙的臉。
趙榛忍不住,還是把海上的情形說了出來。
末柯大睜著兩眼,有些不相信。
田牛點著頭,一邊使勁想著什麼。忽然眼睛一亮,拍著床板說道:“你說的這事,確是讓人難以相信。不過,我爹在世時,我聽他說起過。”
“說起過啥事?”末柯問道。
田牛向前挪了挪,答道:“他跟我說,海上有些死去人的亡靈。每當月明天靜的時候,就會在海上唱歌招魂。一旦被引誘的人進入海中,會被帶到一個深不可知的黑暗的深淵裡。隨著那人死去,那個招引的亡靈就會復活。”
“那一個被帶去的人,直到召喚到另一個活的人,才能重生。”
趙榛聽得膽戰心驚。
睡夢中,那歌聲老是浮在耳邊。趙榛一直在拼命掙扎,卻始終擺脫不開白衣人那張扁平如紙的白臉。
終於嚇醒了。
摸摸臉上,都是汗,身上也溼透了。
他向艙外望去。
為何這麼亮?大白天了嗎?
田牛和末柯還在沉睡中。
一片通紅映著遠天,像燒起了熊熊大火。整艘船都亮了起來,趙榛大驚。
他顧不上喊醒另外兩個人,急奔出船艙,立在甲板上,向著紅光閃處張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