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不打不相識(二)(1 / 1)
只聽得弓弦“咯吱咯吱”直響,數十支箭齊齊對準了馬擴和小七。
田牛和方圓早已嚇得呆若木雞,定定地坐在桌子前面,眼望著場中的兩人,動也不敢動。
馬擴的刀抵在二寨主身上,慢悠悠地向周圍看了一圈,臉上漸漸恢復了平靜。他呵呵笑了兩聲,說道:“三寨主真是威風,可是連二寨主的性命也不要了?”
三寨主一怔,側過頭去,躲開了二寨主的目光。那些弓箭手看看三寨主,又瞧瞧二寨主,拉滿的弓弦又偷偷鬆開些。
二寨主身子僵硬,臉上像罩了一層陰雲,他盯著三寨主,聲音冷冷的:“三弟!”
三寨主轉過頭來,卻不看他,反倒衝著馬擴說道:“你把二寨主鬆開,我放你走!”說罷,用手一指小七:“不過,他得留下!”
阮小七脖子一挺,罵道:“直娘賊,想要留下爺爺也行,就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了!”
三寨主眼中閃過一道寒光,牙齒一咬,大聲喊道:“都聽好了,準備!”
那弓弦又拉的滿滿,如半個圓月。
“放。。。。。。”三寨主的手舉到了半空。
“慢著!”
三寨主的“箭”字尚未說出口,有人突然打斷了他。
一陣騷動,嘍兵向兩邊閃開,趙榛扶著大寨主從人群后面走了出來。
大廳中的人都是一愣,那些弓箭手的弓弦鬆開了一半,又立時放了回去。眾人一起看著趙榛和大寨主,搞不清到底是什麼狀況。
大寨主看上去懨懨的,腳步虛浮,可神志已然清醒。不過,剛才那一聲卻不是他喊的。
趙榛一直在觀望著場中的情形。眼見馬擴和小七就要被亂箭射身,情急之下,忍不住叫了出來。
那三寨主顯然也不曾料到,這個時候大寨主會忽然出現。他愣了一下,走上前來,訕訕叫了一聲:“大哥。。。。。。”
大寨主卻並不理會,徑直走到馬擴身前,皺了皺眉頭,說道:“這位好漢,我不為難你,你放開我二弟!”
馬擴猶豫一下,鬆開了手,隨手將刀丟在一旁。二寨主摸了摸脖子,回頭看看馬擴,立在原地未動。
三寨主的神情有些尷尬,悄悄向身後揮了揮手,那些弓箭手都退下了。
大寨主端起桌上的一個茶碗,將半碗冷茶喝了下去;用手抹抹嘴角,長長撥出一口氣。
他一手拖過一把椅子,自己先坐了下來。隨即招呼馬擴和小七在他的對面坐下,二寨主緊挨著他坐下;三寨主看了看,也在旁邊坐了下來。
只聽大寨主使勁清了清嗓子,高聲說道:“兄弟們,都坐下!今個都高興,都放開了,好好喝一場!”
眾人又紛紛坐回原來的位置,一時間大廳裡重又靜了下來。有人小聲嘀咕著:“這酒菜都冷了,還喝啥啊?”
三寨主朝著那邊看了一眼,站起身,衝著門口的嘍兵喊了一聲:“快些去後面看看,再上些酒菜來!”
嘍兵答應一聲,奔出大廳。
不知何時,外面飄起了雪花。黃暈的燈光下,寨牆上幾面旗幟卷著白色的顆粒,來回飛舞。
大廳四角的炭火燒了起來。嘍兵和婦人們來來回回,熱氣騰騰的菜餚又端上了桌。
本是開懷暢飲的一頓大宴,因為中間的變故,突然變了味道。那些嘍兵和頭領們尚未盡興,便都被這陣打鬥攪亂。直到大寨主現身,一場爭鬥平息,眾人才又想起今晚的正事應該是喝酒。
稍稍的冷場之後,席間又開始熱鬧起來。嘍兵和頭領們將桌上的碗倒滿酒,你一碗,我一碗,重又喝了起來。
“幾位,咱們是不打不相識!”那大寨主端起了酒碗,衝著馬擴幾個人說道,“幾位,咱們是不打不相識!我們兄弟幾個,本都是讀過書的人,來這山寨做了強人,非是自願,討口飯吃而已!”
馬擴等人一聽,都有些意外,想不到這幾個長相粗豪、面貌鄙陋的漢子,竟都是讀書人。
“哈哈,幾位看來是不信啊!”那大寨主瞧出了端倪,開口笑道。
“豈敢,豈敢!”趙榛連聲答道。
“我叫李板,”大寨主說罷,用手一指二寨主和三寨主,“這兩位兄弟,一個叫熊大,一個叫胡二。”
“我們本都是濟南府的人,自小是鄰居。我這兩位兄弟都是孤兒。”李板繼續說著,“那劉豫投靠金人,無惡不作,我們舉家逃出。父母受不了一路的苦楚,先後死去。我們兄弟幾個無處可去,才聚起一幫人上了山寨。”
桌上的人靜靜聽著,都沒去動桌上的酒碗。熊大望著李板,若有所思。胡二卻低著頭,不知心裡想些什麼。
“我們兄弟上山,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搶的大都是官兵和金人,也有一些本地的富戶。”
熊大點點頭,兩手扳著桌角。馬擴看著從桌旁走過的一個端著盤子的婦人,翻了翻眼皮。
李板立時察覺,笑道:“這些女子,都是自己願意上山來的。有的人隨著自家官人,有的是沒了親人,還有的是被金人和大齊的軍兵逼迫,自己逃來的。”
馬擴半信半疑,卻也沒有說話,心中暗想:“這麼多女子,難道都是心甘情願上山的,不是你們搶來的?”
此時,李板將手中的碗重新放回了桌上。看了幾個人一眼,問道:“請問幾位好漢高姓大名,什麼來頭?”
馬擴和趙榛還未答言,阮小七搶先開了口:“這位是馬擴馬大人,一位是。。。。。。”
趙榛一把拽住了小七,笑了笑,遂又拱拱手:“在下秦木。大寨主,多有得罪!”
李板只是點了點頭,眼睛卻盯著馬擴:“請問可是曾從登州浮海出使遼國的馬大人?”
馬擴有些意外,小七大喜,問道:“怎麼,你也知道馬大人?”
“當然知道。在這登州地面,誰還不知道這事啊!”李板說的很是認真。
馬擴苦笑道:“都是些陳年舊事了,還提那些幹嘛?”
李板登時面色一正,站起來,躬身施禮:“果然是馬大人,多有得罪,還請大人饒恕!”
“四海之內皆兄弟,寨主說的哪裡話來?”馬擴忙道。
李板又端起了酒碗,衝著桌上的人舉了舉,說道:“多有得罪,我敬各位一碗!”
一揚脖,一碗酒一口氣喝乾。隨即亮亮碗底,放在桌上。其餘眾人不敢怠慢,也都喝乾了。
碗中又倒滿了酒。李板看看小七,說道:“還未請教這位好漢大名!”
“我嘛,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阮,名小七,阮小七就是!”小七自顧喝下一碗酒,抹著嘴答道。
三個寨主一起瞪大了眼睛,盯著小七。熊大問道:“阮小七,可是梁山的那位好漢?”
“不錯,這位正是人稱活閻羅的梁山阮七爺!”這回是馬擴替小七答了話。
熊大一下子從凳子上滑了下來,雙膝跪地,口中直道:“小的該死,不知好漢就是七爺!該死,該死!”
那胡二騰的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臉上顯出慌亂的神色。他兩眼看著小七,上下不停打量著,忽的抬起手,連扇了自己幾個大嘴巴。嘴裡叫道:“小的有眼不識泰山,真該死!”
小七擺擺手,抓起酒罈,自己將酒碗倒滿。順手將酒罈往地上一墩,說道:“別那麼多廢話了,喝酒,喝酒!”
熊大和胡二慌忙端起酒碗,氣也不喘地喝了個底朝天。
“不打不相識,我也幹一個!”馬擴來了興致。
“痛快!”李板挑了挑大拇指,隨著馬擴將酒喝了下去。
桌上的氣氛一下子輕鬆起來。眾人說說笑笑,不多時,七八個空酒罈又丟了一地。
“再去拿酒來!”李板一腳將一個空酒罈踢出老遠。嘍兵答應一聲,小跑著出了大廳。幾個婦人又將幾盤熱菜端了上來,眾人卻只顧喝酒,幾乎沒人去夾一口。
大廳外,一勾彎月已掛上了天空。
雪停了,山風凜冽。寂靜的空山,蕭索荒寒。
遠處的深谷密林中,淒厲的狼嚎聲時響時止。積雪映著慘淡的月光,愈發清冷。
次日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李板和熊大竭力挽留,想讓馬擴等人多住幾日。胡二隨聲附和,語氣卻有些敷衍。
梁員外女兒的事,幾個人都沒再去提。趙榛覺得這三位寨主都有些故事和來頭,卻也不好當面問人家。
李板讓嘍兵牽出四匹馬,又包了四包銀子。幾個人將馬匹接了,卻將銀子都退了回去。
李板也不再相讓,命嘍兵將銀子收了回去。四個人出了山寨,上馬加鞭,奔山下而去。
李板幾個人站在城牆上,一直望著四匹馬消失在山道轉彎處,方才回去。胡二望著遠處的群山,忽然嘆了一口氣。
馬擴幾個人回到蘆花村。梁員外千恩萬謝,置備了酒菜,加上末柯,眾人又一連喝了兩天。
過了幾天,山寨有嘍兵來莊上,帶了綢緞和金銀。馬擴給了來人賞銀,梁員外拿了布帛,交由來人帶回山去。
日子重又恢復了平靜。
一天,又一天。
天氣時暖時寒,海上刮來的風依舊冷得刺骨。
村子裡熱鬧起來,就要過年了。
接連下了幾場雪,飄飄揚揚的。到處一片白茫茫,蘆花村像穿了一件白的衣裳。
每日裡無事可做,喝酒,烤火。偶爾出去打打野味。
日子慢慢的,滿滿的,趙榛卻感到沒來由的空。那個少女的影子,沉甸甸的壓在心上,讓他日日夜夜透不過氣來。
“靈兒,靈兒。”趙榛無數次默唸著這個名字。
夜靜更深,風冷天寒。
蘆絮般的雪花,輕輕靜靜,夢一樣飄著。
趙榛夜夜難眠。
不知道靈兒怎麼樣了?
趙榛心裡忽然一陣陣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