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荒島尋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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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一時呆住了,驚愕地看著陳二。

陳二痛哭流涕,禁不住以頭碰地:“我家老爺他,他昨夜投水自盡了!”

馬擴頹然坐在椅子上,眼中也流出淚來。好半天,才抬起頭來,聲音哽咽:“我想,呼慶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個必死的差使。。。。。。”

趙榛將陳二攙起,扶他在椅子上坐下。陳二拿衣袖擦拭著眼淚,仍嗚嗚咽咽哭個不止。

“都是我害了呼慶,”馬擴懊惱不已,“其實,我早就應該想到的。”

“那些船幾乎全燒盡了。如若追究起罪責來,呼慶是首領,難辭其咎,首當其衝。要是不想出逃,除了領死,恐怕沒有別的路好走。”

眾人聽罷,也都明白了其中的原委。此前輕鬆快活的心情,頓時像是飄過一團黑雲,變得陰沉起來。

“陳二,你家老爺可是留下什麼話嗎?”馬擴平靜下來,起身問道。

“有,有!”陳二立馬止住了悲聲,“就在三天前,大半夜的,我家老爺忽然把我叫到房中。那沉重的神色,我之前從未見過。老爺囑咐我,過些日子去大名府接了老夫人、婦人和小官人,把他們送回老家去。”

“我當時還覺得奇怪,這好好的,怎麼就要送他們回去?再說了,人家那裡能讓走嗎?”

“可老爺說,這個不要我操心。他都已安置好,到時候我只管去接人就是了。”

“你家老爺的老家在延安府。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這麼遠的路程,兵荒馬亂的,你一個人怎麼能行?”馬擴很是擔心。

“是啊,我也這麼想,”陳二點點頭,“可眼下我家老爺跟前,也就我這麼一個人可託付,實在是好生難為啊!”

“你家大人的靈柩呢,是不是也要一起上路?”趙榛插言。

“是啊,”陳二一拍腦袋:“哎呀,這麼大的事,我怎麼都給忘了,真是該死!”

“要是這樣,陳二一個人肯定不好應付,”趙榛看著馬擴,“呼大人之死,都因我等而起,不能撒手不管。”

“我去吧,”馬擴點頭,沉吟著,“我先把呼大人的靈柩和家眷護送到家,其他的事暫且放放。”

幾個人互相看看,都有些意外,不知說什麼才好。

“馬爺,你去了,我們怎麼辦?”田牛問道。

“是啊,馬爺,”阮小七也說,“金國那地方,就你最熟悉。你不去,這怎麼能行?”

“蕭姑娘是個女子,好多事不方便啊。”阮小七回頭看了看蕭若寒,又說道。

“你怎知我就不行?”蕭若寒瞥了阮小七一眼,撅起了嘴。

“我們等馬爺回來,再走也不遲。”趙榛說道。

“那怎麼行?”田牛急了,“山寨散了,山下官兵必定在搜捕,我們這些人,這中間去哪裡躲藏?”

一時間,眾人都沉默下來。

外面,陽光燦爛。兩輛牛車停在空地上,好幾匹馬在樹下打著響鼻,不停地甩動尾巴。嘍兵們來來去去,忙著搬運東西。地上,這裡那裡的,散落了不少丟棄的物事。

“還是我去吧,”阮小七開了口,“這一路我熟。”

馬擴先是一喜,旋即眼中又沉了下來,“登州到延安府路途遙遠,行程至少得要好幾月,還要先去大名府接了人,小七哥如何受得了?”

“怎麼受不了?”阮小七眼睛一瞪,“當年征討方臘,不比這還遠得多,七爺不是一樣沒皺半個眉頭!”

“那可是大軍行路,”馬擴笑道,“如今拖著一大家子,好多口人,有老有小的,很不一樣啊。”

“你放心,不妨事,我應付得來,”阮小七滿不在乎,“再說了,去金國那邊更遠啊,我還怕冷。”

“這大熱天的,你怕的什麼冷?”蕭若寒笑道。

馬擴抬眼看著趙榛。

趙榛心知阮小七此舉,都是為了自己著想,怕延誤了去金國的行程。他想了好一會,又看看阮小七,終於說道:“馬爺,就讓小七哥去吧,使得!”轉臉再瞧瞧末柯,又道:“末柯也去吧,路上有個照應。”

阮小七這才笑了,拍拍大腿,道:“末柯這相貌,一眼就會被人家盯上,跟了我,還省得給你們找麻煩!”

末柯鼓脹著眼珠子,沒有說話。

“哎呀,我還真忘了一件大事情!”陳二半天沒說話,此時忽然大叫一聲,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眾人一驚,不知這陳二要說出什麼話來。

“那晚,我家老爺最後特意囑咐我,說他已給各位準備好了一艘船,就停在天台山南邊一個荒島上。”

“荒島?”馬擴一愣。

“是,”陳二點著頭,“那地方我去過,沒有人煙。島上地形十分隱蔽,外人絕難發現。”

眾人心中大喜。陳二想了想,又說:“聽人說,那島上以前曾有殺人越貨的強人停留過。”

“怕他作甚!反正也不即刻就走,咱們先把船弄回來再說!”阮小七說道。

於是,眾人同李板、熊大灑淚而別,下得山去,卻仍住在山寨開在登州城外的另一家客棧裡。陳二自回城裡,處置呼慶的後事。

大齊水軍的船隻幾乎被燒個精光,這可不是小事情。那知府一刻不敢耽擱,慌忙急報朝廷。

送走鋪兵(宋時傳遞文書計程車兵),知府心中忐忑不安,一連好幾天睡不著覺,茶飯不思。

總覺得此事太過重大,朝廷絕不會輕易放過,他這個知府必定脫不了干係。想來想去,竟動了別樣念頭,於一個黃昏無人時候,在後花園的歪脖樹上,自縊身死。

這知府還算有些良心,在文書中為呼慶極力開脫。呼慶人已死去,再追究下去也無多大益處。為了安撫人心,也怕丟了面子,朝廷認定呼慶忠勇,敢當其責,算是以身殉國,反倒落了個好名聲。

這樣一來,再扣押呼慶的家人,也就沒了用處。撫卹了不少銀子,任一家人自去。陳二遂去接了,先回到登州,一併料理呼慶的後事。自然又是一番苦楚。

此時的登州城內,人心惶惶。沒了知府,一切大事小情,都交由了哈密鐵做主。

燒燬了船隻,情事重大,哈密鐵卻毫不在意。反正這事怎麼也找不到他頭上。在他眼裡,劉豫的大齊,不過是些看門狗,本就無用。他這個水軍頭領,不過是來做做樣子。眼下燒了倒好,他早厭了行船操練的活兒。

這麼想著,哈密鐵根本不去安排差役,查訪燒船的賊人。反倒每日裡胡吃海喝,去城內的妓院裡找窯姐兒,過的正是快活無比,樂不思蜀的日子。

不知是何原因,大齊朝廷接到奏報,除了呼慶的事,一直再沒回音。知府自縊的訊息報上去,也如石沉大海。

登州府的官員和百姓,在恐慌不安中度過了一個多月。

一切平靜得出奇。衙門既沒有大張聲勢緝拿縱火的欽犯,朝廷也沒有委派新的知府來,有些不了了之的模樣。

日子一天天過去。

這事雖還懸在人的心頭,卻也多少慢慢淡去了些。哈密鐵依舊花天酒地,鎮日醉在美酒美人香裡,無心思打理正事。

不過,哈密鐵倒有一個旁人不及的好處,就是自得其樂,不去擾民。漸漸的,登州竟莫名其妙地有了一些輕鬆的氣象,百姓開始找回很久以前的日子。

呼慶的後事已料理好了。陳二置備車馬,眾人幫著打點行裝,預備好日子上路。

諸事完畢,縱火燒船的事官府也暫無聲息,眾人這才稍稍安下心來,要去把呼慶留下的船取回來。

雖無確切的指令,實際官府對出海亦不再嚴管。可是沿海漁民的船隻,此前幾乎被官府蒐羅個乾乾淨淨,想重新置備起來,自然不免要費些時日。零星出海打漁的,都是一些漏網的小漁船,去的也都是些沿岸近海所在地處。

陳二找人借了一隻小船。離開住處時,已是午時過後。

太陽還掛在天上,薄薄的有一些雲。孤零零的幾隻小漁船,點綴海邊,而大海上空空闊闊,一覽無餘。極目遠處,隱隱約約的一些島嶼,在海浪中若隱若現。

小船從海灣不遠處的外海駛過,遙遙的望見天台山。高高的山尖,直觸雲天。那曾經是大齊水軍訓練之地的海灣,此刻沉寂如死谷,水面上一團團的黑影起伏湧動,燒燼的餘物仍在。

小船的兩邊,漂浮著一些燒得黑乎乎的木頭和碎渣。一片片的油汙清晰可見,在愈來愈淡的太陽光裡,泛著點點閃閃的光亮。

小船繞著天台山,向南而去。

轉過一道彎,風驀然大了起來。強勁的海風,吹得白帆呼呼作響,幾乎要將它撕裂開去。小船在海浪中左搖右晃,搖擺不定,一些海水順勢濺入到船艙中。

阮小七扯下了帆。趙榛和馬擴一人一支船槳,拼命向前划著。陳二則兩手使勁把住船舷,眺望著遠處的海面,神色變得焦急。

一團團黑雲,湧上了天台山頂,越來越濃,山尖漸沒入雲端。太陽早已消失不見,方才還是明晃晃的天色,此刻完全黑沉起來。

忽然,幾道閃電自山後閃過,鞭子一樣抽過山林和樹梢。頓時,雷聲震耳欲聾,嘩嘩的大雨如瓢潑般的降了下來。

風不止。

大雨頃刻在天地間織成了一道道秘密的雨簾。雨點如豆,砸在身上、臉上,生生的疼。

馬擴和趙榛早停下了槳。四個人各自抓住船板,雙腳立定,蹲伏在船上。這隻小小的船,像一片輕飄飄的樹葉,任由海浪輕易拋起,重重擲下。

耳目成了擺設。四個人的耳中,都是風聲、雨聲和海浪聲。小船隨著浪濤顛簸起伏,向前猛衝而去。

漂浮游蕩半天。只聽“咔嚓”一聲,小船撞在一塊岩石上。一瞬間,小船土崩瓦解,船體散作數片。

四個人完全懵了,想也來不及想,只是本能地抱住一塊碎掉的船板,隨波逐流。

不知過了多久,風浪漸漸平息下來。很快,雨也停了。一道彩虹掛在半山腰,那太陽竟從山後露出如血的紅光。

趙榛首先清醒過來。他看看四周,馬擴就在身邊不遠,卻不見了阮小七和陳二。

他極目再看,離著自己四五十丈,水面上忽的露出一個人頭。那人摸了一把臉上的水,衝著趙榛搖搖手。趙榛登時放下心來:那人正是阮小七。

“陳二呢?”馬擴死死抱著一塊大船板,四處搜看著。

“那裡是不是?”趙榛看到了岸邊一個黑乎乎的影子,這才發覺前面居然是一個小島。

三人一起游上岸來。水邊的枯枝和亂草之中,躺著一個人,正是陳二。阮小七把他抱起來,平放在岸邊的沙灘上。

陳二雙眼緊閉,頭髮上都是亂草。聽聽聲音,卻是呼吸全無。趙榛俯下身,將耳朵貼在胸口,仔細聽了聽。

撲通,撲通。

雖然有些輕微,心臟還在跳著。

“陳二還活著!”趙榛叫了一聲,隨即輕輕按壓陳二的腹部,空出一大灘水來。

又過了好半天,陳二終於鼻息微動,緩緩張開了眼睛。

“陳二,陳二!”阮小七叫起來。

陳二雙手扶地,慢慢直起半個身子。趙榛趕忙上前,將他抱住,扶著他坐了起來。

陳二晃晃腦袋,抖抖眼眉上的水,向著四周看了看。他迷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抬手揉了揉,忽然驚喜地叫了一聲。

“那船就在這個島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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