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深夜進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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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習習,碼頭上一片安靜。

時值夏日天長,天還沒完全黑下來。夜色瀰漫,浪濤不停拍打著堤岸,發出嘩嘩的聲響。

岸上,已然亮起了燈火,偶有幾個人影晃動。停靠在碼頭的大批船隻,在一片沉沉的黑暗裡,零星透出些稀疏的亮光,隱約的人語聲飄在水上。

撲通撲通,幾隻青蛙跳入水中。片刻之後,重又恢復了寧靜。

不遠處,忽然傳來了隆隆的車輪聲。一輛馬車從黑暗中緩緩駛出,很快就到了岸邊。

幾株大柳樹遮得一片昏暗。馬車後面的人下了馬,立在樹影裡,朝著水面上船隻停泊的方向張望著。他神色緊張,甚至有一些焦躁不安,不住地來回走動。

臨近的船上現出一條黑影。他看看四下裡無人,輕輕跳上岸來。樹影裡的人立時迎了上去,口中叫道:“李將軍,你來了—”

那人正是李梓熙。他點著頭,一邊答道:“大公子,馬車預備好了嗎?”

“早就備好了,就在那邊,”樸辰用手一指,遂又問道:“我爹呢?”

“國相在船上,此時不便出來與大少爺相見。”

“哼,他只顧一個人跑得自在,卻不想想撇下一家大小替他受難為。。。。。。”樸辰的聲音裡透著埋怨。

“大少爺,國相怎會自在?”李梓熙苦笑,“怎麼,王叔他。。。。。。?”

“那倒沒有,”樸辰搖搖頭,“多虧王后特別關照,還有朝中幾個大臣從中周旋,加上我爹的罪名查實無據,國相府才沒遭什麼大難。可接下來,就很難說了。”

“難道大少爺聽到了什麼動靜不成?”

樸辰又搖搖頭,沒有即刻回答,過了一會,方才說道:“煩請李將軍回去跟我爹說一聲,告訴他王叔派人來過了,說只要我爹不再操心這些事,之前的罪責一筆勾銷,絕不再追究。”

李梓熙低頭不語。樸辰又說道:“王叔允諾,一旦新王登基,我爹官復原職,且另有封賞。”

“我爹也要為一家大小著想。誰當國主,還不都一樣,他還是做他的國相。倘若再這麼執拗下去,不單自家性命堪憂,還要連累一家的老老小小。。。。。。。”

“大少爺,你。。。。。。?”

“王后跟我爹說,要招我做駙馬。可聽說長公主很不情願,我爹也說要全聽憑長公主自己的意思。”

“哎,我只是想想罷了,哪敢高攀,做的什麼駙馬?”

樸辰滔滔不絕地說著,似是忘了來此的用意。李梓熙默默聽著,脊背一個勁地發冷。

“王叔答應,只要我能說服我爹聽從吩咐,就封我做內侍衛的首領。”

“那大少爺的意思是。。。。。。”李梓熙心裡一驚,問道。

“讓我爹他老人家多把自家的事往心上放放,多為自家兒女著想,少操些沒用的心!”

李梓熙沉吟著,點點頭:“大少爺的心思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轉告國相大人。”

樸辰陰沉下臉,重重嘆了幾口氣。李梓熙凝望著馬車的棚頂,一臉的失望。

“李將軍,長公主呢?”說了半天話,樸辰像是猛地醒悟過來:“還不快些請她出來上車!”

“長公主在船上,”李梓熙遲疑了一下,答道,“大少爺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說罷,急匆匆回到船上。

李梓熙進了船艙。眾人看他臉色有異,不覺都有些意外。

“怎麼,大少爺沒來?”田牛問道。

李梓熙搖搖頭:“大少爺來了,就在岸上。”

“那。。。。。。?”田牛不解。

李梓熙沉默片刻,走到樸國相跟前,將方才在岸上和樸辰的對話,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樸國相一聽,氣的鬍子直抖,口中叫道:“逆子,混賬東西!”

“國相,你老千萬別動怒,氣壞了身子可是不值得。。。。。。”馬擴趕忙勸慰。

樸國相怒氣不止:“我早知道這個沒出息的東西,不好好用功讀書,就知道吃喝玩樂。心裡戀戀念唸的,就是攀高枝,做大官;偏又不知上進,骨頭軟,受不得半點苦。”

“家門不幸啊,家門不幸!”樸國相連連跺腳。

“國相,你老就彆氣了,”李梓熙插言道,“大少爺還在岸上等著呢。”

樸國相使勁拍著自己的腦袋:“這逆子快把我氣糊塗了,差點誤了大事!”

“國相,送長公主進城吧。”馬擴說道。

樸國相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凝神想著,過了一會,將幾個人叫到一邊,低語了一陣子。

馬擴幾個人點點頭,臉上已沒了方才的輕鬆。。。。。。

李梓熙離開好久,還不見回來,樸辰不由地心急火燎起來。他煩躁地走動著,時不時的望向船那邊。

船上影影綽綽,一行人正走了來。黑暗中,只能約摸辨出個輪廓,看不清真面目。

“李將軍,如何費了這麼大功夫?”一見李梓熙,樸辰面有不快。

“大少爺莫生氣,還不是要把你的話,細細說與國相知道。”

“我爹他怎麼說?”樸辰急問。

“國相說了,他會斟酌。。。。。。”

“我爹難得聽我一回。。。。。。”樸辰面色稍緩。他向李梓熙身後看了看,問道:“長公主呢?”

“就在後面。。。。。。”李梓熙轉過頭,朝身後一指。

只見幾個人簇擁著一個女子,正走下船來。樸辰欲待上前,卻被李梓熙攔住:“大少爺,你快去叫車過來吧。”

樸辰盯著長公主模糊的影子,愣了一下,轉身快步去招呼車伕。

馬車駛到柳樹底下,長公主上了車。李梓熙將車簾拉好,牢牢繫住。他回過身,走向樸辰。

“這是馬爺,他陪你送長公主進宮,”李梓熙指指馬擴,說道,“馬爺是宋國的大客商,這一路上多虧了他照應。”

樸辰翻了翻眼皮,沒有答話,只是用手指了一下身邊的一匹白馬。馬擴也不在意,大步走過去,將馬牽了過來。

“大少爺,一路上當心!”李梓熙拍拍樸辰的肩頭,囑咐道。樸辰卻身子一閃,向一邊躲開。

李梓熙的手停在半空,很有些不自在。樸辰冷冷一笑:“公主的事,包在我身上。李將軍回去,幫著多勸勸我爹,他這個老腦筋,就是不開竅!”

李梓熙無語,看著樸辰和馬擴上了馬。車伕晃晃鞭子,抽在馬的身上。那馬車吱吱扭扭,衝出樹蔭,向著大路奔去。

大道平坦空闊,向前延伸著。馬車疾奔,得得的馬蹄聲,傳出很遠。

樸辰自顧走在前面,根本不理會馬擴。馬擴也不著急,不緊不慢地跟在馬車後面,一邊不時向兩邊張望。

一路上,幾乎沒遇到什麼行人和車馬。偶有一輛兩輛的馬車,也都是匆匆而過。

過了一片荒林野地,路兩邊的村落和人家多了起來。犬吠和雞的叫聲,隱約可以聽得見。

漸漸有了一些燈光。遠遠的,望見王城高聳的城牆。再走近些,那巨大的城門就在眼前了。

馬車慢了下來。樸辰勒住馬韁繩,回頭等馬擴趕上來,說道:“一會進城,你什麼都不要管,看我的眼色行事。”馬擴點點頭,面無表情。

馬車在城門前停住,兩個守衛迎了上來。

“停下,去哪裡的?”

樸辰下了馬,從懷中摸出一面金漆的令牌,用嘴輕輕吹了幾下,遞了過去。

一個守衛接過令牌,拿在手裡看了看,又遞給另一個守衛,說道:“這是宮裡的特別通行令,放行吧!”

另一個守衛仔細看了看,將令牌遞還給樸辰,手一揮,說道:“過去吧!”

樸辰收好令牌,衝著馬擴得意地笑了笑,吩咐車伕:“走,進城!”車伕甩了一下鞭子,馬蹄聲起,車輪滾動,馬車向著城門奔去。

馬的前蹄剛踏過門檻,忽聽得後面一聲暴喝:“站住,先別走!”

車伕一驚,猛然拽住馬韁繩。馬硬生生停住,前蹄揚起,馬車一陣顛簸晃動。

幾個人回頭看去,見一個軍官模樣的人正從城門一側的城牆上走下來。那兩個守衛趕忙上前施禮:“大人!”

軍官看也沒看,哼了一聲,就朝著馬車走過去。那兩個守衛相視一下,慌忙跟了過來。

樸辰調轉馬頭,直愣愣地看著軍官,卻沒有下馬。

城門上的燈光傾瀉下來,昏黃不定。樸辰正好又背對著光亮,那軍官根本看不清他的臉面。

“你,還不下馬!”軍官命令道。樸辰動也沒動,斜眼看著他。

軍官怒了,正要上前,卻見一個守衛拉住他的胳膊,湊在耳邊,小聲說道:“大人,他有宮裡的通行令牌。。。。。。”

“通行令牌?”軍官一怔,登時立在了原地。他抬頭看了看樸辰,還是一張模糊的臉。他忽然陰陰一笑,說道:“那也不頂事。王叔有令,除非有他的手諭,任何車輛、行人進城都要搜查!”

兩個守衛不敢答話,卻見軍官手一揮,喝道:“快去,給我搜!”兩個守衛稍一遲疑,還是向著馬車走了過去。

“狗奴才,我看誰敢!”樸辰怒喝一聲。

軍官這回真的來了火氣,他疾步上前,猛地抓住樸辰的腿,一下子將他從馬上拖了下來。

樸辰返身撲倒在地上。還未及起身,便被軍官一把抓住衣領,劈頭蓋臉打了起來。

馬擴見狀,下了馬,卻沒有上前,只在一邊看著。車伕坐在馬車上,驚愕不已。

樸辰口鼻出血,躺在地上大叫起來:“我是國相的兒子,你也敢打!”

那軍官先是一愣,接著上前仔細看了看,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樸大少爺,怪不得這麼大脾氣!”

樸辰抹著鼻子上的血,從地上爬起來,哭喪著臉:“這下該看清了吧,還打啊!”

那軍官笑的更厲害了:“看清了,誰還不認得你樸大少爺,打的就是你!”一邊說著,抬手又要打。

樸辰慌了神,急忙朝後躲閃,邊朝著馬擴大喊:“你是死木頭嗎,還不快來幫忙!”馬擴這才上前,擋在樸辰身前。

那軍官看了看馬擴,見他體格高大,像是很有一把子氣力,沒敢再上前。他哼了一聲,說道:“樸大少爺,今非昔比啊。落地的鳳凰不如雞。公事公辦,搜查了馬車,就放你進城!”說罷,他用手摸摸下巴,又道:“要不,你有銀子也行!”

“你樸大少爺,肯定不缺銀子,可兄弟手頭正緊啊!”軍官皮笑肉不笑,側臉看看樸辰。

樸辰躲在馬擴身後,氣得胸中冒火,卻不敢上前。這時,又聽那軍官說道:“再不,你有王叔的手諭也成!”一邊說著,一邊向前走了兩步:“不過,這個卻難。如今樸大少爺這幅模樣,想拿到王叔的手諭,恐怕是痴心妄想吧!”

“去,看看樸大少爺車上,都裝了些什麼好東西!”軍官又命令兩個守衛。

樸辰臉色蒼白,身子不停地抖著。他緊咬嘴唇,胸脯急劇起伏著,眼睛越瞪越大。驀的,樸辰從馬擴身後衝了出來,冷不丁地上前,衝著側臉大笑的軍官就是兩記耳光。

軍官的笑聲戛然而止。他捂著腮幫子,一臉的驚愕,幾乎不相信眼前發生的事。那兩個守衛也呆住了,木偶一般杵在原地。

“好,好,你竟敢打本官!”軍官清醒過來,惡狠狠的說道。隨即,拔出了腰間的刀,刀尖指向樸辰。

樸辰的嘴角還在流血。他神色從容,忽的從懷中掏出一張折成四方形的黃色的紙來,鼻子裡哼哼著,冷笑不止。他慢慢開啟,在軍官的眼前晃了幾下。

那軍官一把抓過去,看了一眼。像是不信,又幾步走到一盞燈籠跟前,湊在燈光下仔細看了看,神色陡變。

他踉踉蹌蹌走回來,手哆嗦著,將那四方形的紙遞給樸辰,口中結結巴巴說著:“樸大少爺莫生氣,都是小的該死!”

“是我該死,是我該死!”軍官掄圓了巴掌,朝臉上使勁打著。兩個守衛在旁,看得目瞪口呆,馬擴也是心生疑念。

“狗奴才,真是狗眼看人低!”樸辰將將紙揣入懷中,擦了擦嘴角的血,罵道,“若是在往日,借他一百個膽子,也無人敢對我樸辰如此無禮!”

他抬起腿,朝著軍官胸前就是一腳。軍官仰面倒地,掙扎著爬起來,卻是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狗奴才,若不是本少爺今日有事在身,非扒了你的皮不可!”樸辰罵了一聲,將一口痰和著血,吐到了軍官臉上。

軍官臉上的肌肉抽動著,卻沒用手去擦。一旁的守衛,驚恐地看著樸辰,不住地向後退。

“走!”樸辰氣惱地看了馬擴一眼,惡狠狠的說道。

車伕驚魂未定,忙抓起鞭子,使勁抽了幾下。馬兒發出幾聲嘶鳴,馬車咕嚕咕嚕越過城門。

直到馬車的影子消失在黑暗裡,那軍官才直起身子,用衣袖狠狠將臉上的痰抹去。回過身,看見兩個守衛正傻愣愣地盯著他,心頭火起。

“都是你這兩個混賬東西!”

軍官走到兩個守衛面前,劈面就是幾個巴掌。兩個守衛身子搖晃了幾下,一陣發暈。還沒等站穩,那巴掌又雨點般打了下來。

兩名守衛不敢還手,依舊垂手而立,任那軍官打罵。軍官似乎還不解恨,左右開弓,啪啪聲接連響起,兩個守衛的臉也腫了起來。

軍官終於打累了。他搓了搓手掌,甩著兩隻胳膊,嘴裡罵著什麼,沿著臺階晃晃悠悠走了上去,很快不見了人影。

兩個守衛頭暈眼花,眼前金星亂冒。好半天,才緩過勁來。兩人互相看看,朝著軍官離去的方向,狠狠啐了兩口。

“奶奶的,今個可是倒了大黴,真是晦氣!”一個守衛摸著臉,聲音裡帶著哭腔。另一個守衛使勁搖著頭,口中哼哼著。兩人嘆著氣,向著城門洞走去。

得得得,馬蹄聲在身後響起。

兩個守衛回頭,看見一輛馬車正疾馳而來。到了近前,看清車上是一個敦實的青年漢子,正使勁趕著馬。

“哪裡去?”等馬車到了跟前,一個守衛才有氣無力地問道。

“兩位大爺,幫幫忙,我家少奶奶得了急症,要到城裡找大夫!”車伕停住,急急喊道。

緊接著,車簾一挑,一個面容清秀、身形頎長的年輕人跳了下來。他走到兩個守衛跟前,陪著笑:“兩位爺辛苦,賤內突染重病,要到城裡瞧大夫,還望行個方便!”說著,將幾大錠銀子遞了過去。

一名守衛接過銀子;另一名守衛走到車前,掀開車簾,向後面看了看。

車廂內一片昏暗。藉著外面的些許光亮,守衛看到車廂裡躺著一個人,長髮散落在外面,應該是個女子。

那守衛還要上前再看,卻見那年輕人走上來,小聲說道:“軍爺小心,賤內可能是傷寒,。。。。。。”

“啊,什麼?”守衛嚇了一跳,“你怎麼不早說?”

少年一臉歉意:“這不還沒顧上嗎。。。。。。”

那守衛早一下將車簾放下,衝著另一個守衛點點頭,招招手,說道:“走吧,快走!”

年輕人連聲道謝,回身上了車。那車伕趕起馬車,匆匆進了城。

兩個守衛看看手裡的銀子,對視一眼,摸著浮腫的面頰,又偷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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