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真的很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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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歷五十六年,七月十一日。

這一天朝歌結束了連續十餘日的晴好天氣,天空飄起了綿綿細雨,帶來一抹初涼,吹響送別炎炎夏日的第一聲號角。

今天還是大朝會的日子,不過今天的大朝會也沒有持續太長時間,方到巳時,便是將一些事商討、彙報完畢,散了朝。

而楚斐與相熟的眾人打過招呼之後,便是向著宮內走去,準備去負荊請罪。而且為此他也已經做了些準備,讓宮內輪值的御武堂成員替他準備好了荊條。

所以他又一次在宮城門外便褪去了上衣,揹著一捆粗粗的荊條,在汪承喜的引路下,向著紫元閣走去。

“罪臣楚斐求見陛下。”

來到紫元閣外,楚斐躬身對著門內朗聲求見。

“進來。”

葉藉平淡的聲音,從門內傳出。

而汪承喜則是替楚斐開啟了紫元閣的大門,讓其入內。但是他自己卻是並沒有跟著進入,大門一關之後,紫元閣內,只有葉藉和楚斐兩人而已。

“罪臣楚斐,為昨日所為特來向陛下請罪。”

楚斐這一次雙膝跪地,將背後荊條取下,雙手上託,高高的遞向葉藉。

雖說是跪天、跪地、跪父母師長,大乾並沒有跪君王這一條規矩,但是向人請罪,那態度就要誠懇。無論是葉藉還是其他人,或者是不是君王,既然負荊請罪,那就要拿出最大的誠意來。

“呵!那你倒是說說你昨日何罪之有啊,朕怎麼不知道呢?”

葉藉嗤笑一聲,目光卻是不看向楚斐,仍舊是翻閱著手中的奏摺。

“臣不該選擇當時那個場合和時間,對陛下提出那個請求,以言語脅迫陛下,讓陛下不得不將哲利安赫歌賜婚與臣。”

楚斐仍舊舉著荊條,垂著頭,一字一句的認真回道。

“呵呵。哲利安赫歌早就死了,朕又怎麼給你們賜婚呢?莫不是楚卿被雨淋的傻了不成?”

葉藉也是仍舊不看楚斐,冷笑一聲再說一句。

“陛下啊,臣真的知錯了,您就拿這荊條使勁抽臣一頓還不成嗎?您這樣,臣心裡沒底啊。”

楚斐登時苦笑起來,知道這次葉藉是動了真怒了。對葉藉他也是感激的,不管葉藉是因為葉辛也好,因為其他的想法也好,對他之前種種不當行徑的包容是真實的,對他的看重和支援也是真實的,這就應當感恩。

“你知道個屁!到現在你都根本不知道你錯在哪!”

葉藉登時就是一本奏摺砸在楚斐身前,怒聲指著他喝責起來。

“那您說說唄,臣一定改,再不敢犯!”

楚斐登時就有些懵,因為他不知道除了這個,他錯在哪了。但是葉藉的態度也讓他,心中輕鬆了一些。不是他是受虐狂,願意捱罵。而是因為這樣的葉藉,說明並不是不能原諒他的,也沒有準備放棄他,還願意和他說上一說,訓誡一番。

“無論她是哲利安赫歌也好,其他人也好,朕其實都並不看在眼中。當初將她劫回朝歌,而不是任由她去胤國,只是太子和蘇相他們的想法而已。若是一個女人就能阻擋朕的大業,朕又何談什麼君王,何談去攻滅綦國。

現在也是一樣,所有對她的猜忌也好、防範也好,都並沒有朕的份。同樣的朕也不會去因此牽連到你。你們能有這個緣分、這個情誼,朕也替你高興。

如果你直接來找朕說,朕也同樣會成全與你,而且會真心的祝福你們。

但是你卻從來沒有信任過朕!你將朕當成了一個善於猜忌的君王!朕就這麼不值得被你信任嗎?還需要你在有外人在的情況下,選擇那樣一個時機、一個藉口,逼朕去答應下來。這就是你的成長嗎?這就是你跟那兩個老狐狸學到的嗎?你們都將朕當成什麼樣一個人了!”

葉藉繞過書案,來到楚斐面前,指著他的鼻子,繼續怒而開口。

他的氣,並不是因為楚斐要和哲利安赫歌在一起。甚至是楚斐以言語逼迫他答應下此事,賜婚他們,都只佔了不大的一部分。

他更多的怒意,是楚斐、是蘇長晟等等這些他看重,並引為臂膀的人,不信任他。只是將他當成一個君王去對待,而不是他們彼此之間的那種朋友、親人的關係。

他是一個帝王,一位君主,權術是他必須要有的東西。但是他同樣是一個人,他有著自己的情緒,也想要他可以交心的人。他以往以為他們是這樣的,算是跟他親近的人。但是現在他卻知道,並不是這樣。

在他們心中,他還只是一個帝王,一個需要去猜度心思、左右權衡,才敢去開口的君主。他不想和過往及現在的其他帝王一樣,成為一個孤家寡人,他也想要有真的信任他,願意跟他說出心底話的人。

所以他對以往楚斐在他面前一些孩子氣的、痞賴的舉動,並不反感,反而有些喜歡。但昨天他失望了,儘管隨後楚斐宣誓的舉動,已經是在向他致歉,他稍微消氣了一些。

可他也同樣知道楚斐並不是因為他最在意的事致歉,而是楚斐認為的他會最在意的事在致歉,這讓他心中其實仍舊怒意深存。

“可陛下,您是君啊。”

楚斐苦笑更甚,一為君、一為臣,這個關係一定,事情就沒有那麼簡單了,他們又怎敢不去猜度一二他的心思呢,事關身家性命呢。

“滾你大爺的!這會兒知道朕是君了?”

葉藉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卻仍舊一腳踹了出去,這一次他可沒有收力,直接一腳將楚斐踹倒了滑退兩步。

別人也就算了,就這個貨,插科打諢的時候,言語脅迫的時候,怎麼沒想起來他是君了?現在來說這個了?

“跪好。”

楚斐這一次仍舊在躺在地上直哼哼,但這次他沒有裝模作樣,而是真疼。可葉藉卻沒打算就這麼算了,指了指身前的位置,又讓他跪回原位來。

“陛下,臣一會就告訴御史去,讓他們彈劾陛下爆粗口。”

楚斐撇撇嘴,又跪回了原位,然後賤賤的皮上一句。

“少跟朕貧。”

葉藉沒好氣的又踹上一腳,不過這一次沒有用力而已。一腳踹出,他的氣其實已經消了很多了。也可以說楚斐現在這個態度用的很對,這讓他感覺很輕鬆,而不是整日的板起威嚴和架勢。

“不貧了。臣這次真的知錯了,以後絕不敢再犯。”

楚斐連忙點點頭,再次認錯,而且態度十分誠懇,一雙虎目對視向葉藉,非常鄭重。

“你和朕相處雖然不多,但是接觸下來,朕其實很喜歡你的性格,跟朕當年在軍中的時候很像。而且你跟四郎是結拜兄弟,朕也就拿你當做子侄對待。這不是在虛偽的言說而已,而是朕打內心便是如此想的。

在朝堂上咱們是君臣,可是私下裡,真希望你也能當朕和其他人一樣,是可以信任的叔父,有什麼想法也可以直接來找朕說。而不是自己去猜來猜去,考慮這、考慮那的。

而且日後四郎也很有可能成為帝王,即便只是太子,他也是君,你們私下不也一樣嬉笑怒罵毫無顧忌?怎麼到朕這裡,就成了另一番情況了呢?

曾經的朕和陳節那老貨他們,也是無話不談的兄弟,可以同赴生死,相互笑罵。但是自從朕成了這個皇帝,他們承襲了國公位,這種情況就再也不在了。朕並不希望如此啊,當初的情誼也不應該變啊。”

葉藉伸手拉起了楚斐,然後有些悵然的說了起來,說到最後甚至語氣盡是嘆息之意,也搖了搖頭。他是在怪楚斐,但又何嘗不是因為楚斐,將他這些年心中的憋悶之情,和不滿之意盡數勾了起來呢。

同樣的他提及葉辛,並不只是跟自己做出對比,更是希望楚斐可以一如既往的保持對葉辛的這個態度,當做兄弟而不只是君王的態度。他失去過,他不想兒子將來也和自己一樣失去。

因為葉辛和他很像,也是重情重義的人,而不只是一個冷血無情的君王。如此,自然也就不想他重蹈自己的覆轍。

而楚斐似乎是葉辛最不容易失去的那個人,因為他也看得出楚斐哪怕在面對他時,也要比其他人更輕鬆、更不會有太多的顧忌,君臣的身份之別,在楚斐這裡也更淡一些。這才是他跟楚斐這番交心長談的最大原因,他要替葉辛先埋下楚斐這顆種子。

“確實不應該變。文斕向您保證,以後對您、對十二哥,文斕皆不會變。”

楚斐點了點頭,他這一刻似乎才真的瞭解了這位帝王的性子一些。這一對父子真的很像、很像。

隨即他也做出了自己的承諾,這一次他自稱文斕,而沒有再用臣這個字,也沒有提及陛下和殿下的尊稱,而是用了您和十二哥,以此在向葉藉坐著保證。

今後在外、於公,他們會是君臣,恪守禮節、規矩。在私,他會將他們當成和其他長輩和兄弟一樣的存在,不會再多去猜度什麼帝王心術。

他其實是一個算得上簡單的人,所有的複雜,都是因為環境所致而已。既然葉藉開口,跟他這般說了一場真心話,那他也決定簡單一點,就按照他的本心去做便是,不再多考慮其他。

“好。這是你和我的君子之誓。”

葉藉罕見的換去了他其實也早已習慣的一個自稱,對著楚斐立起了自己的手掌。

“乾國真的很好。”

楚斐伸出了自己的手,定下了這個君子之誓,然後心中這般道了一句。

除去個別人之外,他看到的大乾,看到的大乾君民,其實都如此的可愛。或許這樣的葉藉並不是一個君王應有的樣子,但是真的很有人情味,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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