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異鄉的雲（1 / 1）
六一兒童節那一天，離別的鐘聲，在邁特五金廠的上空悠揚地敲響了！
咚咚咚!
也在王十一的上空遼闊無邊地敲響了！
那日早晨七點鐘，集體宿舍就已經跟鬧市一般人聲鼎沸，工友們起床的第一件大事，就必須要進入高度亢奮的戰爭狀態，去佔領位於宿舍某處高地上的一間狹小廁所。
與此同時，穿褲子套襪子的聲音，洗臉刷牙的聲音，混合成一首交響曲，奏響在集體宿舍的上空。
“尼瑪，誰把我白色的臭襪子偷走了？”
“我晾在陽臺上的黑色內褲，誰他媽沒長眼睛收走了？”
一陣激烈地運動和叫罵聲過後，趕著上班的工友們都匆匆忙忙地關門上班去了。
宿舍裡，樓道里，一下子就清淨無比。
這時候，只見王十一將被子一掀，屁股一挪，伸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懶腰後，迅速地下了床，一條腿很快就插進了褲腿裡，不一會兒，一個生龍活虎而又穿著一新的小鮮肉，就出現在了邁特五金廠的集體宿舍裡。
他不緊不慢地朝著洗手間走去，今天，沒有人再與他爭茅坑了，他可以安安靜靜地獨自享用一會兒了，只是那洗手間被工友們使用後，地面上看上去溼漉漉一片，有點讓他掃興。
王十一洗完臉，就對著牆上那面用透明膠粘上去的玻璃鏡子，往頭髮上噴了噴定型摩絲，然後用手掌將頭髮壓了一壓，不錯，他忍不住對著鏡子中的自己做一個鬼臉。
清晨，這種自戀的感覺十分美好，它往往會開啟人們一天美好而自信的生活。
你閉上眼睛想一想，終於可以從髒亂繁重的五金廠的苦力活中解脫出來了，王十一能不開心嗎？梅林關那邊有一個美麗的姑娘正在苦苦地等待著他，他能不自戀臭美嗎？
王十一跺了跺腳，發現那雙已經有點殘破的皮鞋，看起來十分刺眼，便耐心地俯下身子從床底下摸出一支皮鞋油，那皮鞋油的外殼早已經塌陷，看起來應該是擠過很多次了，因此需要努力擠壓，方可擠出裡面剩餘的部分，王十一咬牙切齒一般地擠出了點可憐的鞋油，小心翼翼地將它塗抹在皮鞋上，然後用一把佈滿灰塵的舊牙刷，在上面反反覆覆地刷了好幾遍，直到將那鞋子上已經刷上了一層厚厚的油，瑕疵盡數遮掩了方才罷休。
王十一使用的那鞋油，是從農民房路口那些地攤上買過來的，廉價而劣質的，氣味也很重，很快，整個侷促的空間裡，就散發出令人暈眩的刺鼻氣味。
他今天心情很好，那刺鼻的氣味根本就無法影響到王十一的良好情緒，穿著看起來鋥亮鋥亮的皮鞋，他顯得很是得意，拉開房門，就耀武揚威地走了出去，他要去車間辦理離職手續，跟奮鬥了一百天的邁特五金廠說拜拜。
他神采奕奕地踩碎了一地六月份那最初的陽光，搖了搖高大的身軀，走進了打磨車間。
“大神來了！”阿萍抬頭的時候，透過車間的玻璃看見了王十一，大聲喊道。
在車間的辦公室裡，楊主管敏感的鼻子老遠就聞到了劣質鞋油刺鼻的氣味，眼睛不斷地盯著王十一的皮鞋看，微笑著說道“王十一，你今天看起來精神多了！“
“一般，一般。“王十一看起來有點不太自然。
“你確定今天要走了嗎？如果你想留下了，我們還有機會合作！”楊主管還想做最後的挽留。
“楊主管，我已經想好了。”王十一低聲說道。
“你要走，我也不留你，人各有志啊，你帶著工卡，去人事部結算工資吧！”楊主管揮了揮手說道。
從汙濁的生產車間走出來後，外面的空氣清新多了，初夏的陽光正溫暖地照耀著邁特五金廠，也照亮了王十一的心。
“帥哥，又見到你了。”人事部吊帶褲小麥見到王十一後，十分驚訝地說道。
她裝作好像一切都不知道一樣。
“怎麼了？見到我不開心嗎？”王十一輕鬆地說道。
“你也太快了吧，哥，我叫你一聲‘快男’好嗎？好歹你也要做夠一年啊，你竟然只做了一百天，真是讓我大失所望。”小麥開玩笑一般地說道，她已經想通了，也看開了，前世修的緣份還不夠，他們只能成為擦肩而過的路人。
“三個月，也很長了，人的一生又有幾個三個月呢？”王十一笑著說道。
“算了，你要走了，不談這些了，你的工資我已經幫你算好了，一共是一千二百零一塊兩毛，一會兒，你憑手裡的‘離職證明’去財務領錢就好了。”小麥嘆了一口氣說道。
“工資有那麼高嗎？”王十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我也很奇怪，這麼高工資，你還捨得走？”小麥用眼睛瞪了一眼王十一說道。
“累啊，在這裡上班，找不到女朋友啊。”王十一皺著眉頭，說著沒有邊際的話。
“哈哈哈，把你的工卡給我，我一會兒給你開放行條。”小麥一聽王十一說到難找女朋友就樂了。
王十一就將工卡從脖子上取了下來，遞給了小麥。
“帥哥，你的工號是2920，現在進廠的新員工，工號已經排到2950了，估計3000號為期不遠了。”小麥接過王十一的工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這樣也好，你就有事情做，有事情做，你才有機會在工廠領導面前刷存在感啊！”王十一調侃著說道，今天他很興奮，所以說話有點多了。
“帥哥，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們幹人事這塊工作有多雜多累，招聘，入職手續，入職培訓，結算工資，離職手續，你們這些人一進一出，我們要累很長時間的，累死了。”小麥好像在訴苦一般。
“你們再累有車間累嗎？我們每天晚上加班加到十點鐘哦，你倒好，天天在這裡吹空調，你要是去車間呆上半個小時，你就會知道什麼才叫累了。”王十一帶了一點諷刺的語氣說道。
聽王十一這麼一說，那小麥就楞住了，半響才說：“你還是去財務部領工資吧。”
他轉身離開的時候，小麥感覺不爭氣的淚水如同泉水一般湧了出來。
她咬著牙齒，抓起那張2920的工卡，狠狠地朝著辦公桌砸去。
從財務部領到工資後，王十一整個人有點想飛，一千二百多塊，差不多是有一些工廠兩個月的工資了，這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領到工資後，他特意跑去了一趟打磨車間。
他首先走到了二根的身邊，那二根正在認真地工作著。
“師傅，我走了！”王十一尊敬地叫了一聲“師傅”，平日裡，他都是叫哥的。
二根沒有反應。
“我走了，您多保重！”王十一就納悶了，好歹也認識了幾個月，離開打一聲招呼總要回應一下啊。
二根還是沒有反應。
王十一轉身就走了，當他走到車間門口的時候，回頭望了望，只見二根高高地舉起了打磨機，朝著他揮舞了一下，他也朝著二根揮舞了一下手，轉身就走出了工作了三個月的地方。
那一天，手裡一下子多了一千二百塊錢，王十一走起路來，腰桿子也挺得更加直了。
他揹著行李走出廠門口的時候，那個熟悉的保安朝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王十一也朝著他笑了笑。
外面的空氣清新多了，甚至還有淡淡的花香，他抬起頭看了看天空，蔚藍的天空裡，漂浮著一朵花瓣一般盛開著的白雲，王十一知道，在那片異鄉的雲朵下面，有一個自己心愛的女孩，此時一定正在出租屋裡，靜靜地等待著自己。
清風裡，他笑了笑，昂揚著頭顱，朝前走去。
經過農民房的時候，他遠遠地看見了小英子，手裡提著剛從市場上買的菜，朝著出租屋走去。
但願出租屋裡不再有醉酒的男人，不再有男人的哭泣，但願小英子和二根能夠快樂地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