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丟醜的事情(1 / 1)
誠如黃毛秦會所言,準時出貨問題是當前面臨的主要矛盾,根源不是生產員工的問題,而在於來料質量。
來料質量不穩定,流水線怎麼跑得起來呢?這流水線作業,一整條線是同一個節拍,一處斷了,整條線就廢了。
可以這麼說,流水線是一把雙刃劍,使用得好,可以讓效率大幅度提升,使用得不好,效率十分低下,它必須是建立在原材料質量和工藝穩定的基礎之上。
外籍華人傑瑞頂著一頂洋帽子氣勢洶洶而來,實則不學無術,管理沒有章法,酷愛使用老套的殘忍的手段壓榨工人,毫無人道精神也不得人心,這很容易激發矛盾。
那一天,當傑瑞跟一個罵街的老太婆一樣破口大罵的時候,王十一正在生產線現場,雖然這罵人的話不是單獨衝著他王十一來的,但傑瑞的話裡明顯含有對所有大陸人的輕蔑,那時候,他風華正茂,血氣方剛,覺得大陸人掙的是自己的血汗錢,一分付出一分收穫,關你什麼事情?你傑瑞換了國籍,就升了天了,開始用低三下四的目光看自己的同胞,把大家汙衊成兔子,真是一個十足的漢奸。
必須要站出來,該出手時就出手,如果他不是廠長的話,如果這句話他是在集貿市場聽來的,他王十一肯定要揍他了,揍他不死,在深圳的土地上說出這樣的話,你不是找死嗎?
屁話還是留著到你主子的國家放吧!
王十一按捺住了自己的怒火,好幾次捏著拳頭都放了下去,一個五十多歲的人,經受得了他幾拳頭擂?
看著傑瑞低著頭,夾著尾巴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看著他矮小而滄桑的身影消逝在生產線的轉角,王十一就想放聲大笑。
多年以後,當他自己事業有成,成了企業主,跟外國公司打交道的時候,他喜歡直接面對鬼佬,而不太願意面對假洋鬼子,那都是因為傑瑞在他心中留下了陰影,不過他之後接觸過的假洋鬼子,跟傑瑞德性也差不多,為了討主子的歡喜,總會把價格壓得很低很低。
那一天,阿華讓他去人事部瞭解情況,他就搖晃著高大的身軀朝前走去,三個保安在他後面緊緊地跟隨著,跟一群馬仔一般。
“你叫王十一是嗎?”在辦公室裡,阿華問道,從職介所介紹過來的帥哥,她都有一些印象的。
“是的!”王十一大聲答應道。
“你怎麼跟新來的廠長衝突起來了?”阿華疑惑不解,這越級溝通不知道越了多少級啊。
“話不多說,要殺要砍,由你便吧!”王十一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
“那你說這事怎麼辦?”阿華冷冷地問道。
“你把我的工錢給我,我也不要你們的賠償,打包走人!”王十一話說得很乾脆,廠長都得罪了,這裡也不是久留之地了,與其跪著活下去,還不如站著瀟灑離開呢。
在艾萊克幹了五個月,身上一共差不多有八千塊了!王十一那時候不差錢。
如果想在深圳買小產權房結婚的話,那是一個大問題。
一聽王十一想打包走人,這正是她阿華所期待的結果:“很好!你現在就去生產部做交接吧!”
他微笑著從人事部辦公室走了出來,走向了生產部辦公室,路上遇見了黃毛秦會。
“哥,你今天威風了一把啊!”看著王十一面帶笑容,秦會以為人事部拿他沒辦法。
“不要叫我哥,哥走了,今後車間就不會有哥的影子裡,留下的都是哥的傳說!”王十一粲然一笑。
“什麼?這麼點事,你就走了,我年底還要推薦你做優秀員工呢!”黃毛秦會瞪大眼睛,難以置信。
這時候,生產部文員扭著屁股走了過來,跳起來拍了一下王十一肩膀說道:“帥哥,真沒有想到,你這麼快就要走了,幹了還沒有半年,我原本看你長得帥,怕你禍害流水線上的那些女工呢?現在我收回以前說的那些話,我錯看你了,你不但不是一個壞男人,你簡直就是好男人的代表,幹活紮實,用情專一,富有正義感。”
“好了好了!我不過是一個物料員而已,這些好標籤,你以後多往經理主管身上貼!”王十一討厭那些標籤一般的言語。
那時候是二零零零年十二月中旬,王十一原以為自己花了大價錢,透過職介所推薦進廠,一切都會天經地義一般地順利的,從此自己就可以在深圳的大地上站穩腳跟,他甚至開始憧憬著有朝一日,可以衣錦還鄉,但是,事實上,他不過是艾萊克電子工廠的一名匆匆過客,這種過客的經歷對王十一來說,的確是一種致命的打擊。
第二天,當他揹著旅行包從艾萊克電子廠走了出來,英雄氣概立刻褪去了,一種滄桑感立刻湧上了心頭。
失業!再次失業了!
他開始有點後悔自己行事太過魯莽,全廠二千多人,都生活在這個新任廠長的淫威之下,無人反抗,就只有他王十一出頭了!
剛滿十九歲,自己太沖動了!
不!你是正確的!
你有自己的原則,有維護原則的強大魄力,這種可貴的品質比什麼都重要。
一想到這裡,他就坦然了!
我該去哪裡呢?冷靜下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冒了出來。
離過年已經不到兩個月了,他想過先回老家,明年再出來打工,可是何雪憶怎麼辦?總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深圳打拼啊,她可是一個孤兒啊!
職介所介紹費頗高,對他來說不是問題,但一想到那天目睹人事部幾個人去酒店團建的事情,他就心理失衡,肉包子都打狗了!
從二月份出來,到現在十二月了,深圳打工也快一年了,他已經不再是原來那個懵懂無知的王十一了,5S,精益生產什麼的,他也可以說得頭頭是道了。
實力,一定要憑藉實力再次殺回職場!
去梅林關租一間房子吧,跟何雪憶也好有一個照應,但一想到上一次失業時何雪憶的嘆息聲,他就動搖了,失業這件事情先瞞著不報。
經過一陣思想鬥爭,他決定去應人石住十元店,那裡廉價,有熟悉的味道。
那一天,他爬上了去應人石的公交車,已然上午十點鐘,公交車上空蕩蕩的,車窗外,一切突然變得陌生了。
打工就是這樣,一旦你就業了,你就會覺得自己就是這座城市的市民,來了都是深圳人,可一旦失業了,你就會覺得自己不過是這座城市的一個過客而已!
他坐在公交車裡,那幾年深圳關外的路面並不好,公交車顛簸在路面,跟一個醉了酒迷失了搖晃著感覺那輛車並不是開往應人石的,而是開向了一個未知的地方。
下車後,走到那片熟悉的農民房的時候,秋風正從西邊無邊無際地吹了過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眼睛的餘光裡閃現出二根的女人小英子的身影,她從農民房走了出來,王十一就不假思索,趕忙轉過身去,條件反射般地快步朝著相反的地方走去,他是怕遇見熟人,怕她知道自己失業了。
失業是什麼?就是被工廠拋棄了,被拋棄的滋味是什麼呢?就是看見熟人都害怕得要逃的那陣滋味,這是一件丟人的事情,王十一見了熟人,能不躲避嗎?
他沒有選擇原來的那棟出租屋,他怕跟二根做鄰居!
中午從出租屋下來吃飯的時候,他又碰見了小英子。
“王十一,你今天沒有上班嗎?”小英子眼睛尖,跟鷹眼一般,一下子就發現了他,是的,上班時間,農民房巷道里人本來就少,王十一一米八零的身高,在南方的大地上,顯得是那麼高大突兀,自然容易引起人的注意,小英子看見他後,老遠就衝著他的背影熱情地喊道。
“上……上……上班了,不,今天是我的輪休日……輪休日。”王十一不得不停下腳步,轉過身子,跟她說道。
“王十一,好久沒有見到你了,你沒有上班,那就一起去打麻將唄。”小英子很快就走了過來,熱情地邀請道,閒著家裡沒事,小英子就跟幾個帶小孩的婦女玩到了一處,打打麻將消磨異鄉時光。
“我……我……我有點事情,我有點事情要處理,謝謝你了。”王十一結結巴巴很不自在地說道。
“那你忙,有空過來玩。”小英子依舊熱情地說道。
“好的,我有事,先走了。”王十一說完話後,轉身就離開了,步子邁得很大,恨不得快速逃離開,生怕她會瞧出點端倪來。
失業真是一件丟醜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