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那一年煙花燦爛（1 / 1）
那一年的煙花特別燦爛！一柱煙花自山那邊拔地而起，高過屋頂，高過樟樹，高過一個山崗，綻放在墨黑的天空裡，璀璨奪目，照亮著一方夜空，也點燃了山民們的雙眸。
伴隨著那燃放的煙花而起的，是一陣巨大的喧鬧聲，如同炸彈一般，響起在山村的上空。
這才是新年應該有的顏色，五彩斑斕!
這才是新年應該有的歡鬧聲，發自內心，從不隱瞞!
大家都走出了家門，站在空曠之處，遠遠地注視著煙花盛開的美麗。
那是一瞬間的美麗，它告訴人們，美麗的東西，都是很短暫的，就如同我們曾經青春而美麗的容顏一般，燦爛了一陣後，都活在記憶裡一樣。
王十一知道，那美麗的煙花一定是狡猾哥燃放的！
去年他沒有回家過年，今年他不但開回了全村的第一輛轎車，還燃放了全村的第一個煙花，出盡了風頭。
“兒子，他跟你是同學，你看看人家，多有出息啊!”母親王秀荷感嘆道，女人們通常情感豐富，容易敏感。
王十一注視著煙花，一言不發。
“人比人，氣死人!”他的父親王茂永冷冷地說道。
樟井院子，孤寡老人王有才還在拉著二胡，大過年的，那聲音悽美得讓人憂傷，窗外那驟然而起的耀眼亮光，並沒有引起他的注意。
那天晚上，想著兒子即將遠行了，心中突生不捨，坐在八仙桌上，王秀荷說道：“上次去舂山寺廟祈福，我們還沒有還願的，明天大年初一，一大早去還願吧！”
“媽，願望都沒有實現，還什麼願呢？不如躺在床上好好地睡上一覺！”王十一本來就不信佛，上次祈求的東西沒有一個實現，他早就絕望了。
“唉，你不去，媽一個人去！”王秀荷說道，是的，上次祈福，兒子在深圳過得並不開心，可是不去山裡拜拜佛，她自己的心裡就不安穩。
第二天一大早，王秀荷就起身去了舂山的寺廟祈福去了。
舂城大年初一村裡人有互相拜年的習俗，一個村的人，都是一個祖宗開基的，都是自家人，先給自家人拜年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村子的上空蕩漾著歡歌笑語，人人的臉上都掛著花兒一般的笑容！
“新年好！發大財！”
“恭喜恭喜，萬事如意！”
喜慶的語言在天空中飛翔著，這是一個話不嫌多的好日子！就連平日裡仇家一般的兩戶人家，見了面，也都會說上一句喜慶祝福的話語！
意外的是拜年的團隊裡沒有孤寡老人王有才，每一年他都會加入到團拜裡去，到張三李四家討幾根上好的過濾嘴香菸，夾在耳朵上，回去雲裡霧裡抽上一陣，平日裡他抽的是旱菸，看見人家抽幾十塊一包的香菸，直流口水。
團拜的人經過破敗的正堂屋裡的時候，房門是敞開的，只見一張積滿垢汙的八仙桌上擺放著糖果和香菸。
破天荒第一次！
以前過年去他家拜年的時候，連一碗廉價的瓜子都沒有，今年老了，也趕時髦了？
“有才爺爺！”
“有才伯伯！”
“有才老哥！”
大家在那間破敗的屋子裡到處尋找著他，連茅坑都沒有放過，四處並不見人。
大過年的，去哪裡了呢？
難道去半月水庫了？平日裡，他總愛去那邊用罾網捕魚，王十一在屋子裡轉了轉，沒有發現罾網，心想，一定是去捕魚去了！
“你們看，他的蹭網都不在，肯定去半月水庫捕魚去了！”王十一喊道。
“唉！大年初一，還出去捕魚，前世沒有看到錢了！”好幾個人覺得不可思議。
“走吧！”有人想走了，初一拜完年，下一步回去陪家人一起打跑鬍子，他們都想把團拜的流程早點跑完。
“我們去水庫邊喊一聲他吧，一個單身公，怪可憐的！”有人提議去水庫邊給王有才拜一個年。
團拜的人散開了，王十一跟著幾個年輕人跑去水庫，大家想給王有才拜一個年，送送溫暖，他一個人過得不容易啊！
他們一路小跑到達水庫的時候，只見那罾網如同水蜘蛛一般浮在水面上，卻不見王有才的身影。
他一定在附近！
“有才爺爺！”
“有才伯伯！”
“有才老哥！”
大家扯開嗓子，大聲喊道。
沒有任何人回應，倒是山谷送來了幾聲回聲！
平日裡他捕魚的時候，總喜歡拉二胡的，今天沒有聽到二胡聲，不對勁啊！王十一睜大眼睛，朝著水面望去，遠遠地，他看見水面上漂浮著一個木頭一般的東西，驚叫道：“哪是什麼東西？”
“啊！有才跳水庫了！”眼睛利的人大聲喊道。
“不會吧！”大家都驚呆了！
“有才老哥啊！”人群裡突然有人哭喊了起來了！
大冬天，北風呼嘯，一具屍體怎麼打撈啊？
正在大家思考著怎麼打撈屍體的時候，北風裡，只見王十一將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脫去了，落出了一身鼓脹的肌肉群，撲通一聲，跳進了冰冷的水裡。
我不打撈，誰打撈呢？每一天都聽著您憂傷的二胡，感受您豐富的內心情感，沒有想到，大年初一，孤獨寂寞的您，竟然選擇了投水而盡。王十一一邊用手有力地劃開冰冷的水，一邊想道。
那水最初是冰冷的，繼而是溫暖的！
當他抵近一看的時候，沒有錯，是王有才老人！
他的手裡緊緊地握著心愛的二胡！他死在了一片他喜歡的水域，他帶著他的二胡到天國裡去彈唱了，但願天國裡沒有孤獨和寂寞。
他其實是死在了大年初一燦爛的煙花裡！
王十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力一推，那浮屍如同一葉小舟一般，朝著岸邊飄去！
岸邊有人開始燃放起鞭炮了！傷心的人們放聲大哭了起來！
那年的大年初一，原本是快樂的，隨著王有才跳水而盡，村莊的上空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憂傷，從舂山祈福的人們回來後，又奔向了山頂的寺廟，給這個孤獨的老人祈禱。
王有才，帶上你心愛的二胡，一路走好！
悲傷很快就過去了！埋葬掉王有才後，村莊的人們又開始歌唱了！
耍龍的江湖藝人們，手裡舉著龍珠和龍，在各個村莊遊走著，一陣鞭炮聲響起，那龍耍得騰雲駕霧，把大家積蓄了一年的激情都點燃了。
“好！好！好！”叫好聲裡，有錢人捲起手裡的票子，朝著龍頭上狠狠地砸去。
“譁！譁！譁！”沒錢的人，把兩個手掌都拍腫了。
“加油！加油！”好幾個流著鼻涕的開襠褲，跳躍著。
隨著那條龍的遠去，打工仔們的新年也就遠去了！
正月初七，王十一坐上了狡猾哥開往深圳的私家轎車，當轎車穿過村裡的那段土泥巴路後，就拐進了一條寬闊的高等級公路上，這時候，王十一透過玻璃窗戶，舉頭一望，只見大山深處，一塊灰白顏色的巉巖自綠色中奮力掙脫飛出，隨後，那地方傳來一陣無比熟悉的狗的吠叫之音，那聲音如此清晰，卻又如此遙遠。
一路延伸向廣東的公路，猶如生氣的蛟龍一般翻騰過故鄉那高聳入雲的舂山，小轎車在蛟龍身上如同玩具一般，被肆意耍弄，王十一一邊做著淘金髮財的美夢，在車上，隨著車的顛簸，他搖頭擺腦，無法停止。
那轎車跟隨那蛟龍一般的灰白水泥公路，“嗖”地一聲衝出了大山，王十一也就從此告別了那些深鎖在群山之中的平靜歲月，開始了一段驚心動魄的人生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