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幕:不幸的個體(1 / 1)

加入書籤

神武山荒大叔家中,因為神武儀式聚集在一起的人正在靜靜地等待露莓的歸來。

時間正在一點點的流逝著。

此刻,被夕陽染紅的天空好比樓轍焦躁不安的內心。他交叉的十指架在嘴邊,坐在入口臺階上的腳顫抖個不停。

暮色漸濃的天色下,林列的石子路再過不久應該就會傳來了腳尖點地的聲息。

“不用太擔心,你們年紀相仿,五官差別不大,只要稍作修整,絕無問題。”荒拍拍胸脯保證道。

樓轍的心跳動得更快了,他有些坐不住了,選擇起身後,來到路口探了探。

這裡沒有任何燈光,整個神武山的規模也不算大,夾雜在兩座山脈之間的鞍部地區漸漸寂靜了下來。天光以斜角的方式照射在了晚歸者的背上,遠處山間的整片樹木看起來就好像被點燃的火炬一般。流動在森林上空的霧氣被穀風吹拂到了遙遠的另一端。

荒變得有些擔心,他很怕天氣又開始惡劣了起來。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擔心跟日出日落一樣永遠沒有盡頭,就算做了很多努力,也沒有辦法壓抑自己心中的不安。

他在很小的時候跟大人外出走失時,也會有這樣的感覺,只不過現在,這樣的感覺已經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了,更多的時候,則發生在作為一名父親時所面臨的挑戰。

沉浸在擔憂的迷霧中,他嘆了口氣,走到近門處的爐口,添了一些柴火。這時,耳朵忽然聽見細微的哼唱聲。

這種聲音堪比天籟,是作為父親之後聽過的最為動聽的樂章。它清脆而悠揚,類似草笛的哨響。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不得不停下了手中的活,跑到了門外,等待著那個繞過草坪後,躍動的仙子身影。

半響,重新頹坐在門口的樓轍突然被誰戳了一下,他才從絕望的女裝幻想中走了出來。

“大哥哥,你是不是在神武山迷路了呀?”

是一個女孩的聲音。樓轍順著視線望去,只見她的手心握著一塊雕刻的木牌,上面纏繞上了綠色的緞帶,小而精緻的布鞋在地板上點了又點。

也就是在這時候,樓轍才得以把這個女孩的外貌掃描個遍。

杏色的蘑菇頭覆蓋在了額部的位置,那張小小的鵝蛋臉以及發出耀眼光芒的淡褐色瞳孔像一枚還未打磨的原石一樣吸引人。直挺端莊的鼻樑下方,是一張花瓣一樣鮮紅的嘴唇。身子上裹著與髮色相近的紗緞,在往下看,則有一對類似腳鐐的藍寶色裝飾,讓原本靈動的身影添上幾分神秘。

“露莓,你回來了呀。”

荒蹲下了身子,繞過樓轍一把抱住了女兒。

“怎麼樣?”

“第三十七號哦,爸爸。”隨即她把額角露了出來,有些特別的雀斑點綴其中,加上神武族特有的高原紅烙印在兩邊的臉頰,看起來頗為可愛。

樓轍從原本的位置拍了拍屁股站了起來,躡手躡腳地回到了波段凌的身邊。

嘴裡嘟嘟道:“這五官哪門子差不多,她明顯要比我好多了吧。”

雖然有時候吹起牛逼來,像飛馳的過山車一般根本停不下來,但是真到了比較的時候,他還是有相當的判斷力的。

“差不多呀。你的臉型還要更好看一些,而且就算樣貌上有些不濟,化點妝也是可以彌補的。”她摸了摸樓轍豎起的呆毛,像鼓勵自己飼養的小動物一樣,鼓勵著這個有些自慚形穢的男孩。

“爸爸,茶果哥哥,他們是誰?”露莓還沒有弄明白現在的情況,說完話的時候,便突然咳嗽了起來。

“是爸爸精心挑選的勇者,他們會代替你參加神武儀式,這樣子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她的表情在一瞬間有了明顯的變化。

進屋以後,便失去了夕陽的襯托,現在再看露莓的話,臉色就有些不太健康,面頰的兩側都沒有了充盈著過多血氣的光澤。

荒把她從懷抱裡放了下來,坐在地上的女孩依舊咳個不停。

“你怎麼了?”樓轍擔心了起來。

“她的身子出生的時候就有點差,肺部非常的脆弱,天氣一冷,血管就開始脆化,激烈的咳嗽甚至會讓她很久都緩不過來。我已經試了所有可以嘗試的草藥了,但絲毫沒有好轉。”

聽到這裡的時候,波段凌與樓轍突然間就意識到了什麼,他們相視了一下,異口同聲地說:

“會不會是雲結塵的影響?”

“雲結塵?”茶果與父親愣了愣,生悶的米飯開始發出誘人的香味,這種由柴火燒製的稻米總有一種特別的感覺,甚至催發了原本幾乎沒有任何飢餓感的身體。

“聽別人說過,從拜葬崗飄落的雪花對身體會產生一些特異性的危害。”樓轍來到了露莓的身邊,取下了原本套在自己身上的結塵衣,蓋在了肩上。

“這?”荒從來不知道這些事情,如果能夠早點了解到這些的話,也許露莓就不會是這樣的狀態了,他狠狠地錘了錘自己的胸口,為自己的失職而感到痛心。

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神武族閉塞的環境就決定他們會在時代的發展中一步一步與未來脫節,直至在洪流中消失殆盡。

“結塵防護服,可以阻擋一些暴雪天氣下對身體產生的危害。”

可露莓完全不領情,她把樓轍的衣物扔到了地上,撅起嘴說:“才不需要這些破玩意,還有爸爸也是,你從來都不相信我。”

拖著沙啞的嗓音,露莓衝了出去,在漆黑無邊的夜色下望不到人影。

“她怎麼了?是我做錯了什麼嗎?”樓轍呆在了原地。

“雖然你們都很疼愛她,但是這種方式可能並不是她想要的。”波段凌解釋道,如果把這群大男人抓起來測試的話,他們在捕獲女性內心想法的時候,幾乎都是交白卷的水準。

“她想靠自己,想證明自己可以做到一些其他人也可以做到的事情。為此,儘管知道有些愛不是她想要的,她也只是接受。現在她爆發了,在得知,她的父親不信任她的時候爆發了。”

荒與茶果沒有說話,他們將做好的飯菜擺到了桌上。

“不去管她嗎?天氣這麼冷!”

“她很要強的,這一點跟她媽媽很像。但是我也沒有辦法,我不可以眼睜睜看著她跟她的母親一樣,冒著生命的危險去參加那麼危險的儀式了。”他點燃了桌上的煤油燈,讓整個房間在某一刻亮堂了起來,“她應該是在崖頂放空自己吧,過不了多久,她就會回來的,她平時也很懂事的。你們快吃吧。”

樓轍想起來自己每次跟爺爺鬧變扭的時候,他都會躲在虎丘的巨大榕樹下,那一刻的心情就是,肚子好餓,快快來找我,並把我帶回去吧。

想到這裡,他放下了碗筷,徑直衝了出去。如果這個女孩不需要自己幫忙偽裝的話,那自己就不用女裝了。

可是看到這樣的局面,他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他必須得做些什麼!

從林列的鵝卵石路繞到屋後的石階上,每一次邁開的腳步都在較低的溫度下變得異常的沉重。

現在,他就像疼愛自己的爺爺一樣,跑過去找另一個渴望被找到的小孩。

空曠的露臺上,擺設著一些凋敝的盆栽。它們沒能熬過暴雪,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世界淘汰了。

紗緞的女孩懷抱著膝蓋,她的眼睛跟剛才比起來已經沒有那麼透亮了。

“走,我們去吃飯吧。大家都很擔心你。”樓轍伸出了自己溫熱的掌心,對著眼前心事重重的小妹妹發起了哥哥式的命令,“只有吃飽了,才能更好的應對美好的未來。”

沒有反應。他不得不對著無動於衷的少女再次發出了感慨。

只是這樣的言語依然沒有奏效,甚至還起了反效果。原本露出的腦袋,在聽完之後就埋到了膝蓋的深處。

“為什麼?為什麼這樣的身體會落在我的身上。”

她的語氣異常的冰冷,就好像參透了生命的絕望一樣,“僅僅只是跑上幾步,就會喘個不停。為什麼?我只是想要當個普通人罷了。”

“什麼,上天給你了一具特別的身體,跑上幾步的話,就會用喘個不停的方式提醒你,接下來要多加註意了。是嗎?”樓轍摸了摸石板,很冷,但不會很髒。他選擇了一個彼此都隔著一段舒適距離的位置坐了下來。

要知道,不管是誰鬧彆扭的時候,都不希望無關緊要的人靠的太近吧。

現在,他與凋敝的草木,再加上滿是心事的女孩一塊站在了對抗世界的同一條戰線上。

“哥哥——”露莓抬起來頭,雖然這話不像是搞笑,但是說起來就好像有股魔力一般。

暴雪席捲的廢品區好像沒有之前所預測的一個周那麼長,飄散的雲朵已經可以露出堆疊在夜空的璀璨繁星了,在這裡觀看星星,就跟在虎丘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沒說錯吧。”樓轍面無表情地聳了聳肩。

沒有回應的聲音,只是在寒風中虛弱的身體又咳了幾聲。她用手捂著,在結束之後望了一眼掌心,好在這次沒有咯出血來。

“哥哥,如果我選擇一種極端的方式的話,會獲得新生嗎?”她仰起了頭顱,眼眶裡爬滿了淚滴,只是這樣的話,還不至於讓不服輸的自己輸得太徹底。

生命、身體、健康,在任何時候都可以隨意的踐踏人類的意志。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化驗報告單的情景,天旋地轉的恐懼。一瞬間腦海裡飛速閃過幾件自己還未完成的使命,然後便在無法接受之餘,在充斥著光的世界裡,強迫自己暗淡下去。

“不可以哦。如果你覺得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的話,就算你不是為你荒大叔亦或者是茶果哥哥,請你也為了我這個陌生的哥哥在堅持一下。”說出這話的時候,坐在身旁的傢伙變得跟冷風截然相反,帶著一股綿綿的柔情。

“吶?”

“哥哥的身體也不好,可能用不了太久,就會在這個世界消失了蹤影。”

星星還在閃動,他拾起了一片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樹葉,在拇指與食指尖轉了起來。

“也許,等到沒人記得我的時候,我就算是徹徹底底的——”他彎曲了一下食指,“所以,如果你願意的話,就在堅持一下吧,到時候你也會是哥哥來到這個世界的見證者之一。當所有的人都不記得的時候,那時候你一定要果敢地站出來,對著大家說道:‘不是的,還有一個曾經請到過神武使的人,難道你們都忘了嗎?’”

“哥哥——”模糊的視線下,是在淚珠下晃動不停的側影,就好像他真的會消失一樣。

“不過,其實死亡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是來到過這個世界,應該就可以理解為是幸運的。”

說完,他從原本的位置站了起來,露出的笑容讓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走吧。我與露莓的家人都相信,露莓未來一定會大放光彩的。只是現在,她非常地懂事,她得保護好自己的身體。所以,明天的請神儀式就交給哥哥吧。”

星星沒入了漂浮的雲層,害羞了起來。

露莓伸出了手,搭在了陌生哥哥的掌心。

這是第一次,有人願意在她鬧彆扭的時候,接自己回去。想到這裡的時候,她一步一步地跳下了臺階,彷彿自己穿上了水晶鞋,在所謂灰姑娘的心底裡,將眼前的男孩永遠地銘記。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