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夢中孤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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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傳,王積薪成名之後,曾經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來到一處村落,寄宿在村中一名老嫗家中客房,當晚聽見老嫗與一名老婦隔牆對弈,王積薪暗自將兩人的對局記下,然後從隨身攜帶的竹筒中取出棋子,逐一覆盤,很快陷入精妙的對局之中。

王積薪知道自己遇到高人了,便在第二天清晨,早早地在老嫗屋外等候,意欲請教……

木屋邊,柳樹下。

石桌兩邊,老嫗執黑,起手天元。

王積薪見狀錯愕,隨後心中釋然:“前輩棋力超絕,先手天元之舉,意在讓子,可為何前輩不直接讓先,而選擇執黑讓子?”

圍棋中,持黑子者先手落子。

“讓先”就是讓對手持黑子先下;

“讓子”則是讓持黑子的一方第一手下多枚棋子。

而孤姥卻持黑讓子,完全有別常理。

雖有疑惑,王積薪仍將心思放在棋局之中,他習慣性地以防守為基調,而且,孤姥是他畢生所遇棋力最強之人,他不得不做好被動防守的準備。

“無趣,你這一子還未落下,心中已然認敗。”孤姥搖頭嘆道。

“晚輩棋力尚淺,讓前輩見笑了。”王積薪趕忙起身致歉,心中更是驚歎孤姥棋力之高,竟能直透人心所想。

“棋力不過是年歲增長的證明,一子衍化因果,何止萬千?其中循規蹈矩者,不過十分之三。”

“自我對弈以來,未曾執白,起手天元更非讓子。”

“對弈者如何應對天元,皆在我意料之中。”

“一切因果,難逃天元方寸。”

“你這一子,視天元若無物,趨守勢,自認低劣,以下克上,因敵強而示弱,盡在天元推衍之內!我退可爭地,百子取勝;進可攻伐,廿子成勢,無可匹敵,你必敗且已敗!”孤姥言罷,眼中透出一抹凌厲,好似世間諸般,無所畏懼!

對弈十個來回,王積薪竭盡全力,卻仍一頭霧水。

再落十子,王積薪滿頭大汗,雖有豁然開朗之領悟,卻也因此明瞭局中殺機四起,縱有鬥志,奈何局勢明朗之時,再無力迴天。

“晚輩認輸……”王積薪投子認敗,直至現在,在他已然明瞭孤姥佈局的情況下,重新在腦海中覆盤,也無法尋得絲毫破局之關竅,這對他打擊甚大。

“你之所以敗,便是太重因果,一子前後,無論預判多少手,皆是藕斷絲連、有跡可循,一旦留跡,意圖暴露,受制於人而不自知,焉能不敗?”

“況且,你每落一子,預算十手有餘,預算越繁多,所觀越狹小,一旦路數受阻,輕則前功盡棄,重則圈地自囚,如何制勝?”孤姥接連兩問,幾乎是全盤否定了王積薪數十載的棋藝修行,饒是謙卑如他,也不禁微怒。

“前輩,對弈不重因果,與莽夫何異?晚輩之所以敗,恰是因果盤算落了下風,若依前輩教誨,輕因果、少思慮,如何佈局制敵?恕晚輩不敢苟同!”王積薪嚴詞反駁,言罷便將棋盤上的棋子收回竹筒,準備離開。

然而,當王積薪將最後一枚白子投回竹筒之時,石桌上又出現了另外一套黑白棋子,仍保持著上一盤的局勢。

“這……”王積薪當場愣住了,但看孤姥神色自若,顯然習以為常。

“你能撤表面棋子,可否領略此間黑白?”孤姥以右手食指輕輕敲擊石桌邊沿,王積薪下意識伸手,欲取最近的一枚白色棋子,但他的手指卻穿過了白子和石桌!

王積薪滿臉惶恐地看著自己“沒入”石桌的手,趕忙抽回手,連退數步,甚至連另一隻手上的竹筒都被他甩了出去,脆弱的竹筒砸在旁邊的一塊岩石上,當場碎裂,筒中棋子散落一地。

王積薪向來信奉聖儒孔孟,謹遵“不語亂力鬼神”之旨,但眼前一幕太過詭異,他甚至開始懷疑孤姥的“身份”。

“因果正如表面,任你如何盤算,皆是淺顯。”

“因果交疊,終歸輪迴,唯有意識之流,可凌駕因果之上,破輪迴局,一子制勝!”

孤姥一甩袖,石桌上棋子消散,指尖憑空一點,一道黑子落入天元,另開一局……

……

現實中,趙風被一股莫名的寒意驚醒,夢中的所見所聞仍在腦海中迴盪。

“是因為這個竹筒嗎?”趙風取出隨身攜帶的竹筒,自從得到這竹筒,他兩晚所夢,都與這竹筒有關,這不太可能是巧合。

再看時間,已經是凌晨三點四十六分,趙風睡意全無,他盯著監控看了幾分鐘,最後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竟是起身離開管理室,徑直往冷凍庫走去。

咚!咯吱——

冷凍庫門開啟,一股冷氣從門檻飄逸而出,趙風右手攥著竹筒,步入其中,這庫門經過之前的事件,已經換過,而今再無法從庫門內部上鎖,還會有維修人員定期上門檢查。

冷凍庫有兩層,外層是用作保鮮冷藏,溫度為零下三攝氏度,內層則是零下十攝氏度,用來製作、儲存冰塊,內外兩層之間還有一扇門阻隔,但此門被設定為無法上鎖,只用作阻隔兩層的氣溫。

趙風進入冷凍庫外層,四周的櫃檯上擺放著許多個釘裝的木箱,瀰漫出絲絲魚腥味。

“開始吧……”

趙風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在外層演練皮脈的四組八個動作。

四組一輪迴,趙風接連做了二十幾輪,仍沒有感應到“皮息”,反倒是因為運動,體溫升高,更感寒冷。

“這樣還不夠……”

趙風停了下來,一咬牙,推開通往內層的庫門,趁著體溫還未下降,當即在零下十攝氏度的環境下展開新一輪演練。

邁步、抬手、擺臂、撤步、屈膝、挺背、仰首,四肢為引,百骸迸發兇猛氣勢,就在輪迴終末的一瞬,趙風忽感心臟猛然一顫,本該是平平無奇的心跳聲竟在這一瞬擬出宛如禍世猛獸的低吼聲!

“咚吼……”

猛獸低吼牽動氣、血,趙風只感體內似有吐不盡的氣從口中緩緩溢位,同時,體內血液加速遊走,自衍溫熱,將一切寒氣,阻在皮表之外,只要趙風保持吐氣,肉身便不會感覺到寒冷。

趙風就這樣保持著仰首吐氣的動作足足有二十分鐘,直至血液流速回歸正常,氣息中斷,才重新感應到快速侵入體內的寒冷,也昭示著第一次的“皮息”終了。

“好冷!”

趙風回過神來,他知道自己剛剛已經完成了一次皮息,正準備離開冷凍庫,就在此時,猛獸本能的體感再次襲來,他剛起身便又猛地撲倒,反射性地往右手邊側跳。

嗖!

趙風沒看到任何東西,卻隱隱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貼著他的臉頰閃過,那東西極致冰冷,而且……

十分鋒利!

趙風知道自己應該是遇到“命案真兇”了,但此時的他根本來不及在這個問題上深入思考,因為猛獸本能還在持續,這意味著暗中的“殺手”仍未放棄!

趙風開始一邊順從猛獸本能,一邊以猛獸身法在內層冰室中飛快奔走,心中恐懼隨著時間推移不斷加深,直接影響了趙風的氣息,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肉身已然達到極限,但趙風卻絲毫不敢減緩奔走的速度,一旦停下,自己恐將成為這冷凍庫的第二具屍體。

嗖!

又是同樣的破空聲從右耳邊閃過,趙風也在這一瞬的恍惚中,似乎在一片黑暗中,窺見了一道如月牙的白色光影。

雖說是窺見,卻不是透過眼睛看到的,那更像是一種感覺。

當感覺增強到某一程度時,便“看到”了眼睛不可視之的存在。

但趙風也不是能一直看到那白色光影,他發現每當猛獸本能被觸發時,自己視野的注意力會下降,而這時候,窺見白色光影的機率便會上升,這讓他有了一個猜想:眼睛視野和感覺視野可能存在衝突,若是關閉其中一項視野,或許能強化另一項視野的效率。

趙風已經沒有多餘的空閒去深入思考,基本上是腦海中一浮現這個想法,便直接執行,他雙眼一閉,憑藉肌肉記憶繼續施展猛獸身法,企圖以猛獸本能躲避利刃追殺,再趁機透過感覺視野捕捉白色光影的蹤跡,然而——

嗖!

趙風確實在閉眼的瞬間,再一次窺見了那道月牙形的白色光影,卻也在這瞬間,利刃近身,自趙風后背斜切而入,貫穿衣物、皮、肉、骨,在其背部留下了一道自左肩延伸到右腰的修長血痕,切口平整,還未等鮮血滲出,切口已然凝出一層冰霜。

砰!

趙風撲倒在地,意識逐漸消散……

“我……要死了?”

這是趙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念頭,事實上,他縱然膽小,卻並不畏懼死亡,只因一身孤寂,無所寄託。

這一生給了趙風兩次機會,一次重生,一次窺見修仙真意,卻仍是無所成就,以平凡之身逝去,怕是死後,也無人會為其落淚。

罷了,便這樣了吧……

意識完全消散,肉身的餘溫逐漸被寒意蠶食。

咚!

死寂的內層冰室中,忽現一道沉悶聲響,似鼓聲,悠遠流長、橫跨古今。

細看之下,聲源是趙風肉身旁邊的竹筒,掩蓋竹筒一頭的黑布微微鼓起,似有異物將要衝出……

啪!

趙風的肉身突然動了!

右手突然一把抓住了竹筒,停頓片刻,竟是坐了起來!

神情冷漠得不知何為七情六慾,只見他左手一把抓住紅線,猛地一扯,黑布脫離竹筒,一股沁入靈魂的酒香飄逸而出,隨後仰首痛飲。

那姿態,與趙風先前在夢中所見竹林猛漢別無二致!

連咽九口,他放下竹筒,重新將黑布蓋上,而後雙目一閉,盤膝而坐。

“呼……”

一口息,蘊含濁氣、寒氣、酒氣、死氣,盡被排出,轉生逆死,何等玄玅!

咚!

一口氣息方盡,竹筒再起異變,趙風肉身回溫,竟是在周身衍生出層層冷熱交雜的水氣,與此同時,竹筒黑布再度掀起,一百八十一道黑子、一百八十道白子飛射而出,遍佈趙風周身,似成某種玄奇陣法。

嗖!

此時,趙風后背的切口閃出一道白色光影,似乎想逃離此地,奈何天元方寸已成,甕中之鱉,命不由己。

鐺鐺鐺鐺……

白色光影在趙風周身橫衝直撞,卻屢屢受阻,此時,一道飄渺之影隱約顯現,盤坐趙風對面半米之外,那身影一抬手,白色光影領受桎梏,不得移動半分,當場顯出本來面目:竟是一截無柄的兩尺刀刃,通體近乎透明,似是某種冰體所鑄。

嗡嗡嗡!

那冰刃受制,仍不停掙扎,刀刃因而顫吟,嗡鳴之聲不絕於耳。

飄渺之影只掌翻轉,指掀天元,點入冰刃,瓦解實體,將之化作兩千七百道玄冰寒氣,並逐一匯入趙風身後傷口,融於皮肉之間,直接鑄成八荒武脈第一脈·皮脈,且異於尋常皮脈,該稱“玄冰之脈”!

玄冰脈成,趙風身後傷口癒合,留下一道細長的刀疤。

隨著黑布重新掩蓋竹筒,三百六十一子、縹緲之影於焉消散,內層冰室,只剩趙風一人,從意識混沌中,逐步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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