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奶奶的童謠(5)(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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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喝了那碗酒以後就迷迷糊糊的睡著了,等到我醒來的時候,我才知道我在老夥計家的床上躺著,這是男人的床,不是女人的床!

男人最怕的就是這輩子上錯了床。

我的頭當時很疼,我已經記不得昨天發生了什麼,只記得我見到了一個女人。

然後和她一起喝了酒。

我翻起身來找了一圈,也沒有見到那個女人。

我就放心了,這就說明我沒有上錯床。

我下床以後只看見老夥計坐在桌子旁邊怔怔的,像是失了魂一樣。

我大聲的對著他的耳朵問起他昨天的事情,可是他就像是死了一樣,坐在那個凳子上面一動也不動。

我也沒有什麼其他的辦法了。

就在這時,我聽見我的婆娘又開始大喊大叫了。

她在叫我的名字。

像是哭喪一樣。

就跟死了男人的女人一模一樣。

我越聽心裡就越難受,我的屁股上面像是紮了一根針一樣,我飛一般的跑了回去。

我看見我婆娘像是吃了炸藥一樣,就跟在我的屁股後面。

她的鼻孔裡面喘著粗氣,兩個奶子隨風擺動了起來,屁股也顛了起來,那個樣子,像極了我家母豬下過崽子以後在巷子裡面的樣子。

我知道,下過崽子的母豬就和老虎一樣。

你知道的,我的膽子天生小的可憐,我見到我婆娘這個樣子像是貓見了狗一樣,嚇破了膽子。

我像極了黃鼠狼一樣酸溜溜的跑回家去,躺在了我婆娘的熱炕上,睡了過去。

我婆娘見我是從老夥計那裡出來的,就知道我膽小也不會幹什麼其他的事情。

她知道我不會幹其他的什麼事情,她就放心了。

我婆娘回頭就給我添了一床被子。

說實話,這個世界上除了我爹孃,就屬我婆娘對我好了。

那天我睡在我婆娘的熱炕上,一睡就是一個早上,一個下午。

這不,我還是和往常一樣,吃過了晚飯就去老夥計那裡去了,我婆娘擋也擋不住,攔也攔不住,站在我家的門口,一口一個敗家爺們的罵我,可我一個敗家爺們,就怎麼娶了這麼一個十里八鄉街坊鄰居都稱好的婆娘。

我說了,我從小到大眼力勁就好極了,我的婆娘就是我相中的。

那天我去老夥計那兒的時候,我看見老夥計正坐在板凳上面縫衣服。他一隻手拿起一根針,另一隻手又拿起了一根線,他眯起了眼睛,正穿針線呢!

旁邊放著的是他的破衣服,破褲子,破鞋。

還有一身女人穿的衣服。

不過,那是女人還沒有長成女人之前的娃娃穿的。

除了這些,在衣服的旁邊。

還有一口棺材。

昨天晚上來的時候沒有這口棺材。

煤油燈在那晚噗嗤噗嗤的一閃一閃,老夥計他的手也跟著一抖一抖。

他一抖,他的眼睛裡面就有東西流下來了。

我看的清清楚楚,就從他的眼睛裡面流出來了。

老夥計怎麼哭了呢?

我從來都沒有見過老夥計哭,我每次見他的時候,他都拿著自己的煙瓶一口一口抽,煙瓶裡面的水像是鍋裡燒起的水,咕嚕咕嚕的響。

那天我看到老夥計那個樣子我就嚇壞了,你知道我的膽子從小到到就特別小,看到棺材以後我就像瘋了一樣跑回了家,那是我第一次沒有搖搖晃晃跌跌撞撞的回去。

那一晚上,也是我第一次沒有喝完老夥計留給我的酒,就轉頭跑回了家。

因為那一晚上我沒有喝酒,也很早就回去了。

所以那一晚上,我的婆娘沒有在我的耳邊嘰嘰喳喳大喊大叫。

我的婆娘既沒有像在唱歌又沒有像麻雀。

那一晚上我怎麼都沒睡著。

第二天我從我婆娘的熱炕上下來的時候,我就聽村裡頭的人說,老夥計不見了。

再後來,誰也沒有見過他,也不知道他去哪裡了。

直到後來我聽鳳兒講起她的事情,我才知道老夥計去了哪裡。

鳳兒後來說。

那天我醒來以後,我就知道我躺在床上,我的旁邊圍了一群人,這些人叫什麼我也不知道,可是他們看我的樣子我就知道事情一定沒有想的那麼簡單。

他們問我是不是餓了,我能說自己不餓嗎?

說自己不餓那是假的,可是說自己餓了又怎麼能夠說得出口呢?

為什麼說不出口呢?就像是借錢的時候你能說出口嗎?

但是這一次又不是借錢,所以我應該還是說得出口的。

但是我為什麼說不出口呢?

因為我已經餓得說不出話了。

我的肚子已經不知道多少天沒有吃東西了,我甚至都覺得自己沒有肚子了。

他們一定覺得我餓了。

不錯,我是真的餓了。

而且餓得不輕。

快要餓死了。

就在快要餓死的時候,我看見不遠處的桌子上有兩個饅頭,一盤青菜,就在那兒好端端的放著。我不知道那個桌子上的東西是不是他們準備讓我吃的,可是我知道的一點是,饅頭和青菜這些人是從來都不會吃的,既然他們不會吃,那麼就只能是留給別人吃的,那會是給誰的呢?

這個屋子裡面除了我還有什麼其他的人嗎?

好像有。

我只知道我睜開眼的時候,除了看到那群人和桌子上的饅頭青菜之外,我還看到了一隻大黃狗。

到底給誰吃的我也不知道。

我正想著想著,眼睛就不由自個的合上了。

你知道我已經好多天沒有吃過東西了,我睜開自己眼睛的時候我都覺得已經是一件非常費力氣的事情。

那些人看我睜開了眼睛,現在又合上了眼睛,他們像是看見了金子和銀子一樣,眼睛裡面都放出了光。

雖然我的眼睛閉上了,可是我的耳朵還聽得見。

我聽見旁邊的一個五十歲左右的老女人突然喊了一句,趕緊把那些東西拿過來。

我不知道她讓別人去拿什麼,我現在想到的只有我剛剛看到的那兩個饅頭和一盤青菜。

人餓到這個程度的時候還會想其他的什麼事情嗎?

我想不會的。

我覺得有人好像在往我的嘴裡面塞什麼東西,那個東西像是水又好像不是水,那個東西塞到我的嘴裡面以後,我就覺得它一直在我的嘴裡面動也不動,那些東西就在我的嘴裡面一動也不動。

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又想起了那一晚上掉在我臉上的東西了,就是從那輛馬車上掉到我臉上的東西。

我從我娘肚子裡面出來的時候就喜歡乾乾淨淨的,那晚上從馬車上掉到我臉上的一定是髒東西,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歡髒東西了。

當想到這個時候,我不由自個的就嚥了一口氣。

我也不知道那口氣是從哪裡來的,人到了這個地步竟然還能嚥下一口氣。

我嚥氣的時候我知道我嘴裡面的東西也到了我肚子裡面。

我突然覺得我的肚子熱了起來,我整個人好像都熱了起來。

我聽見那個五十多歲的老女人說,她嚥下去了,能嚥下去就好。

我才知道,我的嘴裡面的東西是米湯。

一想起我嘴裡面的是米湯,我就想起了桌子上的兩個饅頭和那盤子青菜。

我在想他們為什麼不給我饅頭和青菜吃,卻給我米湯喝。

饅頭和青菜總好過米湯。

他們一定是捨不得給我吃饅頭和青菜,像我這樣還剩一口氣的人,就不能吃饅頭和青菜。

我後來才知道,我那個時候就只能喝米湯,還真的不能吃饅頭和青菜。

這麼說他們真的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還能想到我只能喝米湯不能吃饅頭和青菜。

但是後來我才知道,饅頭和青菜是給那隻大黃狗吃的。

他們要一條瘦狗,一條渾身上下都是乾肉的精明的狗。

所以就讓它吃素。

那天我喝了米湯以後,我覺得我的身子就熱了起來了。

一熱,我就想睡覺了。

一冷,我就想起那晚上雪夜裡面發生過的事情。

我不要冷只要熱,就好像我只要金子不要銀子一樣。

所以我喝了米湯以後就迷迷糊糊的睡過去了。

等到第二天我再醒過來的時候,我就看見我的床頭邊又圍了一大群人,他們和我昨天看到的那群人長得不一樣。

人和人不一樣,我的眼睛可是看得清楚的。

他們看著我的樣子就像是狗看著骨頭的時候一模一樣。

可是他們也不是狗,我也不是骨頭。

可是躺在床上的我真的只剩下了一副骨頭了。

你知道的,我這些天已經沒有吃過東西了。

我昨天就只是吃了那個五十多歲的老女人的一碗米湯,一碗米湯只是讓我的身子比以前熱了一點而已。

那天我醒來以後,我的眼睛就能睜開了,不像那天晚上睜開了一下就合上了。

我就看著圍著我的那些人,他們站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說著些什麼,他們說話的樣子就像是蜜蜂一樣,發出嗡嗡嗡嗡的聲音。

他們說什麼我也聽不清楚。況且我也不想聽他們到底說了什麼,他們能說些什麼呢?他們圍著這樣一個皮包骨頭的人能說些什麼呢?

我看見那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對著身邊的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說了一聲以後,那個女子就拿了一碗湯水過來了,可是我沒有看清楚那個碗裡面的湯水到底是什麼東西。

既然看不清,那就只能聞了。

那個時候我的鼻子比以前的時候靈活多了,我好像聞到裡面東西的味道了。

我也聽見我昨天見到的那隻大黃狗在旁邊嗅東西的聲音。

我都覺得它流出來的哈喇子像是天上下下來的雨一樣。

我當然不會像那條狗一樣,因為我是人。

可是我和它一樣,我們都會聞。

我聞道空氣裡面瀰漫的東西不像我以前晚上出門的時候,鳥飛過掉在我臉上的那些東西一樣。

我就放心了,因為那些不是髒東西。

我最喜歡乾淨了。

你知道我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了,我肯定沒有力氣翻起身子去看那個碗裡面的東西。

我就只能看著那個五十多歲的老女人把那碗東西拿到了我的面前,我就知道她一定是要往我的嘴裡面塞,就和昨天一樣。

雖然我聞到裡面的東西和我以前半夜裡面聞到的鳥飛過掉下來的東西不是一個東西。但是有些東西不能僅僅光靠聞,就像中醫一樣,除了聞之外,還有望問切。

我不知道她那碗裡的到底是什麼東西,萬一要是毒藥呢?

我能被她好端端就上來喂上一碗毒藥嗎?

那一定是不能的,她有什麼資格餵我毒藥呢?

她又為什麼要餵我毒藥呢?

毒藥是能毒死人的!

我能被她毒死嗎?

我想一定是不能的。

但是我現在這個樣子又能說不嗎?

我現在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連轉頭的力氣也沒有,還能不讓她往我嘴裡面喂毒藥嗎?

一想到這裡我就害怕的要死。

我真的不想死,也不能死,更不必死。

我的眼睛好像又要合上了。

可是我想起昨天她給我吃的一碗米湯的時候,我整個人就又放鬆了下來,我就想著這一定是昨天我喝剩下的那碗米湯。

我就看著那個五十多歲的老女人把那碗東西拿到了我的面前,然後就把那碗裡面的東西往我的嘴裡面塞,我現在不用嚥氣就能把那個東西裝到我的肚子裡面。

我想著這一定是我昨天喝剩下的米湯。

一喝下去,身子就會熱起來。

熱起來,我就想睡覺。

一想到可以睡覺,睡著了就什麼也不知道。

我就嚥了下去。

可是當我嚥下去的時候,我就覺得那碗東西能把人的命要了,一想到要命,我心裡面早就涼了下去,這一定是一碗毒藥,我會被毒死的。

我想我馬上就會死了,就是這群人,看著我就想狗看見了骨頭的這些人,還有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女人,今天圍了一碗毒藥,我就算死了我也不會放過你們這些人的。

我想著想著,就以為我真的要死了,可是我越是想著死,我的腦子裡面就越來越精神,我的身子也慢慢的暖了起來,比我昨天喝的那晚米湯還要暖和。

我睜開了自己的眼睛,發現我的眼睛看得更清楚了,比我來這裡之前還要亮上十倍。我真的沒有死,這麼說,那不是毒藥。我那個時候又想到那一定不會是毒藥,如果想要毒死我,為什麼要給我喝米湯,然後再喝毒藥呢?

天底下不會有這麼愚蠢的人的!

那會是什麼呢?

那是一碗雞湯熬成的草藥。

五十多歲的老女人旁邊的二十多歲的女子對著我說。

她說完以後,我看見那條大黃狗的哈喇子還是像雨一樣,從嘴裡流了出來。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我肯定不會死了。

既然不會死,

我的身體也當然就一天天的好起來了。

我看著他們每天出出進進,忙的不亦樂乎,我就知道,我不僅不會死,而且還會活的好好的。

可是我總覺得我活著就像是死了一樣。

在我躺在床上的那一段時間裡,他們每天就按時定量的送給我吃的,早中晚的東西都不一樣。那些吃的,對於他們來說不算什麼,他們是從來也不會吃的。

他們給我吃是怕我死了。

可是他們為什麼會怕我死了呢?

我也不知道。

他們就這樣出出進進,進進出出。

大約一週以後,我就能開始說話了,我躺在床上的時候我就問那天那個老女人旁邊的二十多歲的女子這是哪裡。

那個女子說,這是你的家。

我當時真的想給那個女子一個大巴掌,這裡哪兒是什麼家?

我倒想問問她什麼才是家,我告訴她有父母在的地方就有家。

可是我呢,我娘把我生下來以後就死了,我也從來不知道我爹是誰,可是我知道我一定是有爹的,不管那個爹他到底是死還是活。可是我覺得我一定不會認為他是我的爹,我從生下來以後就沒有爹。

我就是個沒爹也沒有孃的孩子了,這麼說,我從小到大就沒有一個家。

那麼什麼才是家呢?

有吃的有穿的地方就是家嗎?

我雖然想給那個女子一個大巴掌,把她打醒。

但是你知道我現在就只能說說話,哪裡有什麼力氣去打別人呢?況且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每天出出進進給我送吃送喝,伺候我就像是伺候他爹孃一樣,我還要去打她嗎?

那我算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還算是個人嗎?

可是她和我無親無故,她為什麼要伺候我這樣一個將要死了卻沒有死了的人呢?

她說這兒是她的家?她又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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