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火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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緱山國內,凡大城基本都帶個山字,直接以山脈所在命名,只有少數例外。

逯山城作為緱山五座重城之一,為以山脈名字命名的城池中,第二重要、第二大的一座雄城,容民僅次於緱山城,有近二十萬眾。

但這座雄城,而今四面城牆已無一面完好,到處都是倒塌、殘破的缺口。

護城河被沙土和屍體填滿、填平,甚至多段尚且聳立的城牆,也已經被沙包和屍體堆成緩坡,可以直抵城牆之上。

近幾日緱山地域進入雨季,多地都是煙雨連綿,但逯山一帶,卻是雨幕如簾,似乎老天爺也想洗淨此地血腥。

可卻徒勞無功,雨幕落下匯入地面,也會被染的血紅,映襯的這裡愈發形如煉獄。

“嘣~”

“嘣~”……

上百架大型的石砲,不間斷的展開攻擊,一塊塊巨石呼嘯著穿透雨幕,砸落在逯山城內,帶起的呼嘯聲,都顯得有些淒厲。

“嘭!”大石落下,一棟房屋被砸穿屋頂,又在牆上開了個大洞,房屋搖搖欲墜,屋頂噼啪塌落。

這種場面,在逯山城中,已經持續了半月,初時還不斷有人被砸死,被倒塌的房屋直接掩埋,而現在,這些房屋裡,已經沒有人了。

緱山城二十萬城民,也只剩下一半,他們都堵在那一處處缺口,站在那一段段城牆之上。

城內已然幾乎盡是廢墟,沒有多少容人之地了。

“二皇子,你走吧,最多再有三日,逯山城必破。但咱們還有近兩成城池,璟賊而今大軍盡皆分散,只要你整合了這些城池軍民,未嘗沒有復國之望啊!”逯山城主可穆爾戈顫抖的手,抹了一把臉上混雜了鮮血的雨水,懇切對蘇溫錄哲犴勸道。

城內守城器械盡毀,箭矢已空、萬弓崩斷,便是他手中的寶劍,業已捲刃崩缺,城內將士們,手中更是找不到一柄完好的兵器,一件完好的戰甲……

甚至早就沒了將士,而今剩下的,只是一群被蘇溫錄哲犴吊起血勇的百姓,或者說一幫老弱婦孺,連青壯男子都少見。

城內已然難有片瓦遮身,更無粒米可食。

逯山城已然陷入絕境。

但他希望蘇溫錄哲犴離開,去點起緱山僅存的火種,他有那個能力。

“我答應過父皇,我不死,逯山不失。”蘇溫錄哲犴搖頭,語氣堅決。

不是他執拗不知變通,而是他看不到所謂的希望。

他深知,這一切不過是表象,他不知夏侯灼為何留下這兩成城池不下,但他知道,夏侯灼若想,這兩成城池連半月都堅持不住。

大璟兵力雖分散各城,但不是真的散亂,每一地都可快速聚集數萬兵力,相互馳援,而他們緱山各城,卻早已被分割零散。

就如這裡一樣,璟中路軍被他們拼光過半,現在不又來了七萬精兵嗎。

五萬原本聚集寧山西南的府軍,兩萬從北而來的鐵延精騎。

這還不算嵐幽關已毀,將空出手來的連雲霄所部,以及此前就已半路回返的一萬罪卒及揚武營一眾。

他們的人越打越少,璟軍卻像越打越多一樣。

“他已經……”可穆爾戈憤怒的想再說些什麼,但來不及說完,漫天的喊殺聲已然再起,他也顧不得再說,直接轉身殺回交戰之處。

雨幕並不是璟軍的阻礙,反而成為他們掩藏形跡抵近的遮擋,一批批璟軍衝過來戰過一番,便會復又退去。

而一波剛撤,下一波緊接著就會趕來,沒有間歇一樣。

“該結束了。”蘇溫錄哲犴,沒有去參與戰鬥,只是仰天長嘆一聲。

他不是沒有想過反擊,雨幕能遮擋璟軍,也能遮擋他們,大雨之下,除了兵甲不同,誰也看不清誰的面孔。

他嘗試過帶人跟在來襲璟軍身後,去發起突襲反殺。

可璟軍每一批次都有不同的進出營路線,而且都是臨出發才安排,他們剛一過去就露餡,被直接亂箭射殺。

要不是大雨不利追擊,他也早就交代了。

“你我可以死,但這些火種該留下,他們才是希望。”戰鬥開始的快,結束的也快,蘇溫錄哲犴走到了可穆爾戈身邊道。

他的手摸著一個不過十一二歲,卻拎著兩把斷刀的少年的頭。

“你要降?!”可穆爾戈氣急,目光中帶著擇人慾噬的兇光。

若願降,打到如今地步,是為了哪般!那麼多人戰死,豈非空負!

這是他絕不允許發生的事情!

“不。”蘇溫錄哲犴搖了搖頭,望向雨幕之中,片刻後再道:“集結青壯、老者,咱們最後一戰,讓女人和孩子們離開。”

“四面重圍,他們從哪能離開?”可穆爾戈覺得蘇溫錄哲犴是雨水灌進了腦子裡。

“被俘虜也是離開,能活著就有希望。”蘇溫錄哲犴卻道。

“我不離開!我要殺淨這些璟賊,為爹孃報仇!”他身邊的少年,大聲嚷道,掙脫了蘇溫錄哲犴的手掌。

“把這份仇記著。你現在殺他們一人都勉強,得等你再長大些,才能殺更多的璟賊,更好的去報這國仇家恨。”蘇溫錄哲犴安撫道。

這裡有七萬婦孺,他們心中皆有這份國仇家恨,都有誓死報仇的決心,只要他們堅持下去,此生不忘,那他們就是緱山最大的希望。

他知道自己這麼做對他們很殘忍,但是從他蠱惑他們站上城頭,就早已不會動搖半分。

國仇太大,對很多人來說都是空洞的,難以感同身受的。

但此刻的逯山城,已經死了太多人,那都是還活著的人此生至親,這份家仇將銘刻他們一生。

一個人忘不了是家仇,數萬人忘不了,這就是國仇!

璟國今日可以滅亡緱山,但他們心中還有柔軟,不然就不是一次次的佯攻疲敵,而是早就一哄而上,將此城覆滅。那一塊塊巨石,也不該只是砸落城中,應該瞄準一點,往這人群中覆蓋……

他們的柔軟,會讓他們留下這些火種,直到有一日,這星火燎原,報此間大仇。

蘇溫錄哲犴是個善於言談,也是個很有耐心的人。

整整一天時間,他遊走在時戰時歇的城頭處處,把一個個他勸上城頭的婦孺又再勸下。

翌日清晨,天光終於罕見的放亮,逯山城西城,集結兩萬餘人,青壯不足五千,其餘盡是老頭老嫗。

他們穿著殘破的戰甲,拿著破爛的兵器,緩緩結成一個方陣,堵在已經破爛的西城門處。

而他們的身後,遠遠的聚集著六七萬婦孺,眼中有淚,甚至有血淚,但卻沒有人哭出聲,沒有人啜泣,伴著那淚痕的,是一張張堅毅的,充滿著殺意和仇恨的面孔。

“封邊歌!可敢一戰!”可穆爾戈列於陣前,朗笑暴喝一聲,向著對面列陣而來的璟軍邀戰。

“誰願領兵出戰。”封邊歌面無表情的看向身邊眾將。

眾將盡皆陷入沉默。

破敵,而今已經沒有任何懸念,但對面這樣的敵人,沒人願意去破。

“我來吧。”半晌,呂郃忽古行出道。

雖是勝如此之敵,有些勝之不武,但他卻不會對這些人有任何同情。

因為他鐵延部被緱山襲擾時,也沒見曾經的緱山軍,對他部族老幼,有任何憐憫。

“那就有勞白山國公了。”封邊歌點點頭。

呂郃忽古此間可不歸他管,於此戰而言,他們各領一路大軍,乃是同級。

於自身爵位而言,呂郃忽古位列國公,比他這個武侯要高。

他自然是指使不到呂郃忽古頭上,但呂郃忽古自己願意出戰,那就不該他事兒了。

反正大哥說了,這下逯山城的戰果誰得都行,就他自己不能得。

不然,他早就率親兵殺過去了,這城也早就破了好幾天了,哪用這般費勁。

“阿陌,帶五千騎,隨我破敵。”呂郃忽古也沒再多言,直接對麾下大將言道一句,便打馬出陣。

其一馬當先,手持一杆鹿角似的重钂,當頭向可穆爾戈砸落。

雖然可穆爾戈也是十地猛將中的逯山將,但疲乏飢餓多日,且有傷在身,只一擊之下,便難以招架,被重钂砸的倒退出去,口湧鮮血。

蘇溫錄哲犴見狀,大步上前,將之接住,兩人一併與呂郃忽古戰成一團。

與此同時,鐵延精騎五千,在阿陌和另一員鐵延猛將的帶領下,分成兩隊從三人交戰處衝過。

逯山城一面,雖佇列整齊,但其實久餓疲敝,又加連日風雨侵蝕,連站穩都勉強,憑藉的不過是一股意志,又怎麼能擋住五千輕騎的衝鋒踐踏。

一邊倒的戰鬥,遠沒有什麼激烈熱血可言,反而蕭索淒涼非常。

城內一眾緱山婦人,緊緊拉住欲掙扎向前的孩子們,一言不發的跪在地上,給那成片倒下的親人們送行。

“與城同亡,倒也不錯。”可穆爾戈棄劍抱住刺在自己胸口的重钂,回首望向殘破的逯山城。

蘇溫錄哲犴趁此時機,一劍斬向呂郃忽古頸間,卻被其抽出鞍側闊劍擋住,一劍送出,入其咽喉。

蘇溫錄哲犴,也強撐著向城內方向栽倒,看著那被圍起抓住的婦孺們,流出最後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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