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江山代有新人出(1 / 1)
“他跟哥哥長得真像。”
內院是沒了人,但臨近內院的雲苑,卻是有人的。
一大一小兩個女子,站在隱蔽的屋簷下,正是凌沺的生母,冷綺文,和凌沺的妹妹,凌睿。
此時的冷綺文,看著凌沺那張與兄長有七成像的臉,和同樣高大魁梧的身材,滿臉的恍惚和悲傷。
恍惚她再次見到了兄長,也恍惚兒子已然這麼大了,她此前竟像個傻子似的,不知兒子還活著。
悲傷因往昔而起,也因這麼多年兒子孤苦而起。
還有怨恨。
對丈夫、對整個凌家,更對自己的怨恨。
“娘,您真的不去見見哥哥嗎?”凌睿挽著母親手臂,擔憂且心疼的看向母親。
“不去了,他剛回來,正是跟你嫂嫂開心團聚的時候,咱們不要去打擾。”冷綺文猶豫良久,終究是壓下想要立刻衝過去的衝動,搖了搖頭,只是連眨眼都不想的,那麼一直靜靜的看著。
最起碼這第一眼,她看到的是兒子的開心,她不想去破壞兒子這份心情。
“雲叢,真不過去嗎?”亭樓頂上,胡綽此時也同樣看向凌沺問道。
凌沺這種從無數次廝殺中走過來的人,對別人的注視,是極為敏感的,冷綺文就那麼死死盯著他,便是全無惡意,也太過灼灼,他又怎會一點兒沒有發現。
“沒想好怎麼面對,就先不去了吧?”凌沺回答的猶猶豫豫,完全沒有多麼堅定。
“略略!原來咱們朔北大葉護,也有慫的時候啊。”胡綽打趣起來。
“我還沒說你呢,一點兒口風不漏給我,就把人接過來了,你想幹啥!”凌沺故作生氣的瞪起眼睛,還把胡綽的兩頰高高的拉了起來。
“都絮叨三遍了!別總拿這換話題。”胡綽搖搖頭,把凌沺大手掙開,哼哼道。
當時這事兒可是弄得滿長興都知道了,也都被這個足不出戶的凌家夫人嚇了一跳。
胡綽自然也不例外。
但隨後市井間,就有了整件事情的起末傳出,沒有過多修飾,沒有多少浮誇,讓人們都意識到了這些傳言,恐怕是真的了。
且不說凌家門前被長興百姓砸了多少臭雞蛋,扔了多少爛菜葉子。
胡綽也相信了凌睿跟她說的,都是真的了。
當然,凌睿這丫頭原本也不知道,還年年跟著母親祭奠亡兄呢。還是凌伯年,在送她去找胡綽時候,把所有事都告訴了女兒。
所以胡綽便去把婆婆保了出來,還差點讓寧黎帶人平了凌家,被雍虞業離好頓勸,才給攔住。
“當時把我都氣瘋了!那凌家老頭太無恥了,居然還有臉派人去報官!要不是哥哥攔著,太后也派人來了,我真讓寧黎把他們腿再敲斷一遍!”胡綽現在說起來還是一肚子憤憤不平,氣的小臉冷嗖嗖,橫眉怒目的。
“就這,我哪敢告訴你啊。”接著胡綽吐吐舌頭,再道。
“那你說我咋辦?這就過去認了?”凌沺愁眉苦眼,他心中怨了這麼多年,便是心中觸動極大極大,又哪有那麼容易,就能做出決定的。
“蕊兒說,凌侍郎當年是因為知道嚴爺爺住在那裡,心有俠義心腸,絕不會看著一個孩童不管,才把你放河裡漂下去的。”胡綽抱住凌沺脖子,輕聲道,然後看著凌沺的神色。
“那又如何。只能說明他是個思慮還算周全的懦夫,沒有什麼區別。”凌沺淡淡道。
“那我的雲叢也是個懦夫嗎?”胡綽笑著拌過凌沺的腦袋,直直與其對視起來,大眼睛亮晶晶的。
“就你精,又把我繞進去了。”凌沺愣了好一會,隨即輕撞了下胡綽腦門,又笑著給她揉揉。
“不過你說得對,我可不想成為他那個樣子。”凌沺笑著起身,攬著胡綽飄身下落。
“娘,哥他過來了!”凌睿驚喜的看過去,低聲興奮道。
冷綺文整個人怔怔地楞在那裡,淚水很快從眼中溢位,再也止不住,反而愈發的洶湧。
“凌沺,拜見母親。”
決定好下,但事到臨頭,真的來到了近前,凌沺發現自己腿和嘴巴,竟是都有些不太好使了。
最終,還是胡綽又推了他一把,他才行了個大禮,磕頭認了娘。
“睿兒!”冷綺文只顧喚上這一聲,自己叫了無數遍,兒子卻從沒有聽到過的稱呼,就快步上前,將兒子抱在懷中,大哭起來。
跪著的凌沺,身子僵硬了一下,甚至一剎那間差點伸手將之擋住、推開,但終究還是剋制住了,而且在母親纖瘦的懷抱中,漸漸不再那麼不適。
“娘、娘,您先放開哥哥吧,他還跪著呢。”凌睿擦擦眼淚,上前勸道。
冷綺文這才有些慌亂的撒手,伸手去拉凌沺起來。
只是也僅此而已了,母子二人,竟是一時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又該說些什麼。
“您先歇著,我這樣子有些邋遢,去洗洗,拾掇拾掇。”凌沺在母親複雜百味的目光下,有些受不住,當即丟下一句,拉著胡綽就跑了。
“娘,您別急,總要給哥哥些時間啊。”凌睿看著母親微微伸手,似是想挽留的樣子,輕聲細語的再勸道。
“好,娘不急、不急,他願意認我,娘真的好開心,好開心!”冷綺文抱著閨女,又是止不住流出了眼淚,只是臉上,已經盡是喜悅的笑意。
……
昭華殿中,隆彰帝仍舊勤勉如初,在書案前批閱奏章,翻看各地呈報大小事宜,仔細而認真。
這是他在位三十餘年間,一直保持的習慣。
“聖上,朔北葉護凌沺,已經入京。”蘇連城腳步既快且輕的行入,躬身道。
“嗯。後日命人去傳旨,讓他入宮來見朕。”隆彰帝動作不改的,淡淡說道。
“凌侍郎家,可有動靜。”隨即隆彰帝再道一句,頭不抬眼不睜的問向蘇連城。
“現在倒是沒有,但探子回報,京中對朔北葉護有所關注的各家,都已經知道訊息了,想來最遲明日,京中便會有些熱鬧。”蘇連城回道,隱有期待之意。
“夏侯灼可有鷹信傳回。”隆彰帝沒有再就此事說下去,而是轉而問起已經率兵抵達河間郡的夏侯灼近況。
“還沒有。但清河、襄國、平原三郡府兵,已然攻入信都境內。冀州武人,也在司徒將軍帶領下,集結河間地域,不斷襲擾叛軍,多次焚燬、截斷叛軍糧草,叛軍已然處處頹勢,現在燕國公大軍已至,相信信都叛亂,將會很快徹底平定下來。”蘇連城回著,表達下自己的看法。
“嗯。命中書擬旨,加凌沺長樂縣侯爵,表其此次首揭逆行,斬逆首姜邯,阻止逆軍掠境禍民之功,彰其忠君護國愛民之志。”
隆彰帝一個駁字印,蓋在剛剛看過的,聲言思懿公主府存兵過多,行為狂悖跋扈,擾亂京中秩序,請他下旨,命公主府削減親軍的摺子後,出聲再道。
京中可不是快有熱鬧看了,是熱鬧一直都沒少過。
只不過這次的熱鬧能不能起得來,那也得看看他的意思。
“是。老奴這就去。”蘇連城當即理會到了隆彰帝的意思,連忙躬身應下,退行出去。
雖然叛軍還沒完全平定,但這提前封賞的理由,蘇連城算是已經都給說出來了。
信都那邊而今的局面,可都跟凌沺脫不了關係,這其實就足夠拿來堵很多人的嘴了。
至於直接就給個縣侯的爵位,高是高了點,但有前段時間凌家之事的出現,這以長樂縣為食邑所在的縣侯,意欲何在,也並不難明,同樣不會遭到多大的反對。
冷家國公府的傳承,算是斷了,若是拿這當個給冷家遺女的些許安慰,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而有了這個爵位,凌沺在大璟就不是什麼身份都沒有了,誰再想借機生事,也都會麻煩許多。
更主要的,這是在彰顯聖意、聖心,而且不加掩飾,許多人就更得好好思量一二了。
大璟男子能獲爵位,以親王為尊。
皇帝嫡子,皆為親王,逐代削降承嗣。
只有少數皇族子弟,有卓著功勳,興於社稷,才會得到個世襲罔替,世代親王的封賞。
皇帝庶子則為郡王,同樣逐代削降爵位承嗣。
不過這個是有止盡的。
親王嫡脈後嗣就是傳上一百代,也不會是普通白身,而是隻降六代,降到縣子就不降了。
郡王嫡脈後嗣也是一樣,只降六代,降到縣男爵位而止。
庶子就慘了些,無論親王、郡王庶子,皆僅封郡公,直到成為沒有爵位的皇族子弟,只記錄在冊,沒什麼優待,與普通百姓也沒什麼太大區別。
除非個人能力有所展現,被格外封賞的,或者家裡長輩、兄弟有能人,立了大功或深得聖心,被推恩的。
有限制和激勵兩層意思吧。
畢竟親王食邑萬戶、桑田萬畝,郡王食邑五千戶、桑田五千畝,呂氏皇族歷代皇子、王子又都多,全都大加封賞、世襲罔替,大璟也承受不了啊。
與其以後找由頭處理、清減,還不如從頭就不給太多。
以此激勵皇族子弟奮發,多為家國效力,來進爵、保位,將皇室榮耀和個人榮辱更緊密的綁在一起。
唯一的特例,就是太子一脈了,太子嫡長,長過十歲,就也可獲封親王,其餘嫡、庶子,同樣可封郡王,顯其尊位。
而這基本都是皇族子弟,鮮有例外。
文武大臣、外戚功勳,國公就是最高的了,與郡王位同、略低,但大璟國公,盡皆世襲罔替,不存在降級承嗣這一說。
如此,也是為了不忘卻這些人、或者先輩,為大璟建立的不世功勳,彰顯皇室恩義。
第四等爵位,就是郡公了。
下來縣公、縣侯、縣伯、縣子、縣男。
若帶上品級,那親王正一品、郡王從一品、國公從一品、開國郡公正二品、開國縣公從二品、開國縣侯從三品、開國縣伯正四品上、開國縣子正五品上、開國縣男從五品上。
所以啊,這隆彰帝對凌沺的封賞,可謂極為豐厚,縱有再多理由,也比不過最核心的一點。
蘇連城極為清楚,隆彰帝這就是再說:“這是朕罩著的人,把爪子都往回收一收,不長眼色的,跟姜邯作伴去吧。”
最早對蘇家、對餘虓,後來又是對夏侯灼、蕭無涯,皆是這般模樣,現在又到了凌沺這。
真真是江山代有新人出,簡在帝心笑聲篤啊。
可君一代,臣萬千,能笑多長時間,就不一定嘍。
蘇連城還是很想看看這凌沺,過兩日面了聖,會有個什麼表現和結果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