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白狼(1 / 1)
“我們該走了。”凌沺拉起跪在、或者說幾乎無力支撐自己,幾乎趴倒、癱倒在地無聲痛哭的胡綽,輕柔的抹了抹她幾乎擦不斷地淚水。
她的身體本就不算強健,這段時日下來,又是瘦了好大一圈,凌沺實在不想她再在這裡待下去。
“嗯。”胡綽側首望去,久久不願回頭,卻還是點了點頭。
荼嵐最初其實沒有服喪的風俗,在大魏時期,融合了些中原的習俗,才漸漸成型。
但也有相當大的不同。
便是雍虞羅染亡故,也僅眾人在行宮守陵七日即可,只是會傳訊整個荼嵐知曉,大小部族皆需在祭司的主持下,進行七日的祭祀。
似王庭主部上下,則還需著孝三月,而且是從離開荼莫爾北行開始,便如此,基本也就一來一回的事。
另外王庭的祭司,會在聖宮逗留八十一天,為老汗王祭祀。
跟中原做超度法事,沒什麼區別。
且從今日起,聖宮就會重新關閉,只有祭司們出來會開啟一次,再開就得再有人需要葬在聖宮的時候了。
所以留下其實也沒什麼意義,反而會容易被人發現。
這段時間,本就有一些人察覺到了端倪,總有人試探雍虞只胡和呂傾,及朔北眾人,她也不想再給凌沺和王兄添麻煩。
隨即凌沺便搶在眾人前面,帶胡綽離開聖宮,也沒有再回行宮,而是回返朔北營地,讓她歇歇。
是夜,雍虞只胡和呂傾在蕭寒林的陪同下,悄悄過來,找到凌沺。
“唉。”看著緊抓凌沺的手,即便睡夢中也不放開半點兒,且滿臉悲傷的妹妹,雍虞只胡也是輕嘆出聲,滿面悲思。
“給她喝了安神茶,吵不醒的,就在這說吧。”凌沺言道。
安神茶能讓胡綽睡著,卻不能讓她安穩,凌沺也不敢這時候離開,而且雍虞只胡和呂傾,這時候也不能離開行宮太久。
“讓王兄和王嫂今夜前來,是因為菩岢部。”凌沺隨後也直奔主題,說出自己借菩岢部,分化克木祿的打算,林林種種,詳盡的告知二人。
這個事,他之前有透露出一點意思,去菩岢借兵,也是去看看菩岢的實情,雍虞只胡和呂傾,倒也並非全然不知情。
“菩岢壯大,對王庭的弊端,還是不小的。”雍虞只胡不怎麼有精神,但也細細聽著,聞言蹙眉回道。
“不然。菩岢的壯大,是基於對王庭的依賴。黠胡的境況,比克木祿各部更有不如,菩岢現在雖然獲得了許多糧草物資,但這是以他們現在部民數量和所需來說,若再打一仗,收納更多部民,便並不會剩下多少,反而會捉襟見肘,必將依賴王庭的支援,才有能力與克木祿對峙。”呂傾卻是難得讚賞的看向凌沺一眼。
“可這只是現下,最多幾年,幾年之後克木祿休養生息,緩過來,菩岢再更加壯大,北魏將再復之前三部並立的局面。”雍虞只胡仍舊蹙眉搖頭。
“沒那麼容易。菩岢一旦分出,克木祿的態度,王兄可考慮過?”凌沺微微搖頭,隨即再道:“阿古納兄弟倆,本就互相不對付,菩岢葉護一旦也與克木祿汗平起平坐,被封可汗,克木祿汗又怎會甘心,菩岢部也將被其餘克木祿各部視為叛徒,兩部彼此敵視,必不可免。”
“克木祿部對王庭,會更加敵視!”雍虞只胡再道。
“這個無所謂的。在北魏,王庭才是正統,也是最強大的存在,他們兩部誰想壯大,都離不開王庭的支援,這裡面大有可為之處。就像兩個兄弟分家產,而王庭就是這個掌握家產的老父親,誰分的多分的少,都在王庭,他們巴結著都來不及呢。
再有,菩岢封汗外分,將位於西,可以直接阻斷克木祿和黠胡的往來,克木祿將被王庭、菩岢、大璟團團圍住,將之徹底收服,不再是太困難的事。”凌沺接著勸說。
“可誰也不能確定,他們不會和好聯手。而且常年彼此對峙、乃至互相為戰,對我北魏也是巨大的損耗。”雍虞只胡說完,目光死死盯著凌沺。
“那就看王兄王嫂的手段了。而且也沒啥大損耗,畢竟有沒有兩個可汗外封並不重要,左右北魏這情況跟中原不一樣,葉護、特勤也一堆呢,跟可汗也沒差多少,讓他們能盡皆聽從王庭號令,聽宣聽調也就行了。屆時再改下祖制,只雍虞一脈,可承汗王位,確立一下絕對的正統地位。”凌沺回看過去,然後聳了聳肩。
話說他也是嚮往和平的,荼嵐一統,他也是希望潛移默化去達成的,並不是真的就非得是兵戈相向。
真要那樣的話,克木祿除完還有菩岢呢,人菩岢葉護挺夠意思的,不能坑人家啊。
“或者屆時稱汗皇,各部葉護,皆封可汗。”呂傾跟著言道。
這話聽的凌沺眉頭一動,覺得這娘們兒所圖,大概並非他之前所想的,也就是大璟對其授意的那麼簡單。
“那北魏豈不遍地是可汗,這如何能行?”雍虞只胡,有些意動。
汗皇也是皇帝啊,不在只是王。
屆時北魏,或也可稱大魏了。
只是這起碼得有十數可汗,聽著讓他有些咋舌。
“物以稀為貴,為眾而廉。屆時將葉護這一稱謂抹去,可汗與而今葉護位同,萬戶侯以上冊封之權,盡歸王庭所有,集權在手。”呂傾再道。
“那便如此吧。”雍虞只胡略一思量,點了頭。
雖然呂傾所言,並非現在需要去做的,還得等,但這個想法,這種王庭盡集大權在手的前景,他還是很嚮往的。
而且這也是他父王,希望見到的,他希望能在自己手中完成。
“可累死我了,千想萬想,沒想到反而是說服你最費勁。”凌沺苦兮兮的一咧嘴。
“又想說我想多了?”雍虞只胡瞥了他一眼,有些憤憤。
“若是父王還在,這次會誇你的。”胡綽睜開眼睛,突然蹦出來一句,說的兄妹倆都又紅了眼眶。
“什麼時候回長興?”呂傾問向凌沺。
說悲痛,在場五人,除了裝啥也聽不到,就直直站在帳門附近的蕭寒林,就她最沒感覺了,可不想再見這兄妹倆哭一下子。
“天亮就走,多待不了了。”凌沺回道。
“那就不送你們了,一路順風。”呂傾回應一句,然後對雍虞只胡道:“陛下,我們該回去了。”
這話一出,說的另外三人都有些許恍惚。
是啊,雍虞只胡不再是世子,他已經是荼嵐的汗王了啊。
“恭送陛下。”凌沺遂起身一禮,但沒讓胡綽動彈,給按了回去,虛弱著呢,亂動啥啊。
“我們,一如往常就好。”雍虞只胡托起凌沺,輕聲對他們夫婦道。
不知為何,他竟是突然有些怕,怕自己真成了孤家寡人,誰都只對他恭恭敬敬。
也怕自己到這一天的時候,不會再有胡綽這樣真心傷痛之人,而是現在那些在行宮裡的,只是裝模作樣的人。
“得嘞。”凌沺痛快應下,胡綽也是連連點頭。
她也不想剛失去父王,就再失去一個王兄,變成只是個需要恭敬面對的汗王陛下。
“一路小心。”雍虞只胡揉揉胡綽的頭,笑了下,才轉身離開。
“雲叢,我們現在就走吧。我想去朵顏,那裡現在沒有人,我們去住幾天吧。”三人走後,胡綽突然對凌沺說道。
“好。”凌沺毫不猶豫的應下。
隨後王大幸把凌沺那三匹馬給牽來,兩人趁夜離去。
一路快行至朵顏獵場,來到空空的王帳內。
這裡的大帳都是不拆除的,平常也有人留下打理。只有當時朵顏大會那些各部自己帶的小氈房,會在散去時帶回去。
而今麼,這裡完全空置,王庭直屬都在荼嵐山下,這裡的人也不例外。
“離開這裡的時候,我以為再也不會回來了……”胡綽趴在榻邊,一點點撣去榻上的灰塵,嘴裡低聲說著。
凌沺沒有搭話,他知道,胡綽此刻並不是在跟他說話,只是在這裡追憶老汗王而已。
他們倆就這麼一個喃喃自語,一個升起碳火,靜靜地陪著。
又至夜半,胡綽趴在榻邊睡著了,假寐的凌沺,聽見聲低低的嗚咽,頓時驚醒,尋聲望去,發現竟是一匹通體雪白的小狼。
“別傷它。”凌沺欲要將之趕走,胡綽卻已然也被驚醒,急忙喊道。
而小狼不但沒有被驚走,反而在向他們靠近。
“老人們都說,白狼是荼嵐的聖靈,若有親人離世,心有眷念深植,這縷眷念便會化作白狼,來到眷念之人身邊,一生不離。它、它是父王對我的眷念。”胡綽再次泣不成聲,不顧凌沺的阻攔,抱起了白狼。
雖然凌沺覺得有些無稽,認為這小狼大概就是凍著了,來取暖的,卻也沒再阻攔,反而柔聲道:“那你就別哭了啊,說明汗王陛下,並沒有離開你,該高興呢。”
“嗯。”胡綽用力的點頭,然後胡亂地擦去淚水。
凌沺暗笑一聲,若是如此可以一解胡綽悲思,倒也不錯。
然後就瞪起一雙兇目,避開胡綽,惡狠狠看了小狼一眼。
張開小嘴,想要掙扎出胡綽懷抱,甚至咬她鬆手的小狼,頓時耷拉下腦袋,嗚咽發抖。
“它應該是冷了,放榻上,拿皮褥包一下,讓它暖和暖和。”胡綽發現小狼異樣,凌沺連忙收回目光,訕訕道。
胡綽緊忙依言施為,凌沺鬆了口氣。
雖然這種讓胡綽稍稍釋然的方法,並不算多好,但總算有些用。
他嘴皮子倒是還挺利索,但真勸不了現在的胡綽,任何話,對這時的胡綽,都是沒用的,是根本聽不進去的廢話。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胡綽低聲道。
“沒事。”凌沺回了一句,才發現自作多情了,壓根不是對他說的,而是小狼,白眼一下就飛天上去了。
“雲叢……”胡綽這才看向他,滿眼歉意。
“沒事的。”凌沺揉揉她腦袋,將她擁在懷裡。
是夜,胡綽近一個月,才算真的踏實的睡了一個安穩覺,睡得很沉,不再滿臉擔憂或者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