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不知其味,怎知所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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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就是性子急。”看著凌沺離開的身影,呂燁不禁莞爾。

“倒是也心思靈透。”蕭無柯同樣微笑一下,說道。

隨即其看向自己女兒,道:“把你當做煥兒,其實最初並非為父的意思。但知道以後,卻也覺得該當如此,這天門關不能亂,祖輩堅守百餘年的雄關,不能在我們手中敗落。卻是苦了你了。今時既然秘密不再是秘密,那為父也想給你個自己選擇的機會,是想繼續為將,繼續駐守這天門關,扛起這面大旗,還是換回紅裝,貼上花黃,做個尋常的女兒家。”

“我……”蕭歡有些慌亂,有些茫然,當下便要說話,卻是被蕭無柯打斷:“從心而論,好好想想。只問你自己,不要在乎任何事。蕭家還有人,天門關還有人,不止你我,大璟虎將更多,也不止你我。”

蕭歡越發茫然的抬頭看著父親,然後又看看呂燁,看看城下牆上那些西南邊軍。

父親的話,是她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

從懵懂記事開始,她就被告知,自己應該是三哥蕭煥,自己是天門關的少帥,是天門關轄地所有爾瑪族和少數族裔部民的少主,她身負重責,她要在父親之後,帶領許多許多人,守護他們的家園、守住國門,要震懾外敵,等等……,很多很多。

唯獨沒有人告訴她,你是蕭歡,你也可以做個尋常的姑娘,穿上漂亮的衣裙,戴上華美的首飾,畫上精緻的妝容,去有一個女兒家應該有的人生。

她從沒想過自己會有對鏡貼花黃的一日,從來沒有想過一身羅裙,巧笑嫣然的一日,沒想過出嫁從夫,沒想過相夫教子,沒想過任何一個姑娘都不禁會去暢想的這種種美好憧憬,她甚至很多很多時候,不會想起自己並不是個男兒郎。

自小她學的是兵法,拿的是刀槍,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她在付出比絕大多數男兒都更多太多的努力,讓自己去成為一個合格的將領,一個合格的軍士。

現在父親讓她自己選擇,讓她不需要考慮任何事,只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迷茫,她困惑,她仍舊情不自禁的看向關外的疆場,仍舊不自禁的看向那些袍澤,仍舊不自禁的看向腳下這道宏偉的關牆。

她想不到其他的事,她很想想一下自己穿上羅裙華裳的樣子,很想想一下自己塗抹著脂粉,手持輕針穿綵線的樣子……

可任憑她怎麼努力,她也想象不出來,偶爾在腦海中驚鴻一瞥,也是惡寒的打個哆嗦,迅速搖頭驅散,不寒而慄。

“我……我好像沒得選。”蕭歡的聲音,迷茫中帶著些委屈,有些細微的泣聲,喃喃地看向自己父親,又有些無奈。

“唉。”蕭無柯長聲嘆息,將比自己還高些的女兒,抱在懷中,想要揉揉她的頭安慰一下,卻只摸到冰冷的鐵胄。

“丫頭,只要你想,那就去試試。尚且不知其味,怎明心意何鍾。”呂燁看著動作都生硬彆扭的這爺倆,搖搖頭,無奈道。

“也是。”蕭無柯隨即鬆開手,不再保持父女倆誰也不習慣的這個動作,點點頭。

他也有些急了,急著想給女兒些彌補,急著想為接下來的事,選一條路走。

“不用了。”蕭歡搖搖頭,感激的對呂燁笑笑,而後再道:“以前我覺得許多事,是不得不做的,一直都不敢不去做,不敢不去做好。剛才想想,好像那些也是我願意去做的,是我心心念唸的全部。我是蕭歡,不是蕭煥,可這幾年在戰場殺伐的就是我!即便恢復女兒身,那些戰功仍是我的,這身戰甲也是我的。穿習慣了,不脫了,也捨不得脫下去。”

蕭歡笑的很明媚燦爛,像個姑娘,也像個漢子。

“我這身板,要是穿上羅裙,估計也挺嚇人,自己都能做噩夢。”蕭歡心裡想著,也是笑著搖頭。

呂燁的一句話,讓她想明白了很多。

‘不知其味,怎知所鍾’。

她確實不知道,做一個尋常的姑娘,是個什麼滋味。

可她很清楚,身為一個軍士,身為一個將領,是什麼樣的滋味。

拋卻了那些,是別人也是自己給她壓在身上的一切,她捫心自問,並不反感身著將甲馳騁疆場的感覺,反而很喜歡很喜歡。

想到自己要去掉這身甲冑,不再持槊縱馬,帶來的卻不是輕鬆,而是不捨和懼怕。

所以,她有了選擇,不委屈不茫然不糾結,有了很明確的選擇。

“那就去做你自己。丫頭,天門關還有蕭帥,還有我,不行可以把那小子也要過來,你只做自己就好,巾幗也可不讓鬚眉,誰說美嬌娥就一定要是羅裙粉飾的樣子。”呂燁朗聲一笑,鼓勵起來。

“我會的。”蕭歡認真的點點頭,“不過這裡是咱家,咱們自己能看得住,可不要他來多管閒事!”

說完,蕭歡瞥了一眼牆下的方向,哼哼一聲。

顯然吶,她對凌某人可仍舊不待見的很,怨念依舊好深。

還有很多的不服輸的意氣在作祟。

“那就帶你的一百新卒,一同出關,讓大家都看看,我家的女兒,即便是女兒,也是不遜色於任何人的。”蕭無柯拍拍她的肩膀,向著關外示意。

關內不用她管了,讓個孩子,個小丫頭把所有壓力抗下這麼些年,他們已經很沒有擔當了,現在還是把這些事,都交給他們處理吧。

“好!女兒領命!”蕭歡怔了一下,隨即再復微笑,利落領命。

此戰只為她自己正名,不為其他,不用再管其他任何事,乾乾脆脆只為一將,正是對她而言,最好的選擇!

“朗遊,揚旗出關!”蕭歡清喝之聲,從城頭傳來。

“喏!”其麾下隊副朗聲回應,烏山騎戰旗高舉,迅速列陣。

蕭歡也恢復其武將風範,對蕭無柯、呂燁拱手一禮,轉身闊步而行,腳步輕快利落,快速行到城下,翻身上馬,拎槊在手。

“可惜了。”此時柳雎也讓人給凌沺牽來兩匹良駒,凌沺一躍落在馬背,回頭瞥了一眼,搖頭道。

“葉護是看上了?”哲赫查哈跟著回頭看一眼,回過頭疑惑問道,賤嗖嗖的挑了下眉毛。

“滾蛋!”這一下差點沒給凌沺整栽下馬背,甩了個腦瓢出去,恨恨道:“可惜沒帶纛旗,少了些威風排場。”

哲赫查哈側身躲過,聞言嘴角直抽抽。

“跟緊了我。”凌沺卻是已經恢復正色,言道一句,催動了戰馬前行。

天門關大門,轟然洞開,日光西斜,一騎快馬奪門而出。

哲赫查哈借過一杆長矛,打馬跟上。

其後,蕭歡丟卻面甲,長槊前指,百員烏山騎新卒魚貫隨行,戰旗高舉。

“我是凌沺,山河樓弟子,卸甲入關!”快速奔行臨近,凌沺高喝一聲,從一側躍馬而過。

雖然沒做停留,但是心中還是驚訝非常。

山河樓這些人,一個個著甲在身,雖然只是護住胸背的輕甲,但是相當的精良,寒光耀眼,手中皆擎著箕羅重弩,腰間掛著連弩大中小三架各一,背後大大的書箱,半是箭矢各色,半是書籍錄冊,很是別緻。

這裝備,看得凌沺都眼熱的很。

“我等關城外一里,等候葉護歸來!”山河樓這邊有長老向凌沺喊道。

天下猛將榜,就是山河樓出的,凌沺樣貌描繪,他們不知道看了多少遍,雖然此刻的凌沺有些鬍子拉碴不修邊幅,倒是也不至於認不出來。

不過直接入關還是算了,有樓主來信,他們可以信凌沺的,不代表他們信任天門關的人。

若非如此,他們也不至於在外風餐露宿這幾天。

“好!”凌沺也不廢話,既然不願那就等會兒再說。

“重弩,三輪射!”山河樓那長老再喊一聲,頓時山河樓這邊的人,盡皆架起重弩,三排三排的人開始放箭,輪次三批,射空上弦重弩的弩矢。

“走!”而後這些人迅速改換連弩在手,聚成密集方陣,外圍的人手中舉著書箱做盾,裡面的端著弩,飛快的往天門關方向移動,快而不亂,極為有序。

而西邊方向,察覺到天門關這邊異動,集結起來,緩緩前壓的梵山軍,還沒等架起弓弩,瞄向衝陣而來的凌沺,就被重弩射出的箭雨,劈頭蓋臉的射出一堆刺蝟出來。

“殺!”凌沺雙刀在手,縱身躍離馬背,雙腿爆發巨力,幾乎貼著落在身前的箭雨之後,殺進了梵山軍陣之中。

哲赫查哈聽著嗖嗖的箭矢劃空聲,不僅縮了縮脖子,然後緊咬牙關,眼皮子直跳的策馬狂衝在後。

“瘋子!”後邊離著稍微有些距離的蕭歡,也是眼皮抽動,心中自語。

按理說,凌沺和山河樓這些人也只是初見,別說有沒有默契,就是這些人是不是真的山河樓之人,又能不能真的相信,都成問題。

可這貨卻根本沒有半點猶疑,好像全然沒想過那些箭矢會是射向他的一樣,甚至還嫌那戰馬爆發力不夠,一腳把馬都踩趴了下去,借力獨自前衝。

這要是一念之差,真的錯了,任他武藝再高,也只能當個刺蝟了。

這太瘋狂了!

“這份孤勇和膽魄,當世應該無二。”天門關城樓上,蕭無柯讚歎道。

他們在這聽不見那裡的對話,只是看見單騎前奔片刻,山河樓一眾那邊一蓬箭雨射出,弩矢方一落盡,梵山軍那邊被割麥子一樣射殺殘破的陣列,便又被撕開一道豁口,快速擴大延伸。

都是久經沙場的人,即便只是模糊觀之,他們也能把場面判斷個八九不離十。

是以,才有這般言語。

不過這僅代表他個人,呂燁則是有不同看法:“他鬼著呢,真未必如你所想。”

呂燁和凌沺雖然也是初見,但整個緱山一戰大小戰事,他都有過覆盤推演,緱山城一戰這凌沺的揚名之戰,更是反覆覆盤多次。

其他關於凌沺的大事小情的訊息,他也瞭解過一些,畢竟出身皇族,即便是旁支,可手握大軍身處要地要職,也不是可有可無的人,還是有很多便利可依的。

他覺得吧,這一刻的凌沺跟下緱山皇宮時選擇一樣。

雖有無畏之勢,但並不是全然沒有一點計較。

戰馬的衝刺速度,有跡可循的,他若真的保持不動,那才很可能成為靶子。

對付他這種武藝的人,箭矢數量少了,作用有限,可多了也難保密集,只能覆蓋一處。

而他這突然一動,即便真是射向他的箭矢,也會因為突然爆發的速度,被避開好多。

雖然仍舊危險,但他已然臨近敵陣,敵人很多,那瞬間殺不了他,擋不住他,他就有了很多可以遮擋、可以利用的障礙物。

猛則猛矣,卻不是隻靠莽的。

“不過也確是壯舉,當為在世豪雄。不過也就看看,你們千萬別學,太容易把自己作死!”呂燁再道,叮囑起身邊的一些年輕將領。

單騎闖千軍,聽聽、見過,也就算了。

讚歎是值得讚歎的,他們這些征戰沙場二三十年的,也為之嘆服動容,心中覺得熱血澎湃不已。

可別真去學就行,太容易掛了!

也就這貨總想這麼玩,現在還沒把自己作死,那也是命大。

“不知其味,怎知所鍾。父親,這可是您說的。這般滋味,我,想嚐嚐。”呂燁的兒子,呂摯,此刻也在他的身邊,一身銀甲白袍,怎一個帥字了得,一雙星目遠望關外,越發璀璨。

“諸位兄弟,哪個敢跟我去玩玩!”隨即呂摯銀槍一提,笑對身邊一眾年紀相仿的將領挑眉道。

“哈哈!正有此意!同去,同去!”一個二十來歲,就留的滿臉鬍子的魁梧將領笑呵呵拎起了自己的大錘。

“那就同去”三五人一同附和,朗聲歡笑,各自不羈。

“讓他們去吧,現在有人頂著呢。”蕭無柯拉住了要呵止的呂燁,輕笑看著這些年輕人。

鮮衣怒馬少年時,不負韶華行且知。

他們兩個其實都更善守、更穩,衝勁不太足。

這些年輕人,正是熱血激昂的時候,他們的路怎麼走,還得他們自己去行踐知獲。

現在他也想開了,過多的去束縛,對這些小輩,或許也並非好事。

“那就……去吧!沒道理你家丫頭都能捨得,我個兒子倒捨不得了。”呂燁看了看兒子,還是點頭道。

“末將得令!”呂摯幾人朗聲回應,並肩歡笑快行,出關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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