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博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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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二哥,弩給我用用。”本來也沒跑的太遠,不多時凌沺便是率眾返回,快到了火把照亮的光亮區,凌沺突然對豐北林伸出了手。

“暫且止步,等我號令。”接過重弩,凌沺吩咐一聲,自己下了馬,嗖的一下穿過火把的縫隙,悄無聲息的,宛如鬼魅一般,藉著一處處暗影,迅速向前方閃近。

……

而此時,一眾北虹七部首領,才漸漸停止了爭吵,“等到天明,屆時敵我情況才會更加明朗,是退是進,屆時再定。”

開口的是黃虹部首領,雖然中庸了些,卻也得到了其他幾人的認同。

一直爭吵下去也不是辦法,只會讓他們互生嫌隙。

退,其實也不可能這時候退的,敵軍速度太快,他們其實也怕,怕自己退走途中,敵軍咬過來,還有六萬多人,他們退不快的,真快了,怕是也散了,敵軍若是來襲,對他們更加不利。

而且夜色未去,敵軍重弩射程極遠,藏於黑暗中,抽冷子就給他們來一下,也太過難受。

如今四周重甲步卒舉盾結陣,各方抵擋,減輕敵軍弓弩殺傷效果,比現在動起來更妥善的多。

然而,未待他們各自離開,回去安穩調派自家兵士,一支火箭便拋射向了他們,心驚之下,連忙抵擋,同時環顧天空,檢視是否是敵軍有來了一蓬箭雨。

便在這時,一支冷箭,悠然劃過夜空,噗呲一聲,射入藍虹部首領頸側,又從另一側透出,刺穿了紫虹部首領厚厚的兜鍪,兩人幾乎同時斃命當場。

“本侯必殺之人皆死,速速歸降,此前所允,仍舊作數。”北虹軍東北向,凌沺的聲音猛然響起。

同時兩隊二十人重甲步卒,快速急奔,向凌沺衝去。

他們全不清楚,何時十步外爬伏潛行過來一人,只知道其拿著一架重弩,突然從地面騰躍而起,嘣嘣就是兩支弩矢射出,那碩大的重弩,居然能被他以雙臂之力輕鬆連續拉開,委實駭人。

“本侯只給你們一個時辰,過時不降,一個不留!”凌沺將重弩往背後一背,持弓在手,一張大弓被他拉的飛快,瞬息間,連續四箭,好似同時射出一樣。

迎面一個重甲步卒,只覺大盾一震,便見一支重箭刺透的盾面,露出一個修長銳利的箭簇。

方才鬆了口氣,先是一聲清脆金屬撞擊聲響在耳中,一個孤零零的箭簇帶著些殘缺的箭桿撞在他胸甲上掉落。

而後一抹涼意從心口傳來,繼而是劇烈的疼痛。

不過這痛楚持續的時間不長,他便轟然倒地,暗淡下去的目光,盡是錯愕。

而這時,他臨著凌沺不過還有三步,右手的沉重斧刀已然半舉起來,卻是再也無法向眼前之人落下了。

而那道身影,也在他倒地的瞬間,越過他的頭頂,幾道雪亮的刀光閃過漆黑的夜空。

“記住,你們只有一個時辰!”收刀還鞘,一手奪下一面大盾,腳尖一挑將弓準確套在了脖子上,凌沺像個大鳥一樣,揮著兩面大盾離開。

那樣子,其實很傻,但此間北虹軍無一人想笑。

他們盡皆怔住了,他們從來沒想過一個人,能這般的不像人!

瞬息之間,兩弩四箭七刀,一氣呵成,人都跑出了十數步遠,身後那些被他所殺的重甲步卒,才轟然倒地,人首分離。

等他們的箭矢射出,卻都被那滑稽翅膀似的兩面大盾接下,而那人,已經快速遠離,跑出了他們射程,消失在黑暗之中。

“或許,我們現在就該做決定了。”青虹部首領,看向其他三人,又微不可察的瞥了一眼被一箭射殺的兩個小輩。

“中原有句話,於萬軍從中,取敵將首級,如探囊取物,說的,便是這般人物吧。”綠虹部首領愣愣看向凌沺離去的方向,低喃道。

而這一次,便是暴躁憤怒的橙虹部首領,也是不復先前之態,安靜了下來,額頭冷汗密佈。

他不知道,那人若是再來一次,死的會不會是他。

儘管,現在嚴密提防,對方再來一次的可能很低,也不會那麼輕易抵近。

可……他還是怕了,很怕。

他們是少於戰陣,但不是真的沒經歷過,也不是沒聽聞過、沒見過武藝絕頂的高手、猛將。

但這樣一個,狂妄囂張之極,又格外強橫的瘋子,他們沒見過。

是的,就是瘋子!

現在北虹軍剩下的四部首領,都是這樣相同的看法。

為將者身臨陣先的不算太少,可動不動就自己一人過來放冷箭,一個人面對數萬大軍發動襲殺的,真沒見過,甚至就沒聽說過。

要知道,那是一個將領,起碼數千、可能數萬大軍的統領,自己孤身犯險,置麾下軍士於何處,萬一有失,臨陣之際,大軍無主,豈不荒謬。

何況能統領這麼多人,身份、地位,皆是常人可望而不可求,乃至絕大多數人畢生難及的,誰還不緊著點自己的性命。

軍中有敢死,麾下有死士,他們才是幹這事兒的人,何必自己冒險為之。

除非,那是個瘋子,自己命都不怎麼在乎的瘋子。

或者有著極強的自信,自負,敢保證自己絕不會失手,亦或失手也不會有事。

可這,在他們看來,同樣是瘋子,甚至更瘋狂一些!

一個人,狂到自信獨自面對數萬大軍,還能安然無恙,那不是瘋,又是什麼?

“你們真的信他的話嗎。”默然中,黃虹部首領說道。

“有什麼區別?”青虹部首領道。

其他人沉默,卻是沒什麼區別,裡外三種選擇而已,要麼退,要麼進,要麼降。

至於繼續留在這裡,他們現在最不敢的就是先前這個決定,他們誰也不知道,一個時辰後,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雖然一個時辰後,天就快亮了。

那個瘋子,沒有定性的,誰知道他還會做些什麼。

他的話幾分真幾分假,他們也根本分不清,幾千還是幾萬敵軍在側,鬼才知道。

……

“快,豐二哥你帶人走,去月牙坳,走野狼谷到敵軍身後。通知烏山騎,即刻動身,往敵軍右翼。都不要靠的太近,天將亮時,能朦朧看見些就行。架勢鋪展的大些,聲勢要做足了。”

凌沺回返後,連忙對豐北林說道。

“情況有變,對面有些懵了,我又幹掉他們倆首領,居然沒人來追殺我。搞不好,真能把對面忽悠認慫。”見眾人疑惑,凌沺語速飛快地說道,笑的不像個好人。

“但是我們最多隻有一個多時辰,必須儘快到位,不然天色大亮,全部白玩兒。”笑罷,凌沺再道,怕自己把大夥拐帶鬆懈了。

“好。”豐北林選擇相信凌沺,更知道此刻哪怕凌沺這麼做,並不太妥當,卻也不會在此時有任何質疑。

兩千夏侯親兵快速離開,直奔月牙坳,索性離得不遠,很快便趕到,將命令傳達給烏山騎一眾。

而後豐北林帶人深入月牙坳,蕭歡帶人快速南行,再向西方繞行。

……

黎明前最是黑暗,月色盡隱,朝陽未現,連星光都格外暗淡。

朦朧夜色中,隆隆馬蹄聲作響,地面隱隱震顫,凌沺再次來到北虹軍陣前,仍舊獨身一人,百二十步外站定。

“時候差不多了,爾等該給本侯一個準話了,是降是死,掌握在你們自己手中!”

“空口白話,僅你一人之言,便想讓我等歸服璟國,未免太過異想天開!”黃虹部首領,被眾人一起推向前臺,臨於陣先,來與凌沺交涉。

“本侯說過,會予以爾等時間派人回去探查究竟。不過在此之前,卸甲棄兵!如若答應,本侯絕不勉強爾等現在隨行入璟,自會退兵十里,讓爾等安心。”凌沺面色沉靜之極,似乎說的就是千真萬確的事一樣,沒有半點波動。

“卸甲棄兵,我等豈非砧板魚肉,任你宰割,如此也看不出你有任何誠意!”黃虹部首領嗤笑回道。

“你以為現在不是?”凌沺冷笑,不屑之意比之濃重百倍。

然後抬手向南方指去,繼而轉向西方,最後落在北邊。

黎明前黑暗,卻也短暫,天空此時已有濛濛光亮,雖然仍舊看不真切,但遠處之景,已可朦朧入目。

那三方,而今都隱有旌旗招展如林,有大量騎兵橫貫如龍。

不止黃虹部首領現下觀之靜默,北虹軍上下也有微微騷動。

他們其實派出過斥候,四方都有,可這一個時辰過去,至今無一人回陣,已經讓他們有了些猜想了。

現在這一幕出現,很多很多人,都不再懷疑凌沺言語的真實性了。

“可否再予我等兩刻時間,商討一二,這不是能匆忙做下決定的事。”黃虹部首領再開口道。

“一個時辰夠長了,再多兩刻又有何用,痛快些吧。”凌沺卻是斷然拒絕,大手一抬,身後傳來整齊踏地聲,風雷騎步行壓上一些,疾風弩端在手中,隨時準備射出弩中箭矢。

他們再後邊,六千戰馬嘶鳴,旌旗招展,朦朧不真切。

“如何?”黃虹部首領側首,看向身旁換了普通甲冑的其他三部首領。

“真有誠意,就讓他保留我等兵器,一旦有變,也不至於坐以待斃。”

觀看旗幟,大致判斷軍隊數量,這其實是常態,可他們卻不知,烏山騎和風雷騎戰將都多,各色旗幟也多,尋常就慣於示敵以眾,若是千喀邪所部在此,絕對不會信。

可他們信了。

他們從隱約可辨的旗幟數量看,前後左右,皆有接近萬數之敵,這個人數雖然仍舊比他們少,可他們已經見識過敵軍精銳的戰力,不敢有絲毫輕視。

而且,真的打死不願降的首領,現在都死了,這才是凌沺的目的。

他並不知道豐北林的猜測是否就是實際,可不耽誤他試試看。

這北虹軍真當了老烏龜,就在這死活不動,靜待天亮,他才是真的坐蠟了。

他不斷地一次次開口,可不是閒的,就是想給對方不斷的逼迫和壓力,讓他們忽略他的急切,忽略時間,忽略至今也沒有出現的千喀邪所部。

他在加深他們就是孤軍的信念,這是他一開始就給他們定下的基調,不斷讓他們去相信這個“事實”。

讓他們北虹軍上下,成為真正急切的一方。

現在看,他做的這些,算是成功了。

“允許我們棄甲留兵,你部大軍退後十里,讓我部哨騎回歸轄地探查,否則便真是棄子,我等也不惜與你魚死網破!”黃虹部首領當下再道。

“哼!你在威脅我?”凌沺冷哼虎視,一箭就奔著黃虹部首領射去,身後風雷騎也是快行三步,作勢欲射。

“如此強硬威逼,讓我等如何相信入得璟地,會被寬待!如此,那一戰便是!”黃虹部首領一刀將這一箭斬開,虎口直接崩裂開來,連退數步,暴喝開聲。

凌沺收回戰弓,看樣子是沉思了一下,這才再開口道:“若非不願我麾下兄弟有所損傷,你以為我真願意招降你們?也罷,便依了你們,不過兩人留兵一柄已是極限,再多要求,那你們就去死吧。我也想看看,你們這支弱軍,能折損我麾下虎狼多少,死的都是哪些廢物,憑白浪費往日糧餉。”

凌沺最後這話,若是真的,那離著被自己麾下弄死,估計也沒多遠了。

可正是他如此態度,才讓得北虹四部首領堅信不疑,瘋子麼,這樣行止才是正解。

“好!望閣下信守諾言!”黃虹部首領這次不跟其他人商量了,直接應了下來。

其他人藏的挺好,他就在這兒擺著呢,再來一箭,真接不住。

反正提的條件,對方也答應了,哪怕折半,不也是答應了麼。

“青虹將士,卸甲,間隔一人放下兵器。”

“橙虹將士……”

“黃虹將士……”

……

四人也不再廢話,待凌沺揮退身後風雷騎的同時,用梵山話高喊下令。

他們四部將士,雖然有些驚訝錯愕,畢竟他們不是邊軍,能聽懂大璟話的不多,並不知道首領與那璟將具體說了什麼。

但畢竟是他們本部子弟,但也沒多麼反抗和質疑,皆是依令而行。

可他們的命令,赤、藍、紫三部將士也是聽到了的,兩代首領都被璟人殺了,現在他部首領降了,他們哪能甘心?

幾名將領互相對視一眼,齊吼一聲‘哈呶’,三百重騎、兩百奇兵、四百重甲,就一同向著凌沺衝了過來。

北虹軍頓時亂作一團,大部分將士此刻都有了些茫然無措,不知是該前衝殺敵,還是依令而行。

但凌沺可沒含糊,高喝一聲“放!”,直接提槊而出。

在他身側,一蓬蓬弩矢,飛快劃空,向著那些衝向凌沺的北虹軍射去,頓時割麥子一樣倒了大片人,一百五十步內,便是重甲,也難擋疾風弩的弩矢攢射。

僅有二百餘重甲步卒,護著百餘重騎和奇兵,衝向了凌沺。

凌沺巋然無懼,一杆長槊挺刺而出,直接將當先一騎重騎挑翻,左右拍砸之下,兩名重甲步卒手中大盾斷裂,手臂、胸口骨骼盡斷,凌沺迅速殺入敵陣之中。

七名北虹奇兵揮舞雙手長刀,齊齊向凌沺斬落,凌沺槊掃一週,將之盡數擋下,而後撒開左手,一把攥住一名重騎砸落一錘,右手長槊同時往身側架去,擋落另一記錘砸,而後長槊向前挑刺,將跟進重騎咽喉劃斷。

下一瞬敵騎戰錘被凌沺奪過,反手一錘砸在其背心上,戰甲崩碎,跌落墜馬。

而後凌沺將之甩擲而出,又一重甲頭顱劇烈後仰直接折斷,長槊緊隨而至,將之身後一騎再挑落馬下。

凌沺出槊的速度極快,一記記點刺連綿而出,三百北虹軍不斷有人咽喉見血,快速斃命,戰馬遊走間,難止凌沺一步,也難擋凌沺一擊,槊如狂龍,肆虐八方。

這一下,所有北虹軍都清晰的看到了那個瘋子的戰力,以及又一次深深體會了他的瘋狂。

他喝退了自己麾下的前援,就那麼孤身一人,在他們數萬人眼前,將那三百多人快速斬殺,長槊早已崩斷,一手一柄戰錘,更顯兇蠻。

金色的汗血寶馬,已成血色,不是流淌的赤紅汗液,而是那三百人的鮮血淋灑。

那瘋魔同樣渾身血色,眼神冷厲似可噬人滅魄。

儘管他們有數萬人,儘管他就站在他們身前數步,可沒人再敢向他遞出手中兵器,只是情不自禁的後退數步,儘量與之遠離些,才覺得安全。

“不堪一擊。”淡淡瞥過一眼,凌沺轉身離開,打馬踱步回道此前所在,靜靜看著對面的北虹軍。

這次沒再有任何波瀾,北虹軍快速依約棄甲棄兵,而後向後退去。

“去千人,清點兵甲,餘下全軍後退十里,封鎖四方,除北虹哨騎可出百人,不準任何人進出,臨近百五十步,直接斬殺!”凌沺淡淡下令,風雷騎分出千人,快速上前清點、歸攏兵甲。

“拿上他們七部纛旗,騎我的馬,快速回返。另外傳鷹信回關城,通知蕭帥究竟,請他前來。讓我的人速回關內,迎接欽使,告訴羅員外郎,即刻傳信燕國公此間諸事,同時傳信邕武侯,速調罪卒營入天門關。”隨即凌沺招來呂摯,細細吩咐道。

“是!”呂摯此時也有些激動,以及佩服,連忙應下,去悄悄取回北虹軍纛旗回返天門關。

同時戰鼓擂響,南、西、北三方璟軍後退,不見蹤影。

而西、南各有一騎,直接越過北虹軍,快馬來到凌沺身邊,正是豐北林和蕭歡。

“烏山騎撤回月牙坳一帶,豐二哥帶人守住南邊,若有小股敵軍刺探,全部斬殺,若遇大軍,迅速撤離。”凌沺也不等二人開口,當先道。

“那他們怎麼辦?真放任他們哨騎離開?”豐北林問道。

凌沺點點頭,再道:“放他們去,做戲就得做真了。等蕭帥率兵來了,假的也是真的了。”

接著凌沺再告知他們自己對呂摯的安排。

現在北虹軍上下是都信了他的鬼話,那就把他坐實。

七天時間,很長了,能做的事太多。

北虹軍兵敗的訊息,很快就會傳回天門關,千喀邪無論此時出沒出兵,都不會繼續下去,同時也會將這個訊息,傳遞迴梵山帝都。

屆時,無論現在北虹七部轄地被沒被梵憂控制,都會變成真的,哨騎看到的也會是這樣的情況。

何況七天時間,太長了,羅燕途最多兩日便可至天門關,勒虜去迎也就一日,即便信鷹的飛一會兒,送信給夏侯灼和封邊歌都不用太長時間。

夏侯灼那邊且不說,單這位能親臨關城,就能起到很大作用。

何況封邊歌哪裡還有數千精銳,以及數萬罪卒營,急行軍趕到天門關,六天足夠。

再加上天門關現未調動的二十四軍府的兵力,可確保天門關無恙。

蕭無柯領兵來此,也無後顧之憂。

屆時,他說的就都是真的,北虹軍再次親眼所見,便是真真的五萬大軍。

兩相保險,加上已無兵甲在身,他們翻不起浪花來。

受降六萬,他要讓之成為定局!

如此,自可一舉挽回白帝關被破,兩萬邊軍戰死的頹勢。

這是一場龐大又殘酷的博弈,他不能輸,也不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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