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先生,去死吧(1 / 1)
“大當家,先是雪災,這又幾個月沒怎麼落雨,不會是個災年吧。”
河池郡,同谷縣縣城外,燕國公府大管家賀晨,捏了根乾巴巴的青草,嘆氣道。
“應該不會。起碼今年不會,欽天監那邊說過,今年春時少雨,夏秋雨水豐沛,只不過今冬落雪恐怕會比去歲更多,入冬起碼要早半月。”夏侯灼扒著草根看看,其實還好,並沒有特別幹,還是帶著些溼氣的。
只不過兩人現在的行裝,有些怪異,皆是一身粗布短衣,頭上帶這個大草笠,宛如老農。
“這眼看著就入夏了,照您這麼說,咱們得儘快趕去天門關才行了,下了雨,路就不好走了,太耽誤事兒,這一出來,怕是不少人想著怎麼找點麻煩呢。”賀晨點點頭,扔掉青草,拍了拍手。
“他們現在還不敢,還得等等。”夏侯灼輕笑起來,兩人緩步前行。
不多時,一個大莊子出現在兩人眼前,附近規整的一塊塊田地,作物就長得很好了,翠綠翠綠的,不似那青草一樣乾巴巴的淺淡。
他們這身老農的打扮,也跟這裡有些格格不入,這邊即便田裡的農戶,也是穿的軟麻短衣,比他們身上看起來就粗糙剌人的粗布,可要好得多。
這時又是傍下午的,田裡的農戶都開始往莊子裡走,他倆這陌生面孔,鶴立雞群一樣,直接就被注意到了。
“外來的,你們走錯地方了吧。”有體壯的農戶,當下就走了過來,蹙眉道。
這裡可是滎陽郡公家的田產,他們也都是滎陽郡公的邑戶,世代祖居在此,基本全都熟識,可沒見過這倆人,這裡也鮮少有外人來走動。
因為老公爺現在就居住在這裡,早已謝絕任何人來訪,便是各家邑戶,在外有親戚,也很少讓人來走親戚的,不想擾了老公爺安靜。
那位可是先帝睿宗朝的太尉,也是他們最敬崇的人。
“大壯哥,來找我的,找我的。我堂叔,知道我病了,給我送點藥來。”莊子裡急急迎來一個人,是個瘦小的年輕漢子,臉色很是蒼白,沒有半點兒血色的樣子,因為走得急,因而帶著些病態的潮紅,說幾句話還得咳嗽兩聲,一臉馬上上不來氣的樣子。
壯實農戶扶了他一下,讓他站穩,然後便讓開兩步,有些避之不及,更有些嫌棄。
這瘦弱漢子,是個入贅過來的,俗稱倒插門的,本來也是個精壯漢子,現在卻是眼看撐不了多少時日的樣子。
“你還是悠著點吧。”而後有看看夏侯灼和賀晨,主要是看他們身後不大的包裹。
這瘦弱漢子婆家,也是莊子裡的大戶,以前是滎陽郡公府的家將,現在雖是剩了滿門女子,卻也不是尋常人家可比,縣城裡鋪子都有好些。
時不時讓人給這瘦弱漢子,弄點兒補藥的事兒,他們也不是一點兒都不知道。
以往倒是還避著些人,現在居然直接讓人送上門來了?
堂叔?誰信啊!
不過也沒再攔著,更沒多問什麼,任由他們離去。
“秦柳,拜見大當家。”瘦弱漢子引著夏侯灼二人,來到自己家後,一個三十多歲,風姿卓絕的女子,迎來見禮。
而那瘦弱漢子,早已經關好了大門,扔嘴裡個一丸不知什麼藥,片刻間哪兒有半點虛弱的樣子,眼睛熠熠生輝的,精悍的很呢。
“給你帶的虎骨,特意讓人從燕北弄過來的呢。”賀晨把腰後包裹取下來,扔給那漢子,打趣道。
“叔,您可還真是這麼……不正經。”賀瀚將東西接住,苦笑著搖搖頭。
賀晨和他是親叔侄,但對這跟別人都特著調,就獨獨跟他這個侄子,一直老不正經的叔父,有點讓人無奈。
“大當家,您來……”若是以往,秦柳這侄媳婦,怎麼也得沒好氣的瞪上兩眼,現在卻只是滿臉的期翼和激動看向了夏侯灼。
“嗯。今晚動手,一眨眼十幾二十年了,忍得夠久了。”夏侯灼點點頭,給出她希望聽到的答案。
秦柳頓時淚流滿面,眼中充斥著強烈的恨意和快意。
“這是給你們的新戶籍,以後去聆風谷吧,那裡現在是自家地方,僻靜些,但也臨著青山縣和隆武城,不會缺了熱鬧的。”賀晨拍拍侄子的肩膀,遞給他一堆小冊子,都是新的戶籍,今夜後,他們現在的身份,也就不能留著了。
後路,自然也是全都安排妥當了的,這戶籍對他們而言是新的,可是真要查,卻是早都存在的,準備有年頭了,一早落在青凌郡的。
原本倒是沒有聆風谷這茬,但那邊既然被買了下來,墓園、莊園都修好了,也不能沒個人看著。
凌沺自己是壓根沒準備自己找人去的,那裡說白了就是給牟桓,也是給他們的,反正誰也沒花一分錢,也沒人跟他客氣。
挺大個地方,以後一幫阡陌客,也再有個大家的窩。
他現在是燕國公府的大管家,以前是阡陌崖的大管家,他想給侄子也弄個這麼份差事。
雖然凌沺當初提議的,由夏侯灼他們請準隆彰帝,在墓區外,修建一條官路蓋個官驛的事,當時就被夏侯灼給否了。
可也沒說他們不能自己修個路,不能自己建個驛站、客店什麼的啊,隆武城互市即將落成,以後那邊少不得往北跑互市的客商,油水多著呢。
他這侄子,十八九歲就‘嫁’了過來,這幾年一直在吃偽裝虛弱的藥物,就沒再長過一點兒個頭,瘦的還不如個猴兒呢。
這也是給他這個侄子找補找補,弄個好營生。
“得嘞。我也正好去給大爺倒點兒酒。”賀瀚笑著應下。
他爹是老三,賀晨是老二,還有個大爺,兄弟三人都是阡陌客。
他大爺在聆風谷戰死,也埋在那邊呢。
至於他爹,也不在了,戰死在了伊紇。秦柳的父親、兄長,其實也都戰死在那邊。
殺了他們的,是敵軍,罪魁禍首卻是老滎陽郡公,彼時尚未告老的太尉大人。
“可惜凌少爺來不了,不然倒是更有意思些。”賀晨轉向了夏侯灼,惋惜道。
“他?算了吧。沒去天門關,我也沒打算告訴他。真來了,還不知道鬧多大呢。”夏侯灼無奈又好笑的遙遙頭,想他夏侯老妖,多少人頭疼的存在,現在居然也有了讓他頭疼的人,真是……
“有些事,能有個結果就好,真的都讓他知道了,也並非好事。”隨即夏侯灼再道一句,無奈的笑意,化成一聲輕嘆。
……
“老爺,天色不早了,您早些歇著吧,別看了。”
離著夏侯灼等人而今所在,不過百十步,有一個很古樸的院子。
不是看著古樸而已,而是真的有些老舊,畢竟建成至今,也有三百多年了,但仍舊頗大,不會比長興的國公府小多少。
這裡就是滎陽郡公楊萬同的住處,也是他家的祖宅。
別看這宅子,外邊看上去很有些風霜的痕跡,院內卻是裝點的極為雅緻,有山亭廊橋,流水潺潺,還有一小片桃林,和一小片李子林,跟一叢紫竹林分別嵌映在高低三處,錯落有致,有著整齊的層疊之美。
而楊萬同就住在那桃李之下,竹叢之中。
眼下一襲淡青蟬衣,微攏一頭銀髮,便坐在竹樓露臺上,煮著一壺清茶,點著一盞青燈,翻看著一卷竹簡,淡然安詳的可以。
似乎讀到了什麼有意思的句子,嘴角還掛著輕輕的笑意,津津有味不捨離手,“你且回去,老夫讀過此間,便去睡。”
“老爺。明日再看吧,不然你怕是又要看上一夜呢。”丫鬟接著勸道。
“還是看吧。多看一會兒,是一會兒,以後就只能讓人燒給他看了,而且還不知道有沒有能給他燒。”粗衣草笠的夏侯灼,就這麼從竹林裡走出來,淡淡道。
“你是誰!?護衛呢,來人!”丫鬟登時瞪大了眼睛,呼喝起來。
可是哪有人回應她,哪有人能回應她,只是一片死寂而已。
“菁菁,你下去吧。”看著那並不陌生的面孔,楊萬同愣了半晌,此刻終於開口道,手中那捲書,不用人再勸,便已經放了下來。
“夏侯,你,不會連一個丫鬟都不放過吧。”楊萬同再對夏侯灼道。
“為什麼不會。先生能捨了那麼多信你敬你之人,今日何故多了些柔情,人老了真會變了性子不成。”夏侯灼的聲音不復之前的平淡,譏嘲之意,毫不掩飾。
而那叫菁菁的丫鬟,一抹手腕,趁著兩人說話之間,已然一箭向著夏侯灼射去,袖弩短小的箭矢,速度倒是奇快。
夏侯灼面上譏笑更甚,直接伸手將那箭矢夾在了指尖,讓之不能寸進,“先生是真的老了,身邊的劍姬也一代不如一代了。”
短小的箭矢被甩擲而回,那丫鬟尚未抽出靴間短劍,便已然斃命,只留下墜地的短劍,發出一聲低微的響聲。
“當日初見,聖上命我收你入門下時,我便知你並非池中之物,而今便是已成太尉,倒是青出於藍,比我省卻了十年時光,武藝也是精進如斯,不愧天下第一之名。”楊萬同捏起一杯溫茶,倒是比夏侯灼更平淡許多。
“所以特來告知先生一聲,順便送你一程。”夏侯灼再道。
“你這麼做,與我有何差別。今日之我,便是他日之你罷了。”楊萬同淡然已久,只是同樣也帶上了一絲譏諷。
大璟與荼嵐一戰時,他為統帥,那時他其實就快七十歲了,在那之前,朝堂有些風傳之言,言說沒繼位太多年的隆彰帝,有意讓冷家人,替掉他的太尉之職。
那一戰,其實也多了些新老交替的意思。
然後,冷家沒了,從上到下,男丁皆戰死沙場,無論主枝旁脈。
可是卻出了一個夏侯灼,出了五位大璟武侯,更有兩位直接步入朝中,以江湖武人之身,與他們同列朝班。
隆彰帝又讓他教授夏侯灼,如何調兵遣將,意思他明白,但他還是應了下來。
而後有了滅伊紇一戰,他仍舊是主帥,夏侯灼、蕭無涯等人,已然成為了他的副手。
甚至這一次,他這個主帥,更多還是坐鎮虛領,已經不再實際掌軍。
當然,只是名義上的。實際上,他領軍四十多年,哪怕不臨陣前,能為他所用的人,也太多了。
可那一次,夏侯灼他們沒死,他沒有想到,以夏侯灼他們那些為數不多的兵力,居然在糧草被斷、全無援兵的險境中,奇招頻出,真的幹掉了伊紇。
在那之後,大璟有了兩位國公,軍中有了一位新的戰神,一杆新的大旗。
所以,論功行賞之後,他沒過月餘,便告老還鄉,退離了朝堂。
他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並不光彩,他也怕了很久,他以為有人會查,有人會追究,有人會將他釘在恥辱柱上。
可他又活了這麼多年,活到了現在,活到了當初的凌厲壯年,也已微現霜發,人是等來了,卻和他想象的所有場景都不一樣。
那個人隻身前來,即便殺了他,又能比他光彩到哪裡去,同樣只是見不得光的手段罷了。
“別用這麼噁心人的類比。你只是先走一步而已,不親手送先生離開,我無顏去見那些枯冢。至於其他的,包括你這些年再做的,都會有人清算的,都會昭顯世人眼前,放心,我等了這麼多年,讓你多活了這麼多年,自然準備的十分充足,充足到許多事,或許你自己都已經忘卻。今日之後,天下人會幫你記得的。”夏侯灼冷冷道,狠啐了一口。
“先跟你說說,能給你燒些東西的人,會去罪卒營,我要等他們心中高吼著,慶賀著,覺得自己重獲新生的時候,再讓他們去找你。不讓他們帶著些笑意和錯愕、絕望的去見先生,我怕先生太過無趣。”
楊萬同又怔了一下,直直看向夏侯灼。
“現在,先生可以死了。”夏侯灼卻是淡淡一語,笑了起來。
一柄只剩刀尖的斷刀,打著旋從竹樓頂上,被擲入了楊萬同的腰眼。
而後一杆斷搶從竹樓內刺出,一槍扎入他的背心。
最後是一支箭,一支無羽無鏃的,好似枯朽木棍一般的箭,射入了楊萬同左眼。
它們,都來自伊紇戰場,卻是沒有塵埋在那裡,只為來到這裡,來到這當年親手把它們送到伊紇戰場的人身上。
“他們,都在下面等著你呢。”夏侯灼虎躍而出,將半塊,或者說只是一個碎片的護心鏡,刺入了楊萬同的咽喉。
“還是跪著下去吧。你不配站著去見父親他們。”秦柳和賀瀚夫妻,同時狠狠一腳踏出,將尚未嚥氣的楊萬同膝蓋狠狠踏碎,兩根枯竹支在了他的身後,把他就那麼跪著,定在了那裡,眼裡皆有止不住的淚水,滾燙湧出。
“我答應你們的事,今日,做到了。不過都別急,再慢走幾步,這些,還不夠!”夏侯灼取下腰間的酒葫蘆,將整壺三刀子酒,向著西北方緩緩灑在地上。
“傳訊各地,即刻動手!”夏侯灼言道一聲,賀晨取出一支鳴鏑箭,高高射向天空。
不遠處,早早等著的一些阡陌客,紛紛取出信鷹,一時間一二十隻信鷹振翅而飛,快速去往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