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下馬威(1 / 1)
“昭允親王有禮,我等是客,自當客隨主便。”凌沺下馬,回了一禮,微笑道。
這華服老者查客侖,乃是當代阿穆那大帝,也是國師梵憂的叔父,便是在整個梵山,也是地位最尊崇幾人之一。
凌沺是真的沒想到,接待的規格,整的這麼高。
當然,說受寵若驚也不至於。
他好歹也是朔北葉護,一方之主,倒也不至於大驚小怪。
“凌侯請。”查客侖也是回以微笑,揮揮手,示意千喀邪自行入宮面見大帝,親自在前引路,與凌沺同行,將之帶去驛館歇息。
途中且行且看,老親王也是個很健談的人,沿途為凌沺介紹著梵山的風土人情,以及城內處處。
竟陵郡王、羅燕途等人身旁,也有梵山這邊的官員陪同。
雙方也算其樂融融,看起來和睦友好非常,與此前在曦虹原一帶邊關之地,天壤之別,任誰在這裡,也不會認為兩方人不久之前,還在殺個你死我活,戰死將士之數,都多達數萬人。
經過交談,凌沺也對梵山,阿穆那帝國,有了更多的瞭解。
他們的官員構成,其實相較大璟更加簡單一些,並不是三省六部制,除去君王所掌大差不差,有國師再上,多了一層更高的掌管者之外,軍政劃分清晰明瞭,簡單直接。
軍方來說,分為常備軍、各部親軍兩種。
梵山常備軍,皆是帝都直轄,直接任免將領。
除去阿穆那大帝自己隱藏八方那些外,也就兩支,一支就是邊軍,共有四部,千喀邪率領的就是其中一部,四部加起來共有五十萬人左右。
在此之外,則是帝都親軍,負責拱衛帝都,聽令征戰,以及城內及輻射周圍各地治安肅紀之事。有兵八部,各五萬兵力,共計四十萬,相當於大璟長興驍果軍、十六衛合一的存在。
而各部親軍,從親王、大公這些大貴族,到各類大小侯爵,都有自己部中的親軍。
親王、大公,相當於葉護、特勤,不是出身皇族,就是一方大部落的首領。
而各色大小侯爵,其實也就是中小部落的首領,哪怕只是百戶轄民,也可稱侯,代表著貴族身份,也代表著其有自主權益。
這個自主權益裡,包含信仰、也包括組建軍隊等一應所有事務,在各自部中,有著近乎全部的自主權。
當然,在其上,是有著神權轄制,無論信仰佛門那一宗別教義,都是神權至上。
這也就是那個近乎,不然就真的是全部。
對於各部親軍的數量,是完全沒有荼嵐那樣明確的規定的,只要各貴族承擔的起,那你有百萬軍也無妨。
而政務體系,除了國師、大帝之外,梵山還有一位國相,輔助大帝處理政事。
其餘各親王、大公,分管一攤,形成類似大璟六部的存在,不過梵山的數量是有八個。
至於什麼郡守、縣令的,梵山一樣沒有。
即便是帝都直屬,也是分封一個個部落的形勢,由該部貴族自行處理,或者自行分任官員或者親信管理各種事務,而後統歸到國相那裡,由其和屬官分門別類,交由阿穆那大帝,再由大帝分指批示給八部的大貴族處理。
看似會都集中在幾個人身上,政務極其繁忙,但實際上並不然,相反還要輕鬆不少,大多數的事情,基本各部都能自行處理,有難以仲裁的事情,也有各地佛門可以見證、裁斷,真正上呈到中樞的並不多。
而昭允親王查客侖,若是類比的話,就算是阿穆那帝國的禮部尚書,因為他所學極多,對境內各部以及其他諸國的文化,都有相對精深的瞭解。
……
“梵光!”
“梵光出現了!”
“佛聖臨世!”……
突然間,諸如此類的歡呼聲,此起彼伏的響徹在阿穆那帝都內。
凌沺轉頭四顧,發現頃刻間,跪了滿地的人,包括查客侖在內,在此地的梵山人,都跪拜了下去,虔誠之極。
唯有他們一行人,突兀的站在那裡,皆是四下望去的樣子,不少人臉上都帶著錯愕和不解,然後是極度的驚訝和震撼。
因為他們舉目看去,那蓮池金頂上,正散射這漫天的金光,並不刺眼,但極為的醒目,那似人盤坐的大山,這一刻真的向一尊神聖的神佛,那金光便是其腦後的光輪,宛若又一輪溫煦的太陽般。
下一刻,以梵山寺為首,眾僧人匯聚盤坐,誦唸經文,梵山山脈千山萬寺僧人皆同,整片梵山地域瞬間盡是梵音,傳蕩不息。
而無論百姓還是貴族,無論在街上的在家裡的,此刻也都走到露天處,沐浴著那金燦燦的‘梵光’,向著那金頂朝拜,默默禱告。
足足兩個時辰,梵山眾人的禱告、朝拜,才算是結束。
而凌沺他們也就跟這愣是站了兩個時辰,倒不是他們不想動,是壓根沒地方給他們下腳挪動。
那些梵山人全都渾然物外的樣子,對其他事全然不聞不見,看的凌沺都蠢蠢欲動了。
只不過不是跟著禱告、朝拜的心思,而是覺得,這時候要給他二十萬大軍,夠他把這裡幹下來的了。
那傢伙,一動不動的,他都懷疑這時候是不是砍了他們,他們都還是全然不在乎呢。
可是他不知道,若他真的這麼做了,或者說真的在這時候亂動,甚至破壞這些梵山人的朝拜禱告,他會迎來這些人最瘋狂的攻擊,讓他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忘死和殺意。
不過凌沺倒是忽然知道了,梵山為什麼願意跟他扯皮、廝殺、試探這麼長時間,恰到此時才逼出雙方底線,邀他們來此了。而且查客侖又是給他介紹這,又是介紹那的,一路上簡直有問必答,毫不避諱,然後走的死慢死慢,一個多時辰過去,還離著驛館十萬八千里的了。
這特麼其實就是個最好的下馬威,直接震懾人心的下馬威,若是心志不堅都能給他們弄皈依了。
他回頭看去,跟羅燕途交換了個眼色,一直裝死的竟陵郡王,也向著他們倆微微點頭,眼神不再散亂。
“讓貴使一行久等,萬分歉意。”金光散去,查客侖起身,仍舊之前的神態,對著凌沺致歉道。
“無妨。此情此景,世所罕見,我等得幸觀之,也是甚為震撼,開了眼界。”凌沺同樣斂下所有心思,微笑回道。
“今後七日,便是我阿穆那四年一度的梵光聖節,也稱聖耀節,是我阿穆那最隆重和重要的節日。貴使一行,若是有興趣,不妨到處看看,也熱鬧熱鬧。”查客侖繼續引路,邊走邊說道。
“那就煩請親王派人指點一二,我等初至,對一應習俗、忌諱皆不盡所知,免得有所衝撞。”凌沺順著說道。
“自然自然。”查客侖笑著點頭。
這次他們行路的速度就快多了,閒聊雖然繼續,但不會處處停下,又過了半個時辰,終於是到了給他們準備的使館。
“貴使眾人,遠行而來,還請早些歇息,明日大帝接見之後,會有歡迎貴使的盛宴,皆是再敘,今日查客侖便不多叨擾了。有任何事,貴使等,皆可與館驛上下人等吩咐,他們皆會大璟語言,通曉大璟禮儀。”將凌沺等人,送至使館,查客侖便出言告辭。
“有勞昭允親王。”凌沺客氣還禮,送至門口。
接下來,凌沺等人又忙活了小一個時辰,將使館內的佈防、輪值等事安排好,給眾人叮囑些注意事項,這才都來到凌沺的房間。
“有點兒不好辦了。”羅燕途當即苦著臉道。
“唉!誰知道是這麼個情況。”凌沺也是嘆氣一聲,臉上盡是苦笑。
他們所有的準備和打算,在到這之後,在看到那一幕之後,盡皆化作烏有,全部成了白費。
“有這座山在,即便大璟能打下這裡的地域,也統治不了這裡的人。而摧毀這座山,摧毀他們的信仰,不說能不能做到,僅是其中的難度,和需要付出的代價,就是無可想象的存在。”竟陵郡王也不再裝死,鄭重非常。
這話倒不是說他們就真的有多想把這裡打下來,還是一個主動被動,上風下風的問題。
現在梵山就是給他們看這個事實,你們對這裡無可奈何的事實。
而反過來,如果是他們攻去大璟,反而要簡單的多,這個破山太過奇異,再加上那天地間繚繞的梵音,真的能折服太多太多人。
他們一路進到這裡的所見,那些梵山人臉上的恬淡笑意,無不在告訴他們,這裡就是他們的樂土,就是他們的聖地!
他們的笑意不是偽裝,幸福也不是偽裝,而是發自內心的覺得,生活在這裡,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這樣的環境,這樣的人,哪怕凌沺心頭也有不忍去破壞的念頭。
更遑論是祖祖輩輩自幼就生長在這裡,沐浴在這一切之中的這些人。
不用想他們也知道,誰想要破壞這裡,改變這裡,會迎來怎樣的反擊。
有了此地,哪怕其他各地不是如這裡一樣的堅決、虔誠,梵山也穩穩佔據著上風。
他們才是有恃無恐的一方。
這一記下馬威,他們捱得是瓷瓷實實。
“何止這裡,其他地方也是一樣,與曦虹原一帶,截然不同。”凌沺接言道,連連搖頭。
此前所有欣喜,現在都煙消雲散,他這時候知道了,什麼才叫給你看的,才是你看見的。
整個此前的戰事,包括天門關、白帝關的不斷遊騎交鋒,大戰小戰,都只是給他們看的而已,當然也起到練兵和阻攔的作用,這個不提。
曦虹原那一帶,都沒有百姓,即便有也習慣了彼此的互相廝殺,都將之當做常事。
在那裡,他們其實並沒有體會到梵山人的信仰,帶給梵山人的那種力量和凝聚力。
他們仍在以為,不過和他們一樣,也有著爭鬥,也有著矛盾,也有著人心強弱,聲名利祿罷了。
包括北虹七部,給他們的感覺也是如此。
他們不知道,北虹七部和虹宗,在梵山其實也是異類,他們的教義和這裡,和梵山其他各處,都格格不入,這才是他們而今也沒有與梵山其他各部結成一體的原因。
或許這也是梵憂,將他們當做棄子的原因。
難以改變和融合,那便不如捨棄、毀滅。
他們自然也可以這樣做,但梵憂面對的不同只是一個北虹部,而他們面對的是整個、完整的阿穆那帝國。
難易之差,何止萬倍。
“缽罕那情況與梵山大同小異,我們為難的,有沒有可能,也是梵山而今所正在為難的?”羅燕途道。
“不會。”回答他的是竟陵郡王,只聽其再道:“此地雖被天下佛門引為聖地、祖庭,但梵山寺正統,起始卻是在缽罕那,只不過當時他們兩種道統爭鋒,佛門敗退,這才北行,來到阿穆那之地,取代、融合了阿穆那以往的信仰,形成了現在獨特的梵山萬宗佛門。
其實就是各弟子流散四方,各有自己的思想,結合佛門初始的教義,以及阿穆那當地的神話和傳說,而分別形成的各種流派。
其中,而今的梵山寺始祖,也就是當時的佛門祖庭弟子,發現了此山,將之引為佛聖在人間的化身,本就是正宗,再有這異相,自然成了絕對的中心。
引得包括仍舊留在缽罕那的佛門弟子,都拜為祖庭。
長久以來,缽罕那之地,信仰佛門者,也並不在少數,而且因為佛門的北遷,他們語言文字也有相通之處,彼此也更加認同。”
他其實和查客侖差不多,只不過他所習更多的,還是各國曆史典故,包括神話傳說,對人文了解倒是稍弱。
隆彰帝和殷王對這次出使,都算重視,多派一人前來,豈會真的隨意。
“也就是說,對他們來說,無非就是換個信仰的事,而且本就有從眾或者說有基礎、有認同,對吧。”凌沺挑眉道。
“正是如此。他們的戰鬥,不止是兩國之間的戰爭,還是一場信仰之間的、神權之間的相互碰撞,準確的說,我更願意將之稱為一場,由神權爭奪引發和構建起來的戰爭。其實如果你們有觀察仔細的話,就會發現,缽罕那堅定信仰古教的人,差不多都死乾淨了,或者如當年佛門一樣,流散向了四方。甚至可以將之當做兩個道統之間爭鋒的延續,現在是一勝一負而已。”竟陵郡王再道。
“也是。他們要是沒有信心拿下來,也不會輕易發動滅國之戰。”羅燕途聞言點頭道。
“且不管他們。今天這一切,就是給我們看的,不管他們是想要動搖我們也好,讓我們看到他們安寧喜樂也好,都不去管。傳達下去,我們心中要堅定一點,只要對方是對大璟有所圖的,那就是殺乾淨這片土地所有人,也在所不惜!這句話,不管是誰,一天給我念他一千遍。誰都可以動搖,我們到了這裡的人,一個都不準動搖。”凌沺有些煩的擺擺手,而後瞪著一雙虎目道。
雖然他也犯愁發難,但是他更知道,接下來最重要的,就是他們不能有一絲動搖和弱勢的表現,必須強硬到底。
至於梵山上下全都恬淡喜樂,或許真的如此,可中原的百姓也是一樣,荼嵐的百姓同樣如此,沒災沒難的,日子過得去,誰家沒事苦大仇深的,有病啊!
你們的地方不容挑釁,誰家的能咋的?
別說特麼沒有敵意的事兒,真沒有敵意,跑別人家門口晃盪啥,上人家家裡搗啥亂?
大家心思都是明擺著的,別特麼扯別的犢子。
不好改變,那就殺,別管能不能做到,別管影響會多大,更別管現不現實,起碼得先這麼想,堅定的一遍遍的去想,讓之深入骨髓,消去此前影響再說。
“那怎麼談?什麼地步為止?”竟陵郡王問道。
“不談!他們不是聖節,聖會麼,讓大夥兒盡情的去玩,玩兒樂呵再說。先前他們不急,現在咱們也不急,反正也沒啥好辦法,咱們就在這拖,拖到對方先把所求說出來,見招拆招,能應的應,不能的讓他滾蛋,接著扯皮,大不了在這兒扯個一年半載的,我就不信了,現在談不妥,他們就敢再出兵?”凌沺哼哼道。
他很煩,他其實不喜歡這種扯皮的事兒,可現在不得不扯,至於殺光這裡的人,誰都知道是個笑話,上千萬人呢,怎麼殺?大璟都能被拖垮個屁的。
“那就隨你。我可就不管了,真去瀟灑了。再納幾房美妾回去,倒也是美事。”竟陵郡王笑笑,又恢復了之前的樣子。
“你別玩兒現了,不說在這兒長待,就是讓大家都出去玩,你不怕真被影響一些人啊!”羅燕途沒好氣的瞪著倆人。
剛才他都發現一些人神色異樣了,還放出去?
“不怕。現在影響的越深,等咱們佔了上風,他們倒回來的越快。”凌沺不在意的擺擺手。
終究不是天長日久在這兒的,哪有那麼容易變得虔誠起來,縱然現在有些想法有些影響,等到他們發現,誒?這般神蹟下的人,還是沒咱大璟的厲害,他還有影響個屁!
“但願如此吧。”羅燕途無奈的聳了聳肩。
他不知道凌沺哪來的底氣,不過這傢伙好像一直也都是如此,自信也好自負也罷,反正他也拗不過他,隨便吧。
他也出去逍遙快活去!
“大爺的!”凌沺心裡恨罵一聲。
別說其他人,他們仨何嘗沒有被影響,真若沒有,現在根本無需在這裡議論什麼,擔憂什麼。
鬱悶、氣惱的同時,他也在想著,該去做些什麼,去儘快的消弭這些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