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又是小團圓(1 / 1)
我幾乎已經習慣了這些大土地們的說話方式,用雲山霧繞的詞彙一點點提點出當年的往事,真相如同雲霧山巔的那棵孤獨的腐朽枯松,勾引年輕的後生們在嶙峋崎嶇中蜿蜒而上,失足者墜入深淵萬劫不復,抵達山巔的倖存者們沒了迴路,也只能在真相面前腐朽枯萎。
這就是江湖,一條死路。
我並不傻,清苦的窮日子過了二十六年,可並不代表窮日子裡長不出眼界,在知識獲取成本越來越廉價的現代社會,一部盜版《資治通鑑》只有八塊錢,可翻開帶著墨膩子味兒的磨手紙張裡盡是歷朝歷代的高人們進退不得的悲劇戲碼,區別只在於書中高人們的言語經過了歷代史官的修飾,而司馬青崖、王老爺子、白蘿蔔這些從土裡爬出來的土地們話裡話外摻進了太多土腥子味兒。
我一眼就看穿了司馬青崖的把戲,寥寥幾句話鉤中了白小纖的心事,我看見過白大女神獨自在寒潭湖邊哭泣,我知道我那位素未謀面的丈母孃陳青枝在她心中有多重要,司馬青崖此時的死與不死已經不在重要,因為只此一次見面,白家山字頭裡只怕再無寧日。
我再次見到了大土地們的手段,話語之間,已變了乾坤。
我無心誇讚這些大人物們的權謀,我只是顧慮白大女神的心思,可眼前似乎是最糟糕的局面。
白小纖只是點了點頭,若有所思的皺了皺眉,然後竟然就此沉默下去。
我本期望著她能像方才一樣暴躁,大聲繼續追問下去,激烈的情緒在充分的釋放後不留下一絲心結,即便之後用白小纖獨有的方式去面對白蘿蔔,刀對刀,槍對槍,我也會陪在她身邊,因為這是我一直愛著的白大女神,她還是她,那個總喜歡用最亮堂直接的方式解決問題的女孩……
可是沒有,我親眼看著她的背影被身後的石牆吞噬,整個人沒入在黑暗中,我試圖伸手把她拽出那片刺眼的黑暗,可我的手只是孤零零的伸出,白小纖並沒有回應。
白小纖繼續沉默著,眉頭幾乎絞在了一起,我不知道她此時心中究竟存在多少種情緒,是淒涼的怨毒還是憤怒的殺意抑或是想改變一切的偏執,我用眼神詢問白大女神,可是依然沒有回應。
白小纖空洞的雙眼望著如腐屍般的司馬青崖,該死的司馬青崖依然說著。
“白蘿蔔甚至是個連名字都沒有的窮家小子,聽說當年陳青枝帶他出山的時候,連條像樣的褲子都穿不起,是陳青枝趕了一夜的針線活兒讓白蘿蔔穿上了這輩子第一條沒打補丁的褲子……”
“陳青枝那樣驚豔天下的女人,若用美字兒往她身上貼都是一個褻瀆,連本可乘龍歸去的王洛水都動了凡心,可偏偏就栽在了白蘿蔔手裡……”
司馬青崖還在喋喋不休的說著,白小纖繼續該死的沉默。
“夠了!”
我大聲衝著血池裡的司馬青崖怒吼,可他還在該死的說著,嘴角甚至揚起了一絲微笑。
“寒潭湖本是一灘俗水,可偏偏淹了一個一步登天的張登科,又吞下一個驚豔天下的陳青枝,這幾十年怕是寒潭湖裡的王八們都要樂開花了……”
鼓譟,司馬青崖依然在鼓譟!
白小纖的身體在顫抖,單薄的身軀似乎搖搖欲墜一般,我多麼盼望能夠看到她霸道的拔刀,劈開直面而來的陰謀,可白大女神近乎失力般靠在了身後的牆壁上。
我已經看到過林婷迷失在黑暗中的樣子,我不想再看到白小纖再就此沉淪。
“閉嘴!”
我暴怒的大喊,青筋再額頭上暴起,心中的怒火如海濤般翻湧,我的雙眼中的世界奇異般地開始逐漸泛出紅色。
“張一凡……”
我看到王響亮看著我似乎見鬼一般的失聲低呼。
“這是……”
李佛爺同樣看著我欲言又止。
司馬青崖看著我,嘴角再次現出那絲詭異的笑容。
見鬼的笑容,見鬼的喋喋不休。
“閉嘴!都他媽給我閉嘴啊!”
胸中似乎有無盡的憤怒,眼中的紅色世界逐漸黯淡而後變為黑色,我身處黑暗,立於黑暗,抬頭不見星辰,然後黑暗開始如同漩渦一般急速轉動。
“這是……這是……攝心術……”
我聽到李佛爺充滿恐懼的聲音從遙遠的另一個世界傳來,我努力試圖睜開眼睛,可黑暗的漩渦裹挾著我,將我吞噬至黑暗的中心,熟悉的力量在我身體四周遊走,黑暗漩渦如暖暖的陽光一般令我舒適,我想忘記一切,沉沒於漩渦之中,我安詳的放棄掙扎,緩慢閉上眼睛……
“張一凡,你媽又撕你漫畫書啦!你看,是《七龍珠》!鳥山明的《七龍珠》!”
一聲晴天霹靂般的怒喝從我頭頂傳來,我豁然睜開眼,一片昏暗的燭光刺入我眼中。
石室依然是那間石室,只是此時的我已經躺在了地上,王響亮的一隻腳踩在我胸口上,倆手抓著我頭髮拼命搖晃著我腦袋,見我醒來,他焦急的神色瞬間褪去,轉憂為喜,而難得的一絲喜色又在下一秒消失不見。
“張一凡,果然還是這句話管用。”
王響亮皺眉。
我已經對方才的昏迷不再詫異,我知道我已經第三次使用了那個該死的攝心術,依然是那股無法掌控的力量,若不是王響亮的靈機一喝,只怕我將沉淪其中。
想來也只有我的發小王響亮才能想到我如此尷尬的軟肋吧,記得小學五年級下學期的時候,正是小升初的關鍵時刻,我迷上了看漫畫,從《名偵探柯南》到《幽遊白書,什麼流派都來者不拒,甚至攢下壓歲錢買了一套東立正版的《七龍珠》帶到學校去看,那段時間我成績直線下滑,我媽一怒之下把整套《七龍珠》撕了個粉碎,我為此心疼的整整兩天沒有吃飯,王響亮知道我愛書如命,我十七歲生日那年,王響亮已經在省城跟著司馬青崖賺了大錢,大大方方送了我一套新的正版《七龍珠》,至今被我當寶貝樣供在我家書櫥的最上層。
往事如流水,涓涓水聲未曾相望,可轉眼我們已經到了二十七八歲的年紀,世界也已經在我們眼前變了樣子。
司馬青崖依然坐在水池中,只是連線身體的五條管子盡數斷裂,猩紅的鮮血順著管子潑灑一地,逐漸蔓延到我們腳下,司馬青崖大口喘著粗氣,胸口急速的一起一伏,鮮血自七竅之內流出,他已經無法用伶俐的口舌再蠱惑出那些令我討厭的話語,顯然是剛才的攝心術給與了這個將死之人又一次的重創……
“張一凡,我第一次用出攝心術的時候,也是你這般年紀。”
司馬青崖看著我,悠悠說道,他並未驚訝於我的手段,似乎這是本就應該理所應當的事情。
“我在她的身上埋了種子,又在十字路口替你選了方向。”
他指了指白小纖,又點了點我,似乎一切都算計在其中。
“張一凡,你已經習慣用這種力量解決超越你能力的問題,所以,你跑不了啦。”
司馬青崖艱難的把殘軀靠向身後的池壁,然後下了一個我無力辯駁的結論。
我跑不了啦。
我當然知道。
是的……我越來越習慣使用攝心術,我越來越習慣不勞而獲的力量,這樣的行為方式已經與他們越來越像。
“不要怪我,你知道當一個男人愛上一個女人,總會想方設法討得她歡心,即便她背叛過你一千次,你依然期待她第一千零一次回頭。”
叱吒省城的大土地司馬青崖緩緩說出一句極其不像土地的話語,也是這次見面以來唯一一句像是出自正常人所言的句子。
當然,我也曾經這樣期盼林婷回頭。
“殘玉,能做的我都做了,這下你可滿意了吧?”
我想說些什麼,可司馬青崖的目光已經穿過我和白小纖的身體飄向幽暗的門口,一道幼小的身影緩緩走來,燈光照射在這個身影上,赫然只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兒,而我看著那個女孩兒,已經無法言語。
因為我一眼認出了女孩,熟悉的雙馬尾小辮兒,熟悉的可愛笑容,眼前的女孩兒正是金蛋兒的同桌,此次支教活動組織者周東海的女兒——周小美!
而我在司馬青崖的嘴中聽到了她的另一個名字——陸殘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