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過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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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滋滋~

一枚青銅燈盞從宣紙中滑出,

落入混濁的泥濘中。

絲絲詭異的燈油還算炙熱,與泥水交融。

啪~

黑暗中響起燎原之聲,冒著青煙的燈芯死灰復燃。

絲絲清澈如水的油脂藉著水勢流向黑暗中。

剎那,一條綠油油的火龍充斥官道。

“啊,我的燈油!”

皮包骨頭的老者坐在大塊頭身上,枯瘦如柴的雙臂揮舞著。

把胸口都錘青了!

他的心很痛,很累!

雨勢加大,官道上這火勢也越來越大!

烈火遇到雨水,就像遇到抹了油乾柴,猛勁兒十足。

很不正經。

綠色的火焰跳動,將四周一切都映的詭異。

走腳先生,背棺人,紅衣月華神婆,趕屍匠,風水師,以及樹上那個錦衣氣魄的青年全身上下,

綠的油亮。

“痛痛痛!”

“我要死了嗎?”

“先生,老丈,快救救我!”

哦,還有一個書生坐在泥濘地裡。

他在綠色的火海中,顯得痛苦不堪。

書生的哀求打破了寂靜,眾人望向他,瞳孔裡的綠色越發鮮亮。

“公子不要怕,我來保護你!”

大塊頭甕聲甕氣,探出蒲扇般的大手,不費吹灰之力將書生提了起來抗在了肩頭,顯得很講究。

殊不知,他方才探手的剎那,走腳先生的一顆心都跳出來。

害怕這書生跟著黑駿馬一併回了老家。

撲哧~

火海中發出炮竹的爆炸聲,

接連十幾響後,

趕屍匠招引出的殭屍燒成了灰燼。

趕屍匠握著鈴鐺後退兩步,略顯戒備。

任誰也沒想到,這火如此的詭異,

沒有傷人,卻能輕而易舉摧毀屍體。

燈籠的主人當真是要氣死了。

坐在大塊頭的肩上,望著詭異的火海老淚縱橫。

這盞燈籠何其的珍貴,他自是清楚無比。

尤其是這滿地的燈油,每一滴都需要常人難以理解的時間去熬煉。

僅是時間也就罷了,這其中的複雜和艱難。

超乎想象。

陰風陣陣~

天上打雷下雨,地上火海蔓延。

這半截官道,已經不能用詭異來形容了。

任誰也想不到,距離乾列不足十里之地,

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十年等待,一朝破滅,這口氣我咽不下!”

綠焰一道紅衣月華的女子開口,漆黑的瞳孔中帶著無盡恨意。

狠辣的盯著引魂師父子二人,恨不得將兩人剝皮抽筋,挫骨揚灰。

不止是他,在場所有能人異士皆有些不對勁。

包括那名看似正派的走腳先生。

腳步移動,逼近大塊頭兒。

背棺人已經開始再解背上的棺材繩。

轟隆~看似不大的棺槨重重砸到了地上。

棺槨中傳出若有若無的淒厲叫聲。

“桀桀……”

背棺人陰笑不止,扭曲的大頭裂開嘴巴,露出了滿嘴的尖牙!

咚咚~咚咚~

一襲紅衣月華的神婆踏著火焰,十條裙幅猶如毒蛇騰舞。

藉著火勢,恍惚間看到十張陰森得人臉面皮。

她掏出一枚四面手鼓,有規律的敲打著,詭異鼓聲動人心魄。

場中,亦有一名始終不怎麼引人注意的儒袍術士。

手中端著一副羅盤,腳踩星宿,步伐迷蹤。

枯瘦的中年趕屍匠晃著鈴鐺,有蕩魂之勢。

錚~

有劍出鞘!

遠處的樹頂輕飄飄的飛來一位錦衣的男子。

手執青鋒,站在了眾人的身前。

一枚印璽掛在腰間,穩如磐石。

十年未顯於世的官道,

在今夜,顯得十分熱鬧。

老引魂師慌了,凹陷的眼眶綠芒閃爍。

“反了反了!”

“一個江湖人也敢劍指我們了!”

“請先生出手,給他們教訓!”

走腳先生聞言,目光自無名劍客身上移開,穿透雨幕落在引魂師身上。

“恩怨分明,他們找的是你,關我何事?”

說罷,走腳先生乾脆,攥著褡褳,十方鞋踩著泥水朝後退去。

“先生不能如此,你我同乘一車,犬兒還為你牽過馬!”

老引魂師大喊,心有不甘。

大塊頭兒點頭,瞪大了虎眼。

“爹爹說的對!”

“我為先生牽過馬!”

“先生不能走!”

噔噔噔~

大塊頭兒肩上扛著兩人,兩步追了上去。

“先生不能走,要死一塊死。”

鐵塔一樣的身軀擋住了他的退路。

走腳先生蹙眉,他很納悶。

大塊頭兒道:“請先生還果子,我要果子。”

果子?

走腳先生好笑!

他何時欠了這個開鍋早,半成品的大塊頭果子?

這~

五名氣勢洶湧的能人異士亦愣住。

這一幕,著實有些意思。

且都暫時駐足,

等待結果。

“咳咳~”

老引魂師咳嗽兩聲,一巴掌拍在了大塊頭兒斗大的腦袋上。

“丟人的東西!”

“平日裡要你多讀書,就是不聽!”

“什麼果子不果子,那叫因果,有因必有果!”

大塊頭對於老引魂師的話,記在了心間。

他回想起來一些碎語,擋住走腳先生的去路,撓撓頭道:“我為先生牽過馬!”

走腳先生無語。

大塊頭兒急得難受,老引魂師氣的還想再抽他,想到犬兒性情,只能伏在他的耳邊細語。

大塊頭眼前一亮,臉上露出憨笑,看著走腳先生,脫口而出道:“我為先生牽過馬!”

走腳先生皺眉,他搖頭輕嘆,攥緊褡褳,要從一側離開。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先生是道家人,不能不講因果!”

走腳先生詫異,當真沒想到這個大憨憨能完整利索的說完這一句。

他停住身子,道:“然後呢?”

“然後……然後?”大塊頭撓頭臉憋紅了,道:“請先生和爹爹赴死!”

走腳先生,老引魂師,肩上的書生相視一眼,臉如黑炭。

官道上眾人無言。

……

連那寡言少語的風水先生,託著羅盤的身影一滯,腳下星宿陳列的步伐一時有些亂了。

牽馬之恩,要以死相報?

走腳先生面上陰晴不定,

深邃的眸光看向老引魂師。

“先生不要生氣,且聽我解釋!”

老引魂師溝壑的面容鬆開,露出滿嘴的黃牙。

“犬兒生性愚鈍,靈智還未開全,胡言亂語已成習性!我可代犬兒向先生表達!”

“他的意思是說,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先生搭乘了這位公子的馬車,便是結下因果,如今,大敵在前,先生還因果的機會到了!”

聞聽此言,走腳先生嘆了一口氣,

略微抬首,看向一臉莫名的書生。

“公子,我早已提醒過你,有的人只是過客!”

“不必深情以待,奈何你皆放在了心上!”

“如今因果纏身,莫要怪我不講因果,貧道告辭!”

姜道人拱手,果斷乾脆,從大塊頭兒一旁側身走過。

大塊頭兒要去攔他,怎奈姜道人步伐鬼神莫測,貼著綠油油的火光,轉身已走出丈外。

老引魂師慌了,抱著大塊頭的腦袋回頭大喊:“道人,欠人因果,須以自身償還!不過,那也罷了,多做善事多積陰德也能了結了!”

“欠他因果,可不是善事陰德能免!”

“天道昭昭,你可要想好了!”

兩丈外,布衣十方鞋聞言止住身形。

老引魂師鬆了一口氣,這口氣還沒上來,

姜道人背對眾人,道:

“濃情留執念,筆墨化神仙!”

“十年昭昭,戲幕起,戲幕落,豈知他也只是一個過客!”

“一培黃土,白骨青灰,才是他的歸宿!”

老引魂師聞言之後,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嗆得直咳嗽。

大塊頭兒肩上那書生神情恍惚,

目光撇向泥濘地裡的馬車,

剎那目光一凝。

三尺宣紙躺在官道的火海中。

宣紙二尺五寸之上,

畫卷中,

煙花三月,春紅柳綠,

一匹黑駿馬載著一個書生在官道上,

風急電徹。

可如今,一副畫卷平鋪在泥濘中,

眾人低首,

大雨瓢潑,筆墨稀釋,空留一絲餘味。

“哈哈哈…”

書生人自大塊頭兒肩上跳了下來,跌落在泥濘裡,他伏在畫卷之上,以身軀遮擋雨水。

奈何,雨水穿透他的身體,打溼了畫卷,

渲染了了筆墨。

“悲歡離合都關我吧!”

“以相思為筆,以執念為粉末,以己身人皮為宣紙!”

“畫中人是我,畫外人亦是我,可最後,終究是過客!”

眾人嘆息,即便是以人臉面皮做裙幅的紅衣月華神婆也放下了四面手鼓。

錦衣劍客收了三尺青鋒,

於雨中側首,看向了別處。

鈴聲消退,趕屍匠收起鈴鐺,

頷首低眉,沉默不言。

“禁聲!”

背棺人輕拍棺槨,

雨夜中,那口半人高的棺槨中,

聲訊全無。

儒衣風水先生嘆息,握緊羅盤,轉過身去,不看那副畫卷及伏在畫卷之上那書生。

“十年昭華水如逝,”

“嘆唸經年染山河。”

“一朝悲喜藏粉墨,”

“空留思量不知我!”

書生以蒼白指尖撫摸散開的墨跡,

畫卷之上四行墨跡昏暈。

墨已散,書生伏在畫卷上,

化作點點螢火,消散在雨夜火海。

唉~

姜道人似有所感,回首往顧,道:“自古多情空餘恨,空留相思在人間!”

他嘆罷,轉身離開。

眾人聞言驚醒,望向那一道背影。

且看那道人,背影荒涼。

似是亦有一段不明的苦楚。

也就在這時,

官道深處,詭異的火海中。

走出一名少年。

踏踏踏~

踩著泥濘,風塵僕僕。

眾人凝眉,就連那姜道人聞聲也止住了步伐,回過頭來。

這人,

竟是從無路的乾列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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