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重瞳(1 / 1)
姬無憂抬頭,眼前出現了一片白茫茫的雲霧。
小船快速劃出白霧,再次顯出身形時,已經來到了一處山谷之中。
“下船!”
老者撐著竹篙從小船上跳了下來,腳踏實地,踩著山石輕聲呼喚。
姬無憂聞聲環顧四周,疑惑不已。
他們剛才不是還在姬河,怎麼突然又來到了一片山谷中?
“師傅,這是哪裡?”
姬無憂也跳下小船,望著猶如仙境的山谷說道。
老者揮了揮衣袖,白霧散開,露出一條幽靜小道,兩旁綠樹成蔭,有白猿攀爬,羚羊食草,百獸自在,鶴鳥成群。
“這是鬼谷,我的家,從今日起你便在這裡修行了,此處也是你的家!”
說著,他踏上小道,領著無憂朝著山谷深處走去,行了百丈,來到一處高地,四周山清水秀,有數十丈寬廣,其中幾座茅屋村落組織,籬笆牆上長著青藤,院中炊煙裊裊,有一道身影高瘦,面長威嚴,看著年紀不大,卻有一種刀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冷峻。
“子陵來了,呵呵,好好好,那是你的師兄,我初次帶你回來,快去拜見你的師兄吧!”
老者大笑,很是開心。
他輕聲提醒無憂,去見過他的大徒弟。
姬無憂陪在老者身後,快步走了過去。
院中那道身影看見老者,面上一喜,再看到姬無憂時,閃過一絲詫異。
“子陵見過師父!”
他行師徒大禮,然後定眼觀瞧師傅身後的少年。
老者回道:“子陵來的正好,這是為師剛收的弟子,日後你倆便是親兄弟了!”
姬無憂順勢走出,行禮道:“子陵師兄,無憂有禮了!”
“師弟客氣!”子陵點了點頭,道:“嗯,不錯,一表人才,又與師傅同是重瞳者,我們這一門的傳承總算是後繼有人了!”
“師兄過獎了,我聽師傅說起過你的身份名號,師弟倍感榮幸!”
姬無憂也在打量趙子陵,大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軍神,大齊第一最年輕的上將軍,自他出山,三年連升六級,若非他太過年輕,早已封侯拜帥了。
“呵呵,你們兩個莫要打官腔了,一個得遁甲,一個得奇門,日後你們縱橫聯合,可保大齊安然無恙!”
老者今日很開心,拉著兩個弟子的胳膊走進了小院中,忽而鼻尖動了動,面上的笑意更濃了。
“子陵又帶來了美酒,甚合我意!”
趙子陵聞言輕笑道:“不止美酒,弟子在邊疆之地捉了幾頭野味,是境內沒有之物,便給師傅帶來了,再過半個時辰便能讓師傅下酒了!”
老者看了一眼已經,道:“你真是有心了,趙老將軍最近安好?”
“師傅總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明知道我與他之間有過節~”
“唉,父子哪有隔夜仇?縱使心中有所不滿,這麼多年過去,你也該釋懷了!”
趙子陵搖了搖頭,不敢反駁師傅,只是將兩人請到院中,安排坐好,這才道:“師傅說的我都懂,只是我始終不能忘記曾經,當時明明……”
說到這裡,趙子陵嘆了口氣:“我已經秉明齊主,卸下了職位在豐州府求了一個都尉,想來再有幾日欽天監的敕令便能下到府中了!”
聞聽此言,老者騰愣一下站了起來,面色低沉噴出火來。
趙子陵見狀跪下,口中堅定道:“師傅,我意已決,弟子這次過來為了兩件事情,一是請罪,二是請師傅收去在鬼谷所學!”
此話一出,有兩人愣住。
一是姬姓老者谷主,二是姬無憂。
“子陵,話已至此,我不逼你!”
鬼谷谷主嘆了口氣,許久沒有說話,等他再開口時,語氣沉重。
“你想好了,莫要怪我!”
趙子陵跪在地上,磕頭請罪,道:“想好了,請師傅出手吧!”
這是門規,鬼谷對於世人,沒有談及。
對於趙子陵這個真正的弟子來說,規矩便是規矩,規矩大於天。
谷主揚起手,對準了趙子陵。
幾經抬起,都落下了。
“唉,這不是我逼你吧!”
“是你逼我!”
“欽天監如何做事的?怎能讓你胡鬧?”
院中,趙子陵跪在地上。
口中沉聲道:“是我逼著他們推演以後,若他們不允,後果更糟!”
谷主聽後,看向趙子陵,期間重瞳閃爍,面色隨之變化。
“你呀你啊……”
只這麼一句,他便不再多言。
許久之後,才開口道:“罷了罷了,你鬧了這麼一出,欽天監雖是依了你,卻也是料定了有人能替代你……”
趙子陵沉默不語,跪在地上,神色有些頹廢,不復先前神態。
姬無憂聽得雲裡霧裡,只是不敢開口搭話,生怕說錯了什麼,將事情弄得更糟。
好長一段時間,三人都沉默不語,小院中寂靜無聲。
許久之後,谷主道:“起來吧,事已至此我還能說什麼?真個對你懲罰嗎?我做不到!”
他嘆了了口氣,見趙子陵還跪在地上,便對姬無憂說道:“快去將你師兄扶起來吧,今日你們兩兄弟初次見面,不該鬧得如此不愉快!”
姬無憂點頭,起身攙住趙子陵的胳膊,趙子陵身如千鈞重,看了一眼姬無憂,輕聲道:“師弟不要拉我,讓我跪一會兒吧,否則心中難平。”
聽他這麼一說,姬無憂鬆開了胳膊,站在趙子陵一旁看著師父不知所措,他有些擔心,自他說過這話之後,師父的臉沉的越來越狠,似乎能夠滴出水來。
“無憂,不必再管他!”
說了這麼一句,谷主起身走進了屋中,砰的一聲將門關上,沒有再出來。
姬無憂搖了搖頭,才入師門,就遇到了這樣一幕,著實讓他頭痛。
大概是看出了姬無憂的尷尬,趙子陵抬頭看了一眼茅屋,稍作沉思從地上站了起來。
“唉,讓師弟見笑了!”
趙子陵開口,無論怎樣,他都是鬼谷弟子,姬無憂才拜入門下,不能冷落了他,自己和師傅的事情先放到一旁去,當下陪師弟要緊。
姬無憂撓了撓頭,回道:“師兄比我瞭解師傅,我也不知該如何勸你……”
“呵呵,不說這事了,我先帶你看一下住處!”
趙子陵拉著姬無憂的胳膊,姬無憂本能的掙扎了一下,想要掙開,不過他忍住了,安靜的跟著趙子陵。
鬼谷從未有外人進入,這些年來只有趙子陵和師傅在此,就連趙子陵的父親都只能在谷外等候。
趙子陵五歲便被送到鬼谷之中,在這裡生活了十幾年,早就對鬼谷瞭如指掌。
“此處是禁地,在京都郊外,尋常人士十里外就會被禁足,整個大齊,除卻大齊皇主無人可以自由出入這裡,即便是玉闕宮,天師府,欽天監的高人也需得到師傅的應允,才能到谷中來!”
趙子陵拉著姬無憂來到了一處高地,俯瞰整個山谷,雲霧繚繞,美輪美奐,好似人間仙境。
“那是什麼?”
姬無憂眉頭挑起,瞧見距離山谷不遠處有一座高嶺,蜿蜒曲折,像是一條真龍趴在地上。
趙子陵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解釋道:“是葬龍嶺,大齊皇陵所在,裡面葬著大齊歷代皇主!”
姬無憂聞言倒吸一口冷氣,原來是皇陵,難怪他的重瞳瞧見了沖天的皇道龍氣。
雲霧繚繞間,有真龍虛影盤旋,狀似擊天,這是大齊歷代皇主逝去之後的殘留的龍氣凝聚在一起的狀態。
趙子陵也在觀望葬龍嶺,眼眸開合之間,異光閃耀,他是鬼谷弟子,自幼生在谷中,早就見慣了這處葬龍地,但是每一次看到,他的內心都會生出一種敬畏。
“師弟是重瞳者,我聽聞重瞳能看生死,分陰陽。”趙子陵回過頭來,望著姬無憂,鄭重道:“尋常人看葬龍嶺,內心會生出敬畏,十里之內不能駐足,師弟應該不止心生敬畏,你的眼睛究竟看到了什麼?”
姬無憂聞言,面色一滯,目光從遠處緩緩收回,回道:“我看到了,又或許是眼花了,雲霧之間,皇道龍氣盤旋,匯聚成了一條擊天的真龍虛影,就在谷外的葬龍嶺上方!”
“是嗎?”
趙子陵詫異,眼中精光四射。
“還真有這等奇異的景象!”
他禁不住感慨,鬼谷的谷主也就是他們的師傅,那位姬姓老者,曾時常在此處久立,望著遠處魂遊太虛。
趙子陵曾開口問過他在看什麼,師傅回答:“再看人間奇景,看潛龍在淵,有朝一日風雲變幻,它便能擊天而上。”
“看人間奇景,看潛龍在淵,有朝一日風雲變幻,它便能擊天而上!”
趙子陵嘀咕,然後搖頭苦笑:“我不是修行之士,很難理解那是怎樣一種狀態,不過,大齊本來就崇尚鬼神,或許世間真的有龍,真的有仙!”
“我相信!”
姬無憂斬釘截鐵,神色鄭重的回應趙子陵,道:“世上有鬼,我能看到,在人世間有這麼一種東西,白日不能出來,每到夜間便會出現,凶神惡煞,卻也孤苦伶仃!”
趙子陵點點頭,歪著腦袋打量姬無憂,莞爾一笑,道:“別人說,我還不信,師弟是重瞳者,能看生死,分陰陽,你這麼說了我自然是信的,只不過我有些好奇,你看到他們不怕嗎?又或是他們能不能瞧得見你啊?”
兄弟兩個席地而坐,侃侃而談,關係逐漸熟絡。
姬無憂徹底放下了心中的戒備,對自己這個師兄倍感親切,一番談論,他將師兄和師傅當成了親人。
“真是難為你了,原來每到夜間,便是你飽受折磨的時候!”
趙子陵拍了拍姬無憂的肩膀,唏噓不已,聽了師弟的講述,他才知道姬無憂之前每晚是怎麼度過的。
“不止這些,我時常還會看到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很詭異,至今都想不明白!”
姬無憂難得找到一個知心人,開啟了話匣子,滔滔不絕。
“我時常看到大水,雷霆,樹根,一具具屍體!”
“每每如此,都像是一座大山壓在我的胸口,像是窒息一樣!”
“那種感覺真是可怕!”
姬無憂神色不定,瘦小的身子打顫,他只是想起這一幕幕,便嚇成了這樣。
“大概是你壓力太大,才會出現這種幻覺!”
趙子陵安慰他,試想每夜都能看到鬼,一般兒誰能承受的住,姬無憂能堅持到現在,趙子陵打心裡佩服。
“師兄,我剛才說的不是幻象,可能不久之後將會發生!”
姬無憂呼吸急促,怕趙子陵不信,再次開口道:“這種情況發生過,我親身經歷,以至於後來,我用的頭髮將眼睛蓋住,不敢再去看人!”
趙子陵見姬無憂如此鄭重,不像是說謊的樣子,笑道:“說與我聽,這樣心中會好受些,在鬼谷你便不用擔心夜間能看到鬼了,此地很特殊,有師傅在這裡,莫說什麼鬼物邪祟,便是真仙下凡,也不敢放肆!”
姬無憂重重點頭,的確如此,進入鬼谷之後,他便偷偷打量四周,這裡天地明淨,是一片聖地,妖邪之物絕不敢到這裡來。
“你剛才話說了一半沒有說完,我很是好奇,你都經歷了什麼?”
趙子陵的好奇心被勾起來,追問姬無憂的重瞳到底能夠看到什麼。
姬無憂點了點頭,思緒飛轉,輕輕開口了。
原來他見過一個孩子,也是一個流浪兒,曾跟過他一段時間,那孩子不大,比他小上幾歲,因此二人以兄妹相稱。
無憂為兄,泥泥為妹。
泥泥是他在城中撿到,於惡犬搶食被惡犬撲趕時,姬無憂遇到了她,打跑了惡犬將她救了。
初次見這女孩,姬無憂心生憐意,孤苦孤兒,他就是這般過來的,雖說現在他也是如此,浪蕩街上,地做床天作被,以乞討或是惡犬搶食裹腹,但是想了想,若這孩子跟了他,或許能活的長久一些,不跟他,難活七天。
思前想後,姬無憂倒也灑脫,對自己道:“我便做一回惡人吧!”
於是便將這孩子領回了自己的住處,好生對待,此後兄妹兩人朝夕相處,雖時常飢腸轆轆,卻也落得一個心安。
“等一等師弟,我有一句話不明白!”
姬無憂正欲往下開口,趙陵均打斷了他,挑眉道:“師弟,你救了這女娃,為何是說做了一個惡人?”
他不甚明白,以為其中有什麼緣由。
姬無憂笑道:“這也不怪師兄疑惑,你身份顯赫,哪裡懂得人間的疾苦,我救了她無非是讓她陪我飽受折磨,我若不救她,她早早死去,豈不是少受了些折磨?”
他這一句話,趙陵均雙目瞪圓,匪夷所思,卻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呵呵,師兄一定覺得我瘋言瘋語,不像是一個正常人,可人間就是如此,我改變不了什麼,只能依著它而自做改變,再沒有遇到師傅之前,我不止一次想過去死,唯有死了才能一了百了!”
姬無憂的態度,重新整理了趙陵均認知,他靜靜望著眼前的這個蓬頭垢面的師弟,神色略微有些呆滯。
“人間原來還有如此疾苦,我們守衛邊疆國土的將士,只所以能拋頭顱灑熱血,是認為背後有一個光明的國度,師弟今日給我說的這句話,我心中甚不是滋味,才知道死與死之間還有如此多的區別!”
姬無憂聽後,見趙陵均神色低迷,有些不好意思,便改口道:“不說這些,師兄聽我繼續講下去!”
趙陵均點了點頭,雖未說什麼,但是姬無憂能夠看得出他心不在焉,為了能儘快將他注意轉移,姬無憂沒有拖泥帶水,接著講了下去。
這一對命苦的半路兄妹相伴了一月有餘,突然某一日清晨,姬無憂從睡夢中餓醒,身子坐了起來。
看著破爛的窩棚,睡在自己旁邊的妹妹,他打起精神,目中盡是慈愛。
這是他的妹妹啊,孤苦慣了,突兀裡多了一個人相陪,姬無憂倍感欣慰。
恍惚中,他的眼前模糊,熟睡中的泥泥不見,處於一片混沌之中,未等他詫異,眼前亮了起來,出現了一副詭異的畫面。
安靜的溪水中,躺著一具安靜的身影。
陽光明媚,幾尾鯉魚在身影四周搖頭擺尾。
姬無憂看的真切,溪水是窩棚前的小溪,鯉魚是小溪裡的鯉魚。
“啊,妹妹!”
心底大叫了一聲,眼前模糊,姬無憂氣喘吁吁。
再看眼前,泥泥安靜的躺在身邊,不時發出磨牙聲,他鬆了一口氣,露出了久違的笑意。
“原來是出神了!”姬無憂小聲嘀咕了一句,輕輕替泥泥蓋好了破爛的薄被,起身出了窩棚,站在外面伸了一個懶腰,自語道:“突然想起泥泥最近一直唸叨魚,魚啊,該去哪裡去弄?”
嘀咕著,一個人出去了,進了城,開始在街上游蕩,腦子裡沒有別的,只想著今日能有什麼富人,能賞他一些銀錢,好去買魚。
可惜,從日出到日落,他等了一天,始終沒有等到有人施捨銀錢,無奈之下他準備去平日裡熟識的鋪子瞧一瞧。
傍晚時分,也是他們給惡犬投食的時候,運氣好的話,或許可以搶到一些好的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