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鵲巢鳩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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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賀長齡的招攬之意,江忠源終究長長嘆了一口氣,搖頭拒絕,“庵公,君子之道,莫大乎以忠誠為天下倡,學生終究需守住一個‘誠’字。”

聽完這番話,賀長齡微微嘆氣,他知道江忠源是一個難得的人才,可如今已然勸不動——從此刻開始,他們已然決裂。

湘湖理學派這些士子篤信程朱理學,砥礪道德氣節,倡言經世致用,已然形成了強烈的衛道意識,因此視傳統的綱常名教為天經地義、萬古不變之道,賀長齡此番舉動雖然符合了經世致用這一理念,可終究負了一個‘誠’字,不為江忠源所容。

賀長齡不再看向江忠源,而是望向了劉蓉,語氣誠懇道:“孟蓉,你如今不過一縣學生員,在朝廷已然沒了出路,最多也就是隨滌生協辦團練......可你要明白,團練一事成與不成尚在兩說,但湖南怕是保不住了。你若想出人頭地,不如隨我拜見漢王殿下。”

劉蓉微微一怔,臉上頓時浮現出一絲猶豫。

他不是曾國藩,沒有對方的根底,終究無法透過正途進入官場,可他又不是江忠源,也無法憑藉團練迅速建功立業,或許將來出將入相的機緣,還真落在了對面......

見劉蓉沉默不語,江忠源心中如同一團火在燒,他譏諷道:“庵公,見你如此賣命,莫非那個漢王給你許諾了開國公侯不成?”

“正是如此,可又不僅僅如此。”

賀長齡撫須微笑,“若是將來保得趙家謀得江山,未嘗不能為相一任,造福天下......可若是在如今的大清朝,你我憑漢人之身,進得軍機便是僥倖,何談宰輔呢?”

江忠源沉默不言,因為賀長齡所言不虛,朝廷對漢人的防範由來已久,如今隔閡更是極深,就連潘世恩那般榮寵,也是說廢棄便廢棄了。

“庵公,還請保重,學生去了。”

江忠源深深吸了一口氣,拱手一禮,便昂首挺胸走了出去。

見江忠源看也不看自己,劉蓉的臉龐頓時一片漲紅,他下意識看向了賀長齡,顫抖道:“庵公,學生......學生......”

沒等劉蓉繼續說下去,賀長齡輕聲笑道:“孟蓉,你放心,只要你隨我一同拜見王上,總是少不了一任知府,就在這衡州,如何?將來若是立下了功勞,說不定還有封疆拜相的可能,大清朝可給不了你這些好處。”

劉蓉下意識吞嚥了一口口水,臉色漸漸變得紅潤起來,別說知府了,就是能讓他擔任一任縣令,那也是心心念念夢寐以求的職位......不是他劉蓉不忠於朝廷,實在是想當大清朝的官可太難了,像左宗棠、江忠源以及羅澤南這種人傑都沒能考中一個進士,由此可見,他劉蓉考不上實在太正常了。

賀長齡老奸巨猾一般的人物,自然一眼看穿了劉蓉心中所想,他微微一笑,道:“孟蓉,走吧,咱們去迎接王上!”

......

望著跪在面前神情恭敬的老者,趙源也忍不住在心中嘆了一口氣,人還真是一種複雜的生物,平日裡能把臉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的人,為了子孫考慮竟然能做到這般地步......他沒有過多去想,親自上前將賀長齡扶了起來。

“今日得見庵公,乃本王之福。”

“漢王殿下挽救漢人江山於倒懸,老朽雖愚鈍不已,但仍願為王前驅。”

賀長齡把姿態擺得很低,畢竟背後的利益交換早已完成,根本不需要在明面上去體現他賀某人的氣節,還不如多討幾分趙源的歡喜。

趙源臉上的笑容更顯濃烈,他親自扶著賀長齡走入了宅子裡,帶著屬下眾人同賀長齡深談許久,乃至於賀家燈火通明之際,眾人依然談興未盡。

還是趙源考慮到賀長齡的身體狀況,當即罷了酒宴,各自下去歇息不提。

次日,趙源繼續同賀長齡深談,左宗棠、羅澤南、劉蓉在一旁作陪,眾人言笑晏晏,倒看不出半分火氣——但實際上,這是一次正式的交底談判,是復漢軍政權和湘湖理學派深度合作前的談判。

賀長齡為了子孫計,願意正式投靠復漢軍,但同樣也是希望能讓湘湖理學派在復漢軍內部站穩高位——左宗棠和羅澤南的份量終究沒那麼足,且面對曾國藩稍顯劣勢,那索性投入了一個足夠份量的砝碼下來。

賀長齡沉聲道:“王上,老朽已經到了黃土埋身的年紀,原本就該抱著胳膊忍下去,以保名節不失......但是羅山前來拜訪老朽三日,卻用了一個理由說服了老朽。”

他輕聲嘆了一口氣,道:“湘湖理學一派孕育積蓄千年,方有今日英傑滿門,若是逢得治世,或許能誕生幾位名臣重臣,可如今恰逢亂世,倒顯得湘湖理學前途未卜,一條路走到黑的結果,很可能就是派系覆滅,先輩心血俱滅,今日詢問王上,只為了求得一句實言。”

“庵公,有季高兄和羅山兄在,漢王府將來自然不會對湘湖子弟拒之門外......”

趙源終於吐露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他盯著賀長齡道:“庵公應該也知道,我復漢軍的根基由來,湘湖理學派不可能一家獨大。本王也有言在先,學閥也好,黨派也罷,有些事情終究要攤開在桌面上談,我允許黨派存在,但不許無底線黨爭。”

賀長齡頓時陷入了沉默。

一旁的左宗棠若有所思,漢王殿下這番話說得太實,反而沒有多少回緩的空間,倘若賀長齡不能接受,那麼趙源也只能得到賀長齡的投誠,但卻無法拿到湘湖理學派的整體輸誠,二者可謂天差地別。

當然,此時的左宗棠也好,羅澤南也好,都沒有急於開口,他們也想看看所謂的資本,到底在趙源心中佔據了多大的分量?

賀長齡思索再三,嘆了一口氣,神情複雜道:“王上此言,的確未曾欺瞞......老朽已經到了知天命的年紀,有些話還得替後輩問問,到時候王上當以何策取士?”

趙源將科舉改革一層的內容介紹了一遍,緩緩道:“科舉制度自然會延續下去,但是內容將會進行改革,湘湖理學原本便以經世致用為首要,倒也暗合科舉改革.......”

聽到這裡,左宗棠和劉蓉的臉上忍不住升騰起一絲笑意,羅澤南眼神也是微微一亮,唯獨賀長齡面帶憂色。

趙源好奇道:“庵公可是不信?”

“王上所言,老朽不敢不信,可正因為信了,這才氣勢頹唐。”

賀長齡嘆氣道:“王上此舉必有深意,可老朽心中不安的是,到時候或許便是新學問世之時,到了那個階段,理學何來容身之所?”

趙源頓時一怔,眼睛卻眯了起來,老狐狸到底是知道了什麼還是單純嗅覺靈敏?

沒錯,在趙源的內心裡,他並不會真的將湘湖理學派引為支柱,反而已經謀劃了改理學為新學的主張,說白了就是鵲巢鳩佔——這是一顆包裹著糖衣的毒藥,關鍵還得親眼看著湘湖理學派吃下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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