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公開黨爭(1 / 1)
無論是湘湖理學派,還是新興工商派,他們都很難想到,一場會議竟然爭出來了個權力根基問題,使得他們的世界觀多少有些受到衝擊——尤其是對於儒生們而言,趙源已經表達得非常明白,他在矮化君王,削掉君王的崇高,卻也使得君王不再受到為天下垢的限制,不再揹負一國之德,反過來從現實層面集中更多的權力。
他們很難受,可是他們卻又沒辦法去改變,因為直到目前位置,趙源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暗合三代聖君之道,只是不符合儒家聖君之道。
更讓他們難受的是,趙源丟擲來的華夏憲法草約委員會,分明是一顆帶著香氣的有毒糖丸,一旦儒家接受了它,就必須將目前的儒法底子撕開一道口子,將糖丸給放出去——而糖丸吸引的可不只是熟讀聖賢書的儒家學子,還有各行各業的人選,這麼一來儒法獨大的局面也將會隨風而逝。
這是赤裸裸的陽謀,但是眾人卻不能不接受,他們不能主動站在天下人的對立面,尤其是在沒有皇權的支援下,這樣一來只會讓更多人站出來拋棄他們。
左宗棠也好,羅澤南也好,都是真正意義上的聰明人,他們自然能看到這一幕,所以從頭到尾都沒有反對過趙源的意見,但是他們也已經想明白過來,憲法草案看似有百行百業參與立案,但是大部分人不具備表達政治的能力,到頭來還得依靠著儒法來完成這件事情。
對於這一點,趙源又怎麼會沒有準備?
他接下來再一次丟擲了大殺器,即公局委員推舉,需要以納稅額度和貢獻度為標準。
什麼意思呢?所有參與公局委員推舉,無論是省還是府還是縣,都得成為一個正式的有投票權力的百姓,才能參與進來,而標準不再是過去所謂計程車子名望,而是實打實帶著銅臭味道的方式,也就是納稅。
作為農民也好,作為工人也好,甚至是娼妓也罷,這些身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隻要取得了每年五塊銀元以上納稅資格的人,都可以進行投票推舉,讓自己支援的人成為公局的一員。
很顯然,這是趙源扶持工商崛起的另一措施,他壓根就不跟讀書人打什麼嘴皮子官司,就乾脆直接一些,有納稅資格的,才有資格去議論國家大事,你們這些一年都交不了五塊銀元的讀書人,除了一張嘴還有什麼?
從某種程度上而言,以納稅額度定公局推選資格,步子邁得多少有點大,這固然得到了工商屆的支援,可是也得罪了相當一部分士紳大族。
“殿下,眼下我漢王府正在爭奪天下,若是這麼對待士紳地主,只怕人心不附,不如等天下定鼎之後,再推行此策。”
左宗棠深深嘆了一口氣,還是站了出來,他並不是要違逆趙源的意思,而是給趙源提個醒,殿下,咱們還沒一統天下呢!
趙志也點了點頭,從大局的角度來看,這件事的確不能太早。
但是趙源緩緩思索了一番後,卻搖了搖頭,道:“這事還是得早點提才行,將來要是真等定鼎天下了,只怕反對的力量就來自於內部而非外部——孤請願多打幾仗,也不願意將這個問題變成心腹之患。光武之失,不得不謹記啊!”
光武帝劉秀,被後世譽為位面之子,一統天下堪稱極為迅速,但是在歷史上,劉秀與豪族聯合,卻最終為豪族所制約,度田一事並沒有取得圓滿的成功。
天下的事情,難就難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在生產力沒有發展到位之前,生產關係沒有協調到位之前,一旦盲目選擇來了統一天下,只會將隱患深深埋在了新王朝的土壤下,可這些痼疾並不是直接消失,而是迅速跟新的利益關係糾纏在一起,或許在趙源還活著的時候,天下還能保證太平,可是等到趙源死後,一切都會重新變成原來的樣子。
想要防止制度被鑽空子,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從一開始,徹底定死這個原則。
趙源看了一眼所有人後,緩緩道:“你們速去準備吧,凡事總得有個開始,待《華夏欽定憲法》公佈之日,即孤登基之日!”
“是,殿下!”
.......
漢王府所召開的這一次會議,如同一道驚雷一般劈在了天下人的心中,‘萬世之法,王在法下’已經成為了天下人盡皆知的事情,而趙源的‘法成即登基’的宣揚,也宣示著新時代的到來。
對於趙源的宏偉理想,天下人只覺得如同夢中,因為自古至今,沒有哪個人能夠去這樣細緻地向天下人許諾,‘王在法下’,只要制定了符合華夏利益和絕大多數百姓利益的憲法,即便是皇帝也要遵循,否則他就不配再領天命。
倘若按照這個標準來看,除了上古堯舜禹湯以外,其他的所有皇帝無疑都落了下乘,因為無論是聖君還是昏君,他們最終的目的都是一姓一氏主宰天下,而非由天下人來主宰天下。
縱使有些讀書人會有一定的非議,他們認為漢王殿下不願接受天命,似乎多少有些不妥,最關鍵的是以後沒了天命的束縛,讀書人又該如何去掌管權力呢?倘若去在憲法上面爭奪,豈不是還要跟那些販夫走卒們在公局裡撕扯?實在有辱斯文了。
而對於這些冒著酸氣計程車子們,百姓們卻是一百個看不上眼,他們紛紛表示,就連漢王殿下都說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怎麼能讓這些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傢伙去掌控權力呢?他們不讀書,但是懂得的事理卻並不比讀書人少。
總之,當報紙上公佈了這些訊息後,歡天喜地者有之,悲聲高呼者也有之,還有許多人為此爭吵不休,甚至大打出手........而在吵吵嚷嚷間,各地的公局卻開始有條不紊地完成了組建,從省到府,再從府到縣,各地的公局很快就完成了第一批委員任命。
在這些公局當中,被選為委員的通常都是各地有名望的鄉賢、士紳,還有一些則是富商、地主,還有一些是負有名望的讀書人,僅僅只有少量人是各行各業的精英。
當趙源得到了這個訊息的時候,他自然也明白了過來,這是士紳大族們發動的反撲,他們在明面上自然不敢違抗趙源堂而皇之的憲法大典,但是他們也採取了釜底抽薪的計策,漢王殿下不是要那些低賤的傢伙進入公局嗎?那我們乾脆就買通這些人,將公局牢牢把持在自己的手裡,這樣只要趙源說話算話,憲法怎麼寫也就完全看他們的心思了。
在得知了這件事發生後,趙志、左宗棠、羅澤南等人也急急忙忙找了過來,他們也擔心趙源惱羞成怒,直接掀掉了桌子,那樣的話將會大大失信於天下,前面所有的努力也都白費了——然而他們沒有料到的是,趙源根本沒有半分焦急。
“不就是釜底抽薪嗎?這一點孤早就意料到了,甚至都沒有去阻礙他們的行動。”
趙源端起了茶水,抿了一口,緩緩道:“實際上,只要能夠將公局這個架子順利組建起來,將來自然便有應對的方式,孤所謀求的,並不是一步直接到位,而是將臺下的鬥爭拿到檯面上來。”
“臺下的鬥爭,拿到檯面上來?”
羅澤南緩緩道:“殿下果真是天縱之才,看來公局的確是一個好東西。”
“沒錯,華夏曆代政治得失,其中很關鍵的一點,就是歷代王朝所釀成的矛盾,長期被遮蓋住了,但是矛盾並沒有消失,力量只會越發膨脹,直到將來有一天徹底爆炸開來,重新改換了天地。”
趙源沉聲道:“憲法是人心所向,公局便是人心撕扯的地方,大家將利益明明白白地放在臺面上來爭奪,總比在臺下肆無忌憚來得好。只要見了陽光,總會約束幾分。”
左宗棠皺起了眉頭,道:“殿下這麼做,豈不是在鼓勵結黨?”
趙源含笑著點了點頭,這一點並不難想到,因為有了公開撕扯利益的地方時,人們為了捍衛自己的利益,會下意識進行拉幫結派,從而爭奪權力——而這一點卻根本無法禁絕,歷朝歷代的皇帝都深知臣子結黨的危害,卻根本不能進行控制,黨爭幾乎成為每個王朝中後期的巨大隱患,甚至因此導致王朝的衰落。
“結黨是不可避免的,一味禁止結黨並不現實。”
趙源面對現實往往十分坦誠,他就認為禁止結黨不可能,“既然結黨成為了一件必然會發生的事情,我們就只能控制一點,那就是結黨營私。只有將黨派擺在明面上的時候,鬥爭也將會被擺在明面上,就有了解決問題的方式。”
聽到這番奇談怪論時,幾人不由得面面相覷,似乎有些荒謬,可是仔細想想,貌似也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歷代黨爭之所以造成巨大的損失,就是因為黨爭沒有放在桌面上,大家在私底下搞破壞,自然是毫無顧忌,可是一旦鬥爭明朗化,天下人可是都會看在眼裡,到時候沒了天下人的支援,在公局上也就不會再進行支援,那麼黨派也就被剷平了生存的根基。